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考成法”的弊端就無限的放大了起來。上級壓下級,下級壓百姓,一般的年景,倒是還能對付過去。想淮河流域今年遇上的大旱,這可就慘了。
衙役還是照樣的上門收稅,說家里面遭了災(zāi),他點頭,說家里面死了人,他還是點頭,說完了這些,衙役讓你該交的稅還是要交。揭不開鍋也好,全家死絕也好,收不上稅來官可就沒了,你說這些衙役收不收?還不是玩命的壓榨百姓。
而且,在淮河流域的某一些地方,事情是越發(fā)的惡劣。
由于考成法的業(yè)績和官位掛鉤,工作完成的越多,越快,平定也就越好,升官就越快。因此,許多地方的官員開始報虛數(shù),狗不拉屎的窮鄉(xiāng)僻壤,也敢往大了報,反正自己也不吃虧。
可是朝廷對這些可管不著,你只要是報了,就要拿錢,于是挨家挨戶的收稅,收不上來就逼,比不上來就打,搞得是民不聊生,民怨沸騰。即便是如此,不少地方官對這些還是不聞不問,你日子過的苦不苦和我沒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的要求就是你把你該交的稅錢必須一分不少的給我交上來,要是湊不齊,我在罷官之前,一定會和你玩命。
百姓短時間內(nèi)玩命自然是玩不過衙役,縣官,活不下去了怎么辦呢?一是造反,不過造反這份職業(yè)的風(fēng)險太大,一不留神可就要掉腦袋,古往今來這些造反的領(lǐng)頭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是成功的寥寥無幾。這個時候就要說第二個方法了,那就是跑路。
所謂跑路,就是從原來的住籍地跑到另外一個住籍地,并且因為這些人沒有交夠稅,也就一直不敢回家,就在這大明四處游蕩,因此就形成了大明朝特有的一個群體,流民。
流民,在萬歷年間已經(jīng)形成了一個嚴(yán)重的問題,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社會不安定的因素。這些人離開家鄉(xiāng),不事生產(chǎn),四處游蕩,沒有戶籍,也沒有住所,更沒有今天萬惡的暫住證了,極大的影響了社會的安定團結(jié)。
葉帆從南京護(hù)送銀子進(jìn)北京城的時候,在北京的城郊外面,就看到了數(shù)量驚人的流民,而且這幫人都不是什么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偷個盜搶個劫什么的那是家常便飯,美其名曰:綠林好漢。朝廷隔三差五的就要派兵來掃蕩一次,十分的難辦,這是張居正當(dāng)天推動考成法所沒有想到的。
葉帆這一說,說了大半天,冬天的白天短,太陽都快要落山了,外面的天色都已經(jīng)是昏暗了下來。
葉帆一口氣說完之后,覺著有些口渴,站在申時行背后的樓蘭對葉帆的學(xué)識非常敬佩,葉帆說的這些對不對還用不著他來操心,但是葉帆所說的這些弊端,倒真是說道他的心坎上了,不等申時行吩咐,就讓丫鬟們送了一杯茶上來。
葉帆也顧不得茶葉滾燙,吐著舌頭喝了幾口。
申時行在葉帆說完之后并未答話,而是考慮了良久,這才皺著眉頭道:“葉帆,你所說的很有道理,你把你所說的寫成一個折子遞上來,我和幾位內(nèi)閣大臣商量一下。”
葉帆慌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來道:“是,大人?!?br/>
“你所寫的‘平寇八策’不日我就會呈送給皇上,里面處理的條陳清晰,皇上應(yīng)該會采納,你回去好好準(zhǔn)備吧。”申時行說道。
葉帆心中一喜,如此說來,要是皇上真的采納了自己的意見,剿滅淮河流域亂民之事,自己很有可能使的上力氣啊。
不過這個時候葉帆也不敢問,他聽出了申時行話語中要“送客”的意思,躬身行禮道:“多謝大人,下官告退。”
申時行點了點頭,葉帆倒退著出了門。門口自然有伺候的小廝,帶著葉帆七繞八拐的出了府邸。
待葉帆退出門之后,申時行捻著長須,緩緩的點了點頭道:“想不到葉帆這么小的年紀(jì),倒還是真有幾分真知灼見。”
樓蘭在申時行的背后插話道:“大人既然看好他,提拔提拔他,他就感恩戴德了?!?br/>
這時,申時行卻嘆了一口氣道:“可惜啊,要不是因為他的起點太低了,假以時日,在內(nèi)閣之中必定會有他一席啊?!?br/>
樓蘭大吃一驚,沒想到申時行竟然會對葉帆的評價這么高。不過他也知道申時行可惜什么,明代的內(nèi)閣大學(xué)士自從設(shè)立的那一天開始,歷任內(nèi)閣大學(xué)士皆是進(jìn)士出身,并且大部分都是榜眼,探花,最差的也是二甲的頭幾名,這才有資格被提拔成為庶吉士。而葉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舉人,想要入閣,那可就是天方夜譚了。
葉帆匆匆的回到了驛站,連夜寫了一份奏折,把考成法的利弊都寫在了奏折之中,第二天一早,就把折子遞給了內(nèi)閣。
等了兩天,萬里十七年臘月二十九日傍晚,樓侍衛(wèi)親自過來傳了話,說是在大年初一申時行要和葉帆一起進(jìn)宮,要葉帆上殿,萬歷皇上可能要對葉帆問話。
這可把葉帆給緊張壞了,不管是自己前世今生,從來就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并且宮中的禮儀他是一概不知,也沒個人來教他,惶恐不安的大年三十都沒有過好。
在葉帆萬分緊張的心情之中,萬歷十八年來到了。
葉帆天還沒亮就趕到了申時行的府邸,申時行這個時候已經(jīng)起來了,大年初一,他作為內(nèi)閣首輔要進(jìn)宮給皇上拜年。
在烏漆墨黑的天色之中,申時行乘轎在前,葉帆騎馬在后,帶著幾個家丁侍衛(wèi)進(jìn)了皇宮。過了漢水橋,天色昏暗,除了朱漆的宮墻和漢白玉鋪地,葉帆也看不出現(xiàn)在的皇宮和幾百年之后的故宮有什么區(qū)別。
申時行下了轎,招手讓葉帆過去,在葉帆的耳邊說道:“圣上這個時候估摸著龍顏大怒,一會兒皇上要召見我們倆,你自己可小心著點,可別被皇上遷怒了?!?br/>
葉帆大吃一驚,這大年初一,本來就應(yīng)該是喜氣洋洋的時候,歷史之中的萬歷確實是有些神經(jīng)兮兮的,但是怎么會在這個時候龍顏大怒呢。
葉帆嚇的當(dāng)即額頭上的汗水就留了下來,小心肝是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
申時行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句話竟然把葉帆給嚇壞了,連忙安慰道:“這次圣上大怒與你無關(guān),一會兒見皇上的時候你只要表現(xiàn)的畢恭畢敬就行了,要是皇上問你什么,你就說這么,一些不該說的千萬別說。”
即便是如此,葉帆緊張的心情也沒有放松半分,暗道:自己怎么就這么倒霉,第一次見皇上就碰到這么個情況。
兩個人一前一后的走過了那片漢白玉的廣場,站在宮門前,申時行朝著宮門鞠躬,葉帆不知道為什么,但是申時行都鞠躬了,他總不能在后面眼睜睜的杵著,也跟著鞠了一躬。
半晌之后,申時行直起身來,轉(zhuǎn)身就走。口中還有些興奮的嘟囔道:“還好,還好,看來皇上沒召見咱?!?br/>
葉帆不明所以,心中暴怒,開什么玩笑,二十九日下午特地派樓蘭去傳話,說是皇上要召見自己,怎么到了今天皇上又不召見了。你就算是內(nèi)閣首輔,也不待這么涮自己玩的吧。但是這些話也只敢在心里面說幾句,面上是一點也不敢表現(xiàn)出來。
兩個剛走了沒兩步,猛然身后傳來了一個尖利的聲音:“申大人,申大人,皇上召見你進(jìn)宮?!?br/>
葉帆明顯感覺到申時行的腳步一頓,極不情愿的轉(zhuǎn)過身來。葉帆這才轉(zhuǎn)過頭來看到,一個年紀(jì)不大的小太監(jiān)正站在宮門口朝著這邊招手呢。
申時行不情不愿的轉(zhuǎn)過身來,磨磨蹭蹭的走到了那個小太監(jiān)的跟前,擠出了一絲笑容問道:“敢問公公,皇上召見本官所謂何事?”
小太監(jiān)年紀(jì)很小,可能是第一次來辦這種事情,在申時行跟前也挺緊張的,半天才擠出了幾個字,結(jié)結(jié)巴巴的回答道:“三十那天,皇上看了雒于人的奏折,龍顏大怒,這才命奴才急著召見您那?!?br/>
葉帆在后面明顯的看到申時行的身子一抖,半晌之后申時行才說道:“請公公前面帶路?!?br/>
穿過宮門,小公公在前面走,申時行和葉帆跟在了后面,天色太早,宮門和路兩旁站著不少的侍衛(wèi),一個個就像是雕像一樣一動不動,沒發(fā)出一絲絲的聲音。除了能聽見小太監(jiān),申時行,和葉帆自己的腳步聲,其余的是什么都聽不見了。
走到半路,葉帆實在是忍不住了,快走了兩步到申時行的身邊,低聲問道:“申大人,到底是什么樣的一封奏折啊,怎么在這大年初一就把皇上氣成了這樣?”
申時行想了一下,覺著還是要告訴葉帆,皇上這次估計雒于人氣出了真火,要是一會兒葉帆不知道情況那句話沒說對,白白的松了性命,那可就可惜了。
萬歷十七年臘月底,明代,甚至是中國歷史上膽最大,氣最足的奏疏問世了。就連海瑞當(dāng)年罵嘉靖的“治安疏”也只能夠排在這份奏折的后面,其作者,為大理寺官員雒于人,而奏折的名字,就叫做“酒色財氣四箴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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