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煜又做了那個夢,還是當初那段深入骨髓一般的記憶。
在夢里,洛云東叛逃多時,終于被自己堵在了天臺上,兩人躲在掩體后,拿著槍誰也沒有開口。
他想逃,而陳煜必須殺。
最后的結(jié)果,便是洛云東胸口上被自己開了三槍,倒在了血泊之中。
早已注定的結(jié)果。
陳煜是「三棱寧冢」的三巨頭之一,雖然處理一個叛徒的事,還輪不到他這樣的尊位出手。
可那人是洛云東,一切都不一樣了。
陳煜以為兩人是朋友,可面對生死的廝殺,兩人都沒有絲毫留情。
洛云東的出逃便是罪,是不該遺漏的錯處,而陳煜是組織里滅罪師的統(tǒng)領(lǐng),在他手下的任務(wù),自然是沒有活口的。
只是……陳煜不愿旁人出手,讓對方多受那些痛苦罷了。
洛云東將女兒語兮托付給了陳煜照顧,而她也就成了陳煜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
所謂“滅罪”,便是將自己或他人犯罪后的線索,通通消滅干凈,不留下痕跡的工作。
陳煜在組織里,有著馴狗師的稱謂。善于將人以催眠方式,馴成了“狗”一般乖巧。
陳煜沒有教語兮心理暗示的招數(shù),而她也只對獵殺更感興趣一些。
可從殺戮上來講,“藍鯨”的游戲跟陳煜的心理暗示兩者之間,沒有本質(zhì)上的什么區(qū)別,都是將人當做了物件,發(fā)揮他棋子的作用。
陳煜的手段是催眠對方,讓他們參與不相關(guān)的案件來做下清掃的工作,而語兮的手段卻是一步步引誘被害者進入陷阱,深陷游戲的棋局中,最后崩潰走上自殺的路。
語兮將人命看的太輕,所有人都是她游戲中的玩具。
這樣扭曲的心理問題,也是陳煜將語兮收在身邊幾年后,才暴露出來的。
***
“喂,懶女人,起來了!”
翌日清晨,秦露珍被陳煜給拍醒了。
昨天他們回來之后兩人都困的不行。
秦露珍有家不能回心中疲累不已,躺在卡座的沙發(fā)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至于陳煜,沒想到那么大大咧咧的一個人,竟然不勝酒力。在路上就已經(jīng)開始偏偏倒倒,跟宿醉后沒什么兩樣。
“?。筷惱习?,早啊。今天做什么?”
秦露珍睡眼惺忪,而陳煜倒是精神抖擻,端起秦露珍的臉,仔細打量著。
“走吧,看你用了藥消腫挺快的,第三個小東西,拍張遺像吧?!?br/>
“誒?”
***
攝影館里,秦露珍被化妝師按在了凳子上,好好的收拾了一番。
陳煜讓語兮給她用的藥是行里的東西,說不得多好,可治療這些皮外傷卻是極為有效的。
秦露珍臉上的傷口不過一天已經(jīng)愈合了,腫是推了,只是淤青散了些,還是能看得見。
一身打扮,上了些妝,粉底遮蓋下,秦露珍一下子年輕了很多,也精神了不少。
她看著鏡子中化著淡妝的自己,有些不敢相認。
陳煜看著人從房內(nèi)出來,眼中不由有些驚艷,挑了個眉嘴里又沒把門了。
“喲,看不出你有幾分姿色么,給爺樂一個?”
秦露珍聽著陳煜每個正形的調(diào)笑,嗔怪的白了他一眼。
早知道對方就是這么個調(diào)調(diào),不過逞幾分口舌之快的貧嘴,女人總是愛美的,被人贊賞心里不由的開心了起來,臉頰上也帶了幾分嬌羞。
“陳老板,盡說混話!”
“喲喲,換了身行頭,連話都硬氣了,敢回頂我兩句了?嘖,出息了!得!快進去拍吧!”
攝影師讓秦露珍擺了一些姿勢,秦露珍從最初羞澀的笑容,漸漸有了幾分從容,而鏡頭里的畫面,也越來越自然。
女人拍照從來是花時間的,秦露珍拍了好幾套,在那認真的挑選著喜歡的樣式,而陳煜似乎完全沒有不耐煩的意思,一直坐那等著她,兩人連午飯都是在攝影館里解決的。
待最后一組結(jié)束后,陳煜將秦露珍的手機遞給她,里面是陳煜在一旁隨意拍了的幾張側(cè)顏。
看著秦露珍有些難受的擺弄著頭發(fā),陳煜替她隨意理了理,將手中那些頭花擺件丟在了一旁桌上。
“卸什么妝?。∧氵€能人模狗樣幾天啊,就這么頂著吧。保險合同已經(jīng)交上去走流程了,估計幾個工作日就能生效了……”
看著秦露珍還在折騰她的臉,陳煜抽出她手里的卸妝棉丟開。
“誒,得得得,別弄了。一會卸了又是鼻青臉腫的,你走我旁邊,別人還指不定以為我揍的喃!”
秦露珍聽了這話,也不再動了。
“其實,我真的挺開心的。謝謝你”。
陳煜手指一抖,一支煙就叼進了嘴里,他沒好氣的懟了一句。
“得了,都要死了,還挺開心的。受虐狂啊?我又不是菩薩……就像語兮說的,我本來就沒安什么好心?!?br/>
“沒關(guān)系,有些人哪怕只要能聽我說說話,也是好的。我很感激。”
“感激?這輩子殺了這么多人,還是能再聽人跟我說謝的。真是活久見?!?br/>
陳煜挑眉瞥了她一眼,什么時候自己輪到個獵物感恩了,真是越來越有趣的緊。
秦露珍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的糾纏。
“最后一個條件是什么?”
陳煜一愣,將才抽沒幾口的煙蒂按滅在門扉上。
“真是趕趟去死的。走吧。讓我想想?!?br/>
“我們?nèi)ツ???br/>
陳煜沒好氣的道了一句。
“今兒清明!我他媽先去給你選個坑行不行!”
***
出租車在一處公墓前停了下來,清明時節(jié)的天氣,空氣里的濕潤夾雜著一股燒過紙錢的特殊氣味。松柏上的水珠,擦著陳煜的衣角碎在地上。
竹望山公墓在近郊不遠的地方,泉水過溪,迎著春日里日落的余光,翠竹凌波。
墓地不大,比著現(xiàn)在其他那些新修的公墓環(huán)境簡單了許多。
秦露珍跟在陳煜的身后,四處打量著,她真沒想到所謂的‘選個坑’的意思,真的是到了公墓。
陳煜在一處較為偏僻的墓碑前停了下來,光線有些背陽,這處墓地的位置并不太好。
秦露珍忐忑的四處打量了一下,問的很是小心。
“唔……你,打算把我埋這?”
陳煜瞥了她一眼,不由撫額有些腦仁疼。
這人怎么總想著自己如何死,就不能智商在線,動動腦子!?
“大姐!今天清明,清明的意思懂么?我陳煜從來是殺人毀尸不留罪證的,你還要我管殺管埋?得,你要喜歡這地兒,我今兒就依你了!要不你四周看看,認認山頭?下去了也好跟他們有個照應(yīng)?”
秦露珍這時才反應(yīng)了過來陳煜的意思,一時更為尷尬了,不由小聲解釋了兩句。
“誒,你來掃墓啊……哪有這點來掃墓的,香燭鮮花的也不帶些。陳老板你說話一陣風一陣雨的,我哪里反應(yīng)的過來啊。”
看著陳煜的視線一直落在墓碑上,秦露珍匆匆掃了一眼,視線又落回了陳煜臉上。
“這是你家親戚?你不說不是本地人么?”
“呵?我親戚?我哪攀的起這位爺!”陳煜沒好氣的回了句。
秦露珍再次看向墓碑,四周有些凌亂,不像有人常來祭奠過的樣子,荒草長了些,連碑上都生了青苔。
這墓碑立的有些年生了,上面刻著簡單的幾個字。
洛云東,生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三,卒二〇一〇年四月,二〇一三年六月立。
陳煜姓陳,這位姓洛,怕也不是什么親戚。若是人還活著,估摸著兩人年歲上倒是差不多。
“25歲就走了啊,挺年輕的。他是你……朋友?”
秦露珍沒陪人上過墳,就連祭拜的東西都沒準備著就貿(mào)然跟來,一時覺得有些失禮,只能訕訕然的站在一旁,小心的問了一句。
“沒到25喃。這狗東西我哪敢配當他朋友,不過算個同門?!?br/>
陳煜倒是沒那么多講究,手一抖將一支煙點上,叼在牙齒間。
自己跟洛云東的關(guān)系論起來,是不用那些個人情世故來當個擺設(shè)。
“啊?也是做你們那行的?。俊?br/>
“同門”這個詞倒叫秦露珍有些詫異,可陳煜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jié)。
“咯,這也是位下地獄還跟我說謝謝的。真他媽不要臉的老東西!人都死了還跟老子玩他媽托孤這一手!”
陳煜不知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憶,整個人極為厭煩,一氣之下竟朝著墓碑踹了一腳。
這動作嚇的秦露珍連忙攔住他。
“誒!陳老板,快別這樣,他人都走了……”
秦露珍聽不懂陳煜話里的意思,只覺得兩人有些過節(jié)。雖說百無禁忌,可陳煜這暴脾氣,也太不敬鬼神了些。
陳煜眉心一蹙,整個人甚為煩躁,心中的怨氣甚至不加掩飾,連齒間說出的話都是滿滿的恨意。
“秦露珍,你好好看看,這就是你向往的世界。人死了,頂天了就這一抔黃土,寂靜的很。那些狗屎一樣的煩惱,跟你都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都是活人才考慮的東西,而你,只需要躺在這,一直躺在……操!”
說完這話,陳煜也不管秦露珍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將煙頭往地上踩滅,轉(zhuǎn)身徑直走了。
秦露珍抿了抿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內(nèi)心有幾分掙扎。
她手臂上被清晨的濕冷激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看了一眼這般就結(jié)束掃墓完全沒有回頭意思的陳煜,連忙跟上,一并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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