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家老小圍坐在小桌子邊吃晚飯，碗架上的桐油燈發(fā)出微弱的燈光。

    媽媽說：“今天小貴州做得精靈，小卯靜也很聽話，明天，后山劉幺公家喜酒，我?guī)銈儍蓚€(gè)去吃酒?！?br/>
    大嫂說：“奶奶帶兩個(gè)小娃娃去不好，人家會(huì)說吃大富的來啰！”

    媽媽說：“怕哪樣，劉幺公還請(qǐng)我給他家牽親呢！”

    又說：“不是那家人，不進(jìn)那家門，窮也窮得有志氣，只是帶他們玩一玩，吃得到他家好多?！?br/>
    大嫂說：“你帶幺叔去劉幺公家，我?guī)讉€(gè)月沒有回后家了，我?guī)∶o去看看她外公外婆，后天就回來?！?br/>
    媽媽說：“這樣也好，我?guī)≠F州吃劉幺公家酒，你回后家去，不要忙，帶小卯靜去多坐幾天才回來。”

    劉幺公給大兒子劉興初辦喜酒辦得好熱鬧，媽媽給新人牽了親，吃了酒。

    翻了一個(gè)坡，從凹口上往下走，她走后頭，小貴州走前頭，走到水井邊，母子倆坐在草地上。

    小貴州說：“媽媽，我要喝口水！”

    媽媽摘了一張香樟樹木葉裹成一個(gè)小筒，彎腰在水井里舀水遞到小貴州嘴邊，小貴州“咕碌、咕碌”喝了一香樟木葉簡水，站起來踩著石梯，一梯一梯往下跑，剛跑下五步石梯，踏上第六梯時(shí)，“哎喲”一聲，摔倒在第六石梯上，爬也爬不起來。

    媽媽望著石梯往下走，聽到“哎喲”一聲，抬頭一看，小貴州摔倒在不遠(yuǎn)的石梯上，趕忙走下五步石梯，彎下腰扶小貴州，無論怎么扶，小貴州就是站不起來，一邊喊一邊哭：“媽媽，我的腳痛得很！”

    媽媽問：“是哪一只腳痛？”

    小貴州用右手指了指右腳背的上方。

    媽媽用右手按了一下腳背的關(guān)節(jié)，小貴州直喊：“媽媽，不要按，不要按，痛得很！”

    媽媽彎下腰，背起小貴州，一步一步下完石梯，回到家把小貴州放在床上。

    媽媽叫金漢趕快喊三叔給小貴州看腳。

    三叔在房子后邊正提畫眉回家，剛到石榴樹腳，就聽到周金漢喊：“三叔，三叔，小貴州崴到腳了，快給他揉，快給他揉！”

    三叔聽到喊聲，把畫眉掛在石榴樹上，快步走到燕窩里問：“小貴州在哪里？”

    媽媽說：“在床上。”

    三叔二話沒說從衣柜的小壺里倒出一兩多“爬坡酒”放在枕頭邊問：“兒哇，是哪只腳？”

    小貴州指右腳，三叔用右手輕輕一揉，小貴州痛得直喊：“媽，我痛得很，痛得很！”

    媽媽站在旁邊說：“不要哭，不要喊，你三叔是土醫(yī)師，按一按會(huì)好的。”

    三叔說：“骨頭摔錯(cuò)位了，揉是揉不好的，按也不行，要又按又揉慢慢把骨頭投回原來的位子?！?br/>
    又對(duì)小貴州說：“兒喲，忍倒點(diǎn)，我會(huì)給你醫(yī)好?！?br/>
    說著揉了幾下，又擦點(diǎn)酒，擦了酒又輕輕揉幾下，接著對(duì)著骨脫處“樸樸”吹了兩口氣，兩手“啪啪”拍了兩下，左手按著腳背關(guān)節(jié)上方，右手輕輕採了三下腳片問：“娃兒，伸下腳，好點(diǎn)不？”

    小貴州點(diǎn)頭說：“松點(diǎn)，還是痛。”

    三叔說：“傷筋動(dòng)骨要好要120天，好在你人小骨頭好復(fù)原，今晚不能起來，明天早上我扶你起來，在院壩里走一走踩點(diǎn)地氣，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來，才對(duì)得起我們仡佬族祖宗?！?br/>
    又說：“今晚，你的腳還要腫，我叫你九哥給你打個(gè)扎角，撥個(gè)火罐?！?br/>
    吃過晚飯，三叔說：“小九妹，你給小貴州打個(gè)扎角，拔拔火氣，你的手比我的手輕，打兩扎角就會(huì)好。”

    九哥從樓上拿來扎角，三叔倒出“爬坡酒”，把碗放在煤鍋里，再蓋一個(gè)大碗在碗的上面，在鍋里滲上半瓢水，蓋上甄蓋，只等蒸熱酒。

    九哥拿扎角坐在小貴州的床側(cè)邊，等三叔把熱酒抬過來，不多一會(huì)，三叔抬來熱酒放在床頭的高板凳上說：“快給他打，酒熱了，越快越好，死血在里面難受?！?br/>
    九哥說：“兄弟，躺好，別怕，我是跟三叔學(xué)的，三叔是遠(yuǎn)近聞名的醫(yī)師，我打了這一扎角，明天早晨再打一扎角，保證你就會(huì)到處跑，到處玩。”

    說著，把酒用右手沾在腳背上邊的關(guān)節(jié)處擦了幾下，沾了酒又擦了幾下，把棉花薄薄地放在擦酒處，用亮槁點(diǎn)火燒燃棉花，把扎角放在棉花上，右手用一小木槌輕輕蔽打扎角。

    小貴州躺在床上閉上雙眼，跟上九哥的敲擊聲輕輕地?cái)?shù)：“一、二、三、四、五、六……”

    一直數(shù)了四十九下。

    九哥拔下扎角說：“兄弟，痛不痛？”

    小貴州說：“九哥，痛是有點(diǎn)痛，又痛又癢?！?br/>
    九哥哈哈笑了起來說：“這就是我們家的家傳，兄弟，明天早晨再扎一回，后天包你好！”

    九哥打完扎角，已是上燈戌時(shí)。

    這時(shí)候，媽媽抬來兩條長板凳，一條接一條，順著燕窩擺在燕窩門口，一條長長的麻布擺在板凳上，麻布上放一個(gè)碗，碗里裝滿大米，大米上放一個(gè)雞蛋，媽媽用筒子裝了一筒包谷，在包谷上插了三柱香，用錢紙對(duì)著雞蛋，從左到右繞三下，又從右到左繞三下，彎腰燒了錢紙。

    她順手從左邊抬來一張小板凳，坐在小板凳上給小貴州叫魂，念道：“小貴州、小貴州，今天是十月二十七，媽媽給你來叫魂。你在檐下失落魂，屋檐土地送三魂！你在寨門失落魂，秧苗土地送三魂！你在橋邊失落魂，橋梁土地送三魂！你在水中失落魂，水府三官送三魂！”

    媽媽喊了又喊，叫了又叫。

    時(shí)間長，碗里的雞蛋松動(dòng)一下，媽媽扶正雞蛋又繼續(xù)叫道：“小貴州、小貴州，你在石梯石砍失落魂，石王菩薩送三魂！幺呀！快快來，不要在陰山背后挨，陰山背后狂風(fēng)大，一風(fēng)吹你滾下來。小貴州，你的三魂七魄回來嘍！小貴州快回來，三叔等你，媽媽盼你，哥哥嫂嫂姐姐想你……”

    一直叫到三柱香燒盡。

    媽媽收了簡子，收了碗，把碗和雞蛋放在神龕面前的大桌子上，轉(zhuǎn)身抬高板凳放回堂屋，把小板凳放回原處，只等第二天蒸叫魂蛋給小貴州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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