丁申家說：“他人緣不差咹，老是弄著一伙子人呆家里，打撲克滴、打麻將滴，可熱鬧嗹?！毙闾m說：“凈嘛人們咹？”丁申家說：“人多著哩，有寅虎，有大錢，有震海，有蔫吧，還有——”秀蘭說：“這凈嘛人們咹？指著這幾啊人能發(fā)喪出殯??？”丁申家說：“還有云勝哩?！毙闾m說：“算上喃表弟也行！問題是讓他們主喪，他們能叫嘮人來辦？他們有那個面子?。吭塾泻萌烁陕锊挥?？讓他主喪他叫不動人不是坐蹩子?。俊?br/>
    　　丁申家說：“你看著吧，邵嘉人緣差不了，沒有人緣也不受氣。他老大能文，有他爺爺當(dāng)年那個狠勁兒?！毙闾m說：“能文才幾歲咹，比小濤還小哩，還是小孩崽子哩，能有嘛狠勁咹？”丁申家說：“我背柴火滴時候，村西閑菜窖里有幾啊小狗直叫喚，我說家走放下筐回去撿一個吧，再回去滴時候，能文呆菜窖里把小狗們一個個滴都拽成好幾截兒嗹?！毙闾m一下子覺得很惡心，說：“這他媽也算能耐?。?！”丁申家說：“我得家走吃飯去嗹。”說著就走了。

    　　秀蘭出來送丁申家送到門臺上就不送了，正看見小濤從梯子上下來。秀蘭說：“這么黑嗹，你上房頂上干嘛去咹？不怕摔著?。俊毙f：“喃凍個山藥吃。”秀蘭說：“這么冷滴天兒還凍山藥？不怕把你凍成冰棍??？凍山藥多涼咹，吃嘮不鬧肚子??？”小濤說：“喃姐她們都吃?！毙闾m看著燒火的欣梅說：“凍山藥有這么好吃??？”欣梅笑著說：“好吃，可甜嗹。比冰糕還好吃哩?！毙闾m說：“吃嘮鬧肚子別跟我說。恁爸爸上哪里去嗹，還不家來？”欣梅說：“不知道?！毙f：“娘，為嘛算卦滴說傾國毒咹？她帶著毒藥啊？”秀蘭說：“是那個獨(dú)，不是你說滴毒藥。算卦滴是說她滴孩子們都活不成?！毙f：“為嘛活不成咹？”秀蘭說：“小孩子別打聽那么多！”

    　　正說著，丁順進(jìn)了家門。秀蘭說：“這么黑嗹，你還知道回來啊？”丁順笑著說：“我去撿嘮點(diǎn)兒棉花?！毙闾m說：“這么黑，還看見嘮?。俊倍№樥f：“總悶看不見咹，棉花是白滴。這一天總悶也得撿一塊錢滴?！?br/>
    　　小濤提著褲子從牛棚里（茅房沒有燈，所以小孩子和膽子小的都不去茅房，一般在牛棚解決，甚至直接在院子里解決）跑了出來喊：“娘！娘！”秀蘭說：“又拉出蟲子來哩?。俊毙f：“喃捆不上撒腰帶嗹，手上一點(diǎn)兒勁兒都沒有嗹?！毙闾m一摸小濤的手冰涼，手上還有凍裂的地方，就說：“你也不知道找恁姐要點(diǎn)兒萬紫千紅抹抹！這么冷滴天兒不呆屋里呆著，還上房頂上去！”

    　　丁順放下他摘的棉花袋子說：“人冷牛不冷啊，給她掛上草苫子吧?！本蛷牟菖锢锬贸鲆粋€草苫子掛在了門口擋風(fēng)，然后篩草的時候故意把那些長的不能吃的棒子秸扔到我腳下墊著保暖。欣梅說：“喃爸爸就知道牛，娘你就知道恁小濤！”秀蘭笑著說：“你不大聲點(diǎn)讓恁爸爸聽見？你都蹲著灶火口嗹，就你暖和還這么多話?！毙烂肪托α苏f：“娘，喃拉風(fēng)箱滴這只手還是冷?！毙闾m就找了個破手套給了欣梅說：“這回還有話說辦？”欣梅說：“沒嗹。娘，總悶這天兒這么冷咹？”小濤說：“這個也問！冬天不冷還熱??？”秀蘭說：“這回貓兒不逗狗嗹，狗又倒咬貓兒嗹！”小濤就不說話了。秀蘭說：“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陽坡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無凌絲；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這暫就是三九哩，冰上走哩，還有個不冷??！”

    　　新菊說：“娘，要不我炒點(diǎn)白菜吃??？光吃咸菜吃滴嗓子齁齁?！毙闾m說：“你炒吧。你會炒?。俊毙戮照f：“不會還不會學(xué)?。俊本湍昧丝冒撞擞玫肚谐梢黄黄氖盏脚枥锶缓笸枥镆ㄋ?。秀蘭看見了說：“趕緊把切菜刀拿出來，切菜刀趕死嘮人才放盆里哩?！毙戮諊樍艘惶?，趕緊拿了出來說：“還在這個（還有這個說法、這個道理）??？”秀蘭說：“在不在都不好。反正記著別把切菜刀放盆里?！?br/>
    　　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吃飯，桌子中央是一根蠟，丁順和小濤盤腿坐炕上，小濤盤腿累了就跪著吃，秀蘭側(cè)腿坐炕上吃，欣梅把腳伸到桌子底下坐著吃，秀蘭說：“你這么坐著可別抬腿，你一抬腿一桌子粥都扣過來嗹?！毙烂氛f：“喃又不會盤腿?！倍№樥f：“不會盤腿就跪著吃。”欣梅不敢說不愿意跪著吃，就學(xué)秀蘭側(cè)著腿坐著。新菊和欣荷在桌子一左一右都是坐在炕沿上吃，隨時準(zhǔn)備著丁順回碗兒（吃第二碗、第三碗等）去舀飯。

    　　這頓飯因?yàn)榧恿顺窗撞顺缘挠凶涛读?，每個人都比平時多吃了點(diǎn)，只是丁順說：“炒滴火忒小，白菜還脆哩?！毙烂氛f：“我吃著好吃?！毙闾m說：“炒爛嘮成嘮泥就好吃啊？我吃著好吃，就是沒有點(diǎn)肉兒。小濤你覺著好吃辦？”小濤說：“好吃。”丁順說：“你當(dāng)老人兒（自稱，自從尚禎不在了，丁順就開始自稱老人兒了。有父母在，一個人多大年紀(jì)都不敢自稱老人兒）和恁年輕滴一樣?。垦啦恍袉?，咬不動?！闭f著看著秀蘭說：“你牙疼滴時候，疼滴要嘮命，到吃滴時候不在意嗹？”秀蘭說：“白菜就是生滴也咬動嘮咹?！倍№樉蜌獾牟徽f話了。

    　　晚上睡到半夜的時候聽到外面豬叫喚，秀蘭叫醒丁順說：“是有人偷豬辦？”丁順醒了說：“這年月哪里有人偷東西咹？沒準(zhǔn)是餓嗹?！本蜎_著西屋喊：“欣梅，你沒喂豬啊？”欣梅醒了不耐煩地說：“長這么大，就是因?yàn)槲关i你夸獎過喃一回，喂豬喃一頓都沒落下過。擋不住是豬窩里忒冷?！倍№樉痛┥厦抟\、棉褲，起來去豬圈里看了，又回到院子里說：“是將（生）小豬兒哩?！?br/>
    　　秀蘭就也趕緊起來，兩個人一起放倒了碌碡，把豬叫出豬圈然后趕進(jìn)家來。路上停一下，就將出一只小豬來，秀蘭趕緊接著放到一塊破布上裹著。兩手托著兩只小豬的秀蘭說：“當(dāng)院里也忒冷，得把小豬兒放到屋里去，要不凍不死也得讓大豬踩死。”于是兩個人趕著大豬、抱著小豬終于進(jìn)了東屋。

    　　大豬這次一共生了十四只小豬。十四只小豬在炕頭上吱吱地叫，大豬在地上哼哼，終于把小濤震醒了。小濤坐起來，眨著惺忪的睡眼說：“總悶這么多小豬兒咹？”說著用手摸了小豬一把，就躺下又睡著了。丁順和秀蘭抱著一只只小豬輪流吃奶，折騰到近天亮。

    　　豬是立功了，我也要有我的功勞。可是我要到明年的秋天才能有所建樹，而且我每次生的數(shù)量只有一個，不過只是這一個的價(jià)值就超過了豬的十四個，況且我?guī)缀跞虆⑴c了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我不會驕傲。

    　　和南方不同的是，華北地區(qū)的冬天，即使太陽再大再亮，照在身上也感覺不到溫暖。人們不論男女都穿著深藍(lán)或是黑色的棉褲、棉襖，講究的和年輕的就在棉襖、棉褲外再套個褂子、褲子，不講究的和年紀(jì)大的就以一身鼓鼓囊囊的棉衣現(xiàn)世。人們都躲在向陽背風(fēng)的過道、當(dāng)街揣著手?jǐn)[話，凍的腳麻了就使勁跺兩腳緩解一下。小孩子們則擠在一起擠暖暖，其實(shí)暖是擠不出來的，只是活動活動身子別凍感冒了而已。

    　　這天庚申家出門了，她照例穿著那身看似粗布實(shí)則精細(xì)厚實(shí)無比的灰白對襟襖，頭上沒有戴任何其他婦女都戴的或黃或藍(lán)的毛線頭巾，而是用同樣灰白的一塊布裹著頭。因?yàn)樗镁脹]出來了，所以她在當(dāng)街轉(zhuǎn)了一圈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是只有極個別的婦女跟她搭了話，大多數(shù)人只是拿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想找出哪里不正常作為談資，卻又發(fā)現(xiàn)不了哪里不正常。庚申家覺得沒趣，就想回家，可是人們一個個的都往南看著說：“金鎖出來嗹?！币灿械恼f：“恁侄兒出來嗹?！备昙揖屯Ｗ∧_步，看著金鎖一步步挪過來。

    　　金鎖走到樹武家的豬圈旁邊，用右手撐住了身子，把一個醬油瓶子放在豬圈的墻上看著人們。樹武說：“金鎖，你還活著哩?。俊苯疰i笑了笑，沒有說話。新民說：“你看恁嬸子比你還壯實(shí)哩，你將來總悶給恁嬸子送終咹？”金鎖看了看庚申家，低下了頭，擠出來兩滴淚砸在了凍的堅(jiān)硬的地上，連塵土都沒有激起來。庚申家看到了這慘景，愛無處愛，恨無處恨，默默地走了。

    　　得贏說：“小子別哭，你看你還知道打醬油哩，說明你吃飯還講究個味兒哩，這樣兒死不了，別哭嗹?！睍氛f：“嘛死不了咹？你看他臉黃滴，比那黃豆還黃哩，說不定明天就死嗹。銀鎖哩，也不家來給你揍飯吃??？”金鎖說：“銀鎖一個冬天沒回來嗹，我家里也沒鹽嗹，再不打點(diǎn)醬油，飯也吃不了嗹。”壬義小聲說：“銀鎖這人不行！前幾天還家來嗹，呆我那里吃滴飯，我說你家走看看恁哥去，給他揍頓好吃滴。他答應(yīng)滴好好滴，這準(zhǔn)是沒家走！沒人味兒，這兄弟！”

    　　金鎖聽著人們說的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閑話、廢話，也就不理了，慢慢騰騰地挪到了樹茂家。

    　　樹武說：“人家說咹，這好人咹都是死著冬天?！毙旅裾f：“為嘛咹？”樹武說：“死著冬天不臭咹?！币蝗喝思娂姳硎举澩?。

    　　庚申家出來一趟覺得無聊，又不想回家，就繞著丁順家的房子走了一圈，看到了丁順家和戊戌家之間半磚寬的縫子，不由得涌上一股火來。走回過道里沖著戊戌家的門口開始罵：“恁一家子要臉辦？欺負(fù)我一個孤老婆子呆家??？恁別忘了，喃爺們還活著哩，你就想霸占了喃這房子?。俊碑?dāng)街的人聽到聲音都圍了過來看熱鬧。秀蘭正在家里和樹茂家、傾國一起納鞋底子，聽到聲音也出來看是怎么回事。

    　　弄明白了原因之后，秀蘭說：“庚申嫂你別生氣嗹，喃都沒生氣?！备昙铱粗煨缂业拈T裂了一道縫，邵杰的頭露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就說：“他家一個羊糞蛋兒都是好滴，他會為了喃和恁打架?。课铱粗B喃這房他都想霸占了去，欺負(fù)喃沒后人嗹?！毙闾m說：“你總悶沒后人咹！有沒有后人，外人也奪不走你滴房，有村里支書看著哩?！本桶迅昙依郊依飻[話去了。

    　　當(dāng)街的人覺得沒意思，這時候壬義說：“咱村里今年也沒交棉花，今年準(zhǔn)是不給分棉花籽油嗹，想炸馃子吃都沒門嗹。”樹武說：“還真是！按往年，這個時候該發(fā)棉花籽油嗹?！比闪x說：“我聽說這兩天有從縣里過來滴拖拉機(jī)給公社里送油哩——”云勝騎著一輛三輪車，拉了一車?yán)诋?dāng)街路過說：“別老公社、公社滴嗹，咱早就改成桑村鄉(xiāng)嗹，以后就沒有桑村公社嗹。我這剛呆道兒上碰著鄉(xiāng)長的吉普車，擺嘮兩句話兒。”說著就過去了。

    　　云勝走了后，樹武說：“鄉(xiāng)長那吉普車總悶也沒碰死他哩，你看他這暫囂張滴?！比闪x說：“我早就知道公社改成鄉(xiāng)嗹，改不改不還是那個地方兒?。恐肋@個有他媽嘛了不起滴咹？”得贏說：“樹武你沒聽懂，他是說呆村西公路上碰見鄉(xiāng)長嗹，不是碰上、撞上嗹?！睒湮湔f：“我還用你說？他一個外姓人，有嘛了不起滴咹？咱一村里都不尿他，他還敢把咱都抓起來?。俊币粠腿司墼谝黄鹕鷼?，卻沒有人說話了：雖然都看不起云勝，但是逞一時之嘴能又有什么用？萬一真的傳到他耳朵里去呢。

    　　冷場了幾分鐘，壬義說：“這么閑著也是閑著，要不咱上西邊公路上攔棉花籽油去??？要不過年吃嘛咹？一年不交棉花就不給棉花籽油嘮??？有人敢去辦？”樹武說：“這個總悶不敢去咹！王八才不敢去哩?！毙旅裾f：“去就去，反正法不責(zé)眾。都去！”震海說：“都去都去，小私孩兒才不敢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