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媽到底要找啥呀，要用到黑8？”法典亦步亦趨。

    顧謹在招手攔車：“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大概是跟銀元一樣值價的東西。”

    顧法典一稍興奮：“哇,能比銀元還值錢？”

    “雖然爸爸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但它應(yīng)該是一種,你要不賣就什么都不是，但要拿出去賣，肯定很值錢的東西,不過法典,凡事物，不能以金錢論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比金錢更值價，就比如……你媽媽,對吧?！鳖欀斦f。

    男孩不太懂爸爸的苦心，上了的士，越想越興奮：“爸爸，既然是像銀元一樣的東西，肯定很值錢,那我們可不可以都賣了，換成錢,把慈心買回來送給我媽媽呀?！?br/>
    要那樣,媽媽就不會再回漂亮國了呀。

    顧謹問：“銀元雖然在半夏手里，但是你覺得它屬于半夏嗎？”

    “法律上不屬于?！鳖櫡ǖ淦沧炝耍骸澳窃蹅円褨|西還給沈四寶嗎？”

    難道說爸爸想把銀元還給沈四寶？

    但顧謹卻反問兒子：“你這兒有沈四寶的銀元嗎，你見過它嗎？”

    顧法典可聰明的,矢口否認：“沒有，我又不認識銀元,我這兒只有半夏給的倆小銅板?！?br/>
    “那就讓你四寶叔叔自己去查證據(jù)，查線索吧?！鳖欀斠舱f。

    法典哎呀一聲：“我們算不算流氓父子？”

    “算。”顧謹坦言。

    雖說銀元是老太太給半夏的，可她是個文盲，肯定沒有立遺囑，也沒有任何見證人，不然別人就會拿走它，所以銀元的直系繼承人是沈四寶。

    顧謹不會賣買它，但想拿，得沈四寶自己來要。

    他又說：“銀元不可以賣，雕塑就更不可以了，因為它是慈心廠的公產(chǎn)，而且還是廠里的文化象征，我們要是賣了，就不止是流氓父子，還是父子大盜了……”

    “好吧好吧，不當(dāng)大盜啦?！鳖櫡ǖ浯驍嗔税职?，說：“到底會是什么呢？”

    男孩太好奇啦。

    雖然顧謹和林珺從大學(xué)就開始談戀愛，婚后還一直住在慈心。

    但林珺是大學(xué)休學(xué)生的小民和小憲，顧謹當(dāng)時正在讀研，林珺于是早早參加工作，家，也全憑她來養(yǎng)，后來他出國六年，因為想多留兩年，多攻個學(xué)位，單位不允許，于是就脫離了組織，親爹都不認他了，是林珺給他生活費，支持他留的學(xué)。

    回來不幾年倆人就離婚了，所以他于慈心廠的廠務(wù)并不了解。

    不過按正常邏輯來講，一座大廠的雕塑里，確實會壓一些東西進去。

    可那種東西，更大可能是古醫(yī)書，或者一些古經(jīng)方，它是貢品，也是藏品。

    但拿它換錢，等同于扛著爹娘去市場上叫賣，既不合法律，也不合人倫。

    當(dāng)然，一般人也做不出如此下作的事。

    可沈四寶不一樣，他爺爺曾是沿海最大的悍匪，他爸還曾親手割過送信的小八路的腦袋，而他，骨子里就有強盜的基因，就像搞銀元一樣，他習(xí)慣于從歪門邪道中搞錢，那雕塑也就成了他的獵物。

    不過從他不擇手段倒賣專利的行為來看，雕塑里的東西他應(yīng)該沒有找到。

    顧謹也很好奇，半夏，雕塑，這背后又是什么故事呢？

    ……

    雖然都在公安局的羈押室，但為防串供，沈四寶和黑8并不關(guān)在一起。

    棒棒糖就算啦，顧法典非常體貼的，給黑8帶了一份軟爛脫骨，濃郁多汁的南乳燜豬手蓋飯。

    于顧法典，這只是誤打誤撞，但于黑8，正在羈押室里正被混混們暴打的時候，警察帶著顧謹，顧謹帶著顧法典，而顧法典還提著盒飯來看自己。

    他就是妥妥的，公安內(nèi)部有后臺的人了。

    局子里的伙食，水煮白菜大饅頭，餓了好幾頓，黑8前心貼后背的。

    再看美味的豬手飯，眼冒金星，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動：“法大，我原來看走了眼，跟錯了人，但你，我沒跟錯，你是全東海市道上最講義氣的大哥?！?br/>
    負責(zé)記錄的民警直皺眉頭了，顧法典忙說：“黑8，我不混社會，跟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爸有話要問呢，你老實交待?！?br/>
    “你們問吧?！币豢谒羯县i手，那叫一個濃郁香甜。

    顧謹找了張紙，此時已經(jīng)劃出張仲景的全貌了，標(biāo)明底座的位置，問：“黑8同學(xué)，雕塑的這個部位，目前在哪兒？”

    黑8一看，神了：“博士您是畫家出身吧，畫的可真像?！?br/>
    顧謹敲紙，示意他繼續(xù)講。

    “這東西當(dāng)時被扔在慈心的垃圾廠，除了腦袋，剩下的我們?nèi)伊藗€稀巴爛，不過底座嘛……公安同志，我說了，你們能放我嗎？”黑8狡黠一笑。

    “你是犯罪嫌疑人，我們不可能放了你的。”公安說。

    黑8再唆一口豬手：“那不行，你們都不放人，我憑啥跟你們合作？”

    一起盯著黑8，看他呼嚕呼嚕吸著顫危危的豬皮，公安和顧謹一起無語。

    所謂混混，流氓，死皮無賴，就是這樣，任何時候他都跟你談交易。

    而他們心里沒有法律，沒有王法，至于義氣，催命符而已。

    顧法典著急了，拍桌子：“黑8，你他媽真是爛泥扶不上樹，給沈四寶當(dāng)狗，被他耍你就開心，我爸拿你當(dāng)人看，你倒不做人了？”

    黑8頓時又嘿嘿一笑：“法大你別生氣呀，你是我老大，你讓我說我當(dāng)然說，但你得記著我這份義氣，義薄云天，我是你的生死兄弟，我為你，兩肋插刀?！庇终f：“那東西被毛哥搬走了，在他臺球館呢，他收拾了一下，搗臺球玩呢?！?br/>
    所以他刻意拐一下，只是為了彰顯顧法典的大哥身份！

    記錄的公安扭頭看顧謹，神色復(fù)雜。

    混混，既使大哥又如何，刀口舔血，今朝生明日死的。

    父親是博士，兒子卻在混社會，這要傳出去，顧謹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轉(zhuǎn)眼，黑8重新被羈押，民警把顧謹父子送出了局子。

    在路邊打車，顧法典怕爸爸要像公安叔叔一樣生氣，鄙視自己，挺擔(dān)心的，但這回顧謹非但沒兇兒子，上了的士，反而問：“點點，當(dāng)大哥感覺怎么樣？”

    顧法典提心吊膽，但不敢跟自己最敬重的人撒謊：“還挺爽的?！笔翘貏e爽。

    “你大伯是個軍人，工兵，特喜歡放炮，本來不用放炮的地方他非要放，最后被炸死在隧道里了，最后只找到一根手指?！鳖欀斦f。

    顧父有仨兒子，老大修隧道時犧牲在了天山上。

    老二喪命在了沙漠里，顧謹其實是老三。

    而前倆，只長到成年，都沒有結(jié)婚，沒留下孩子，也是因此，倆天才孫子的移民讓老爺子痛心疾首，直罵顧謹是新時代的叛國者，漢奸，漂亮國的走狗。

    顧法典沒接話，但懂爸爸的意思，玩火自焚，引火燒身。

    “知道黑8為什么非要你吐口，才肯告訴咱們東西在哪嗎？”顧謹又問。

    男孩眼中浮過一絲盲目的得意：“他講義氣?！?br/>
    “不，是因為你的身后有個做過檢察官的爺爺，還有一個能在公安局說上話的爸爸，所以他那只狐貍的身后，現(xiàn)在有三只大老虎啦！”顧謹說。

    法典恍然大悟，一巴掌啪嘰在臉上，所以黑8并不像他想的那樣，是為了義氣才跟他結(jié)交的，捧他當(dāng)老大，是想讓爸爸和爺爺給他做后臺？

    不愧叫黑8，他好黑的心，好狡猾。

    ……

    為了追媽媽需要的東西，倆父子打著的士，又趕到毛哥開的臺球館。

    這臺球館比黑8的氣派多了，里面搗臺球的人也洋氣，不論男女，全是爆炸頭，不是黃就是綠，還全是低腰褲，在搗臺球嘛，放眼望去，一片白花花的屁股。

    而在臺球館的正中間，擺著一個大理石雕成的臺球桌，有幾個人正在搗臺球。

    倆父子看了看，確定東西基本完好后，就得打電話問林珺該怎么辦了。

    聽說東西完好無損，林珺果然松了口氣，并果斷的說：“那是我爸的東西，以我的名義報案，搬回來，放到老家屬院里?！?br/>
    得，當(dāng)場報案，追回損失！

    ……

    剛從精神病院出來的毛哥因盜竊雕塑，又喜提銀手鐲。

    而雕塑，則被顧謹勒令著，讓一幫混混抬回了老家屬院。

    而今天的半夏有多開心呢？

    媽媽專門買了新的膠卷回來，給她和點點哥哥，爸爸都照了照片。

    有爸爸媽媽并肩坐，抱著她和哥哥的，還有媽媽抱她，爸爸抱她，哥哥抱她。

    他們?nèi)矣猛炅艘痪砟z卷。

    小姑抱著半夏，rua著半夏，親著半夏，一個人用掉了一整卷膠卷。

    半夏不太高興，因為她滿臉都是小姑的口水和口紅印！

    至于被運回來的雕塑底座，雖然引得慈心大轟動，全廠圍觀，但它并不在半夏關(guān)心的范圍之類，吃完飯時她就在操心被送走的膠卷，晚上躺下睡覺時還在想。

    小女孩的幻想，膠卷會不會半路被強盜搶走，會不會丟了，會不會下雨，被水給沖跑啦，那是她和爸爸媽媽最美好的記錄，她生怕要出意外。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半夏還真夢見有強盜來搶自己的照片。

    她費力的跟強盜斗爭著，好容易搶回了照片，但又被強盜抓了回去，再仔細一看，強盜居然是沈四寶，拿著剪開的電線頭子，火光滋滋，朝著她的胳膊燙來。

    女孩于夢中被嚇醒，望著黑漆漆的房間，半夢半醒間以為自己還是在秦秀家，嚇的一動都不敢動，咬著小牙，默默流淚。

    這時忽而，就聽見一個男人沉沉的聲音：“那底座里面到底有什么，怎么裝進去的，現(xiàn)在還在嗎？”

    接著是個女人的聲音：“我看過了，底座是完好的，東西肯定在。對了顧謹，我今天檢查了一下幾年慈心生產(chǎn)的藥，藥品質(zhì)量嚴(yán)重不過關(guān)，問了幾個老人，也都說現(xiàn)在慈心藥效果很差，我懷疑是不是他們搬走了雕塑，慈心的風(fēng)水出問題了?！?br/>
    一制藥廠，把祖師爺給分尸了。

    藥品的質(zhì)量不差才怪。

    顧謹說：“是沈四寶把好藥材倒賣了，一直在用假冒偽劣的差藥材制藥，你們廠的藥才沒效果了的，不要瞎想，問題在沈四寶身上?！?br/>
    半夏聽到沈四寶三個字了，她好怕。

    雖然她天生是個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的孩子，可她總感覺沈四寶站在黑暗中，拿著電線準(zhǔn)備燒她，她流了好多汗，好多眼淚。

    這時媽媽又說：“天晚了，你早點去休息吧，我要睡覺了?！?br/>
    爸爸則說：“我陪著你們吧，萬一夜里你發(fā)病……”

    媽媽卻說：“我聽人說你談了對象的，你陪我們，可別叫對象誤解了?！?br/>
    顧謹一愣，聲音提高了：“什么叫我談了對象，誰說的？”

    林珺也愣了一下，但旋即又壓低了聲音問：“你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嗎？對方是未婚還是離異的，有沒有帶孩子，你年齡也不大，考慮過再生孩子嗎，還是已經(jīng)有了？”

    女性生孩子，生一個，傷一次元氣，所以生一個就老一截。

    但男人不一樣，他們不需要分出自己的營養(yǎng)去孕育另一個生命，只要不放縱自己，不沾煙酒，保持健身，就比同齡的女性更年青。

    四年時間，林珺被病折磨的不成人樣，但顧謹卻比四年前更加年青精干。

    林珺聽人提及，說顧謹在政大談了個年青漂亮的女教授，馬上就要結(jié)婚了。

    前夫前妻，她此時心中無波無瀾，看前夫比原來更加年青優(yōu)秀，只想祝福他。

    當(dāng)然，隨著半夏被找回來，他們分割孩子的事早晚要擺到桌面上。

    而顧謹要是再婚，再生了孩子，林珺帶走半夏和法典的機率就更大。

    顧謹不知道是誰給自己造的謠，對了，他其實也聽人說過，林珺談了一老外，據(jù)說還是個生物學(xué)博士后，年方三八，金發(fā)碧眼，是個十足的sunshineboy。

    眼見得林珺這趟回來，從情緒到狀態(tài)，都比走的時候要好很多，顧謹暗猜，大概是那位sunshineboy讓她變平和，變好的。

    正好林珺先問了，那他也可以問問情況，對吧。

    “我聽說你也談了一個，才三十八歲，挺好的，現(xiàn)在流行姐弟戀嘛?！鳖欀斒执铋T上，準(zhǔn)備就此長談一番。

    “我也聽說隨著改開，不講成份，不問作風(fēng)了，你們學(xué)校好些教授都換了年青愛人，有些教授離婚后立刻就會娶自己的學(xué)生，那叫啥，叔侄戀，父女戀?！绷脂B也很會內(nèi)涵。

    這個顧謹?shù)梅裾J：“是有那樣的老師，但不是我，跟我沒關(guān)系。”

    林珺帶著些怨忿，一種驀然發(fā)現(xiàn)同齡的前夫比自己相貌更年青，而且能預(yù)感到他在社交場合會有多受歡迎時的怨忿，所以說：“我也沒說你呀，你急什么”

    “我沒著急呀，咱們繼續(xù)談嘛，林珺，我覺得你這趟回來，整個人都變了很多，除了醫(yī)院的治療，愛情方面……”顧謹正準(zhǔn)備繼續(xù)問，這時半夏終于忍不住了：“媽媽，我怕?！焙诎抵?，孩子感覺沈四寶就在角落里，正在朝她沖過來。

    門口的倆人一起沖了進來。

    林珺摟上半夏：“媽媽在，媽媽會永遠在你身邊的?！庇质疽忸欀?，讓他出去。

    但半夏覺得媽媽的力量遠遠不夠?qū)股蛩膶?，扯爸爸：“我還要爸爸。”

    顧謹打開燈，溫聲說：“半夏跟媽媽睡，爸爸在外面守著你們?！?br/>
    小小的女孩，也不知道醒了多久了，滿頭是汗，眼眶也濕濕的，摸了一把枕頭，顧謹驚訝的發(fā)現(xiàn)枕巾全是濕的，證明她已經(jīng)醒了很久，還悄悄哭了很久。

    她一手扯著媽媽的衣領(lǐng)，一手扯著爸爸的袖子：“爸爸，求求你啦，一起睡?！?br/>
    要林珺在漂亮國真有個sunshineboy，顧謹現(xiàn)在上床就太不道德了。

    可女兒已經(jīng)哭了那么久，她一眨巴眼睛，葡萄大的眼淚啪的一下就落下來了。

    “好，爸爸陪你睡?！彼f著，躺到了床的一側(cè)。

    女孩一手握上爸爸溫?zé)岬氖?，攥緊爸爸一根粗粗的手指頭，腦袋往媽媽懷里蜷著，一邊是爸爸粗粗的呼吸聲，一邊是媽媽的手在輕輕的拍著，她終于不用再怕沈四寶了，抽噎著，沉沉的睡去了。

    直到女兒睡著，顧謹才問：“那我走？”

    “怕對象誤解的話，你就出去吧?！绷脂B也沒睡著，還沒好氣。

    顧謹一聽也怒了，他還不走了，sunshineboy會不高興嗎，三十八的體能，是四十五歲的他打不過的，但他可以氣死他呀！

    林珺心里也在琢磨，前夫真有位年青漂亮的女教授嗎？

    他現(xiàn)在不走，小心明天被對方明天打死。

    半夏則夢見沈四寶被爸爸嚇跑了，她終于睡了個安穩(wěn)的好覺。

    睡了會兒，終是顧謹先忍不住，又問：“小民和小憲現(xiàn)在怎么樣，小民原來跟我很親的，現(xiàn)在打個電話，隨便說兩句他就掛，小憲更是聯(lián)絡(luò)不上，他們到底在干嘛？”

    討論孩子，曾經(jīng)是林珺最熱心的話題。

    有一段時間，不論顧謹說什么，林珺都不會回應(yīng)他。

    但只要談起孩子，她就會變得心平氣和，開開心心，還滔滔不絕。

    可今天，他本來扯了個話頭子，想好好聊一聊的，結(jié)果林珺居然也是嘆氣？

    顧謹躺不住了，坐起來說：“他們到底怎么回事，他們想移民，我不反對，過了18歲了，他們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quán)力，但怎么孩子漸漸就不跟我溝通了？”

    家里的老爺子猜測，認為倆大孫子辦移民，怕是林珺教唆的。

    她哥林珉本就極度的崇洋媚外，覺得老外放個屁都比咱本國人的香。

    林珺脾氣又那么壞，肯定是她挑唆，讓倆大孩子辦理的移民。

    但顧謹不這么認為，畢竟初戀，林珺的人品他知道。

    不過他總得知道，倆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過了好半晌，林珺才悠悠說：“他們也不跟我溝通，小民搞西藥研發(fā)嘛，跟他舅持一個論調(diào)，認為中醫(yī)無用，西醫(yī)才是最好的，他還總嘲諷我，說我是跳大神的薩滿，還說針灸是障眼法，巫術(shù)，只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小憲要好點，還愿意跟我說說話，但張嘴電子信息，閉嘴程序代碼，我壓根聽不懂，他還總喜歡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去年我過生日，他給我發(fā)了個程序，打開，居然是個用數(shù)字做成的，會在電腦上唱生日快樂的小丑……”

    林珺本就精神不好，生日那天去上班，打開郵件，蹦出個小丑在電腦里唱生日快樂。

    她當(dāng)時就給嚇暈過去了。

    顧謹笑了起來：“小王八蛋，他是給你發(fā)了個木馬病毒吧?！?br/>
    林珺也笑：“可不，害他老娘那天狠狠摔了一跤，磕破了頭?！?br/>
    不論如何翻臉，吵過，既是初戀，又有四個孩子，他們就有說不完的話題。

    顧謹一聽急了，伸手過來：“我看看，磕的厲害嗎？”

    “別，離我遠點，小心有人會吃醋?！绷脂B揮開了前夫伸過來的爪子。

    顧謹躺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要反擊：“不會吧，洛杉磯的陽光小男孩還會吃我這種老男人的吃醋？”

    但林珺此時已經(jīng)睡著了。

    他的反擊，無效！

    ……

    轉(zhuǎn)眼就要到慈心廠整體招標(biāo)的日子了。

    而林珺雖有綠卡，但她沒有辦理移民，廠里辦的也只是停薪留職。

    所以現(xiàn)在，她還是慈心的一員。

    正好這幾天大家議論紛紛，說要拿下慈心的很有可能是馬書記一家。

    林珺也就準(zhǔn)備關(guān)注一下。

    拿下這么一個大廠，是需要大筆資金的，在這個剛剛改開的年代，馬書記哪怕貪污受賄，也搞不到幾百萬的，他和沈四寶合謀，想從雕塑里搞東西，但也沒搞到，銀元，被法典拿走了，那他們哪來的錢拿廠。

    作為創(chuàng)始人的女兒，林珺有權(quán)力要求國資委給她出具營轉(zhuǎn)私后的，所有持股股東的名單的，所以等過幾天招標(biāo)結(jié)束，她就可以看到結(jié)果了。

    不過她并沒有想插手廠務(wù)，只是本著對父親產(chǎn)業(yè)負責(zé)的態(tài)度，想過問一下。

    但偏偏有些人做賊心虛，生怕她過問。

    這天急不可捺的，居然有人直接上門，來趕人了。

    ……

    已經(jīng)是周四了，今天也是林珺回來的第五天。

    大約因為有倆娃陪著，這五天她的情緒特別平穩(wěn)，既沒有低落到想要自殺，也沒有亢奮到隨時跟人吵架。

    而且出國幾年，因為單身一人，她已經(jīng)不是原來那個只會煮瞎糊弄的她了。

    這幾天也就婉拒了熱情上門的顧靈，和法典一起給娘仨折騰飯吃。

    但再折騰也不過升級版的瞎糊弄，比如略腥的雞湯，流了黃的青蟹，炒的蔫巴巴的青菜，米飯也總是夾生的，蒸的雞蛋糕居然像皮球一樣，咬起來勁勁兒的。

    但架不住倆娃喜歡呀。

    尤其半夏，怕媽媽沮喪，還堅持，像皮球一樣咬不動的雞蛋糕才是最香的。

    今天照片已經(jīng)洗出來了，女孩吃完飯，捧著照片躺在床上看。

    跟媽媽計劃，什么時候回老家看二狗哥哥。

    沈四寶的老家名字叫五河村，沿海，是個漁村，非常大。

    林珺有個叫高崗的同學(xué)跟他同村，但不在一個支隊。

    因在盛產(chǎn)烏賊骨和牡蠣，石決明等中藥材，林珺原來曾去找過藥。

    而高崗和沈四寶之所以沒像別人，在改開后販海貨，或者種藥材，出國打工，反而選擇高考，據(jù)他們說是為了追求林珺，但實質(zhì)上，是從林珺身上看到了有知識的好處。高崗現(xiàn)在是大老板，沈四寶要不走歪路，就該是書記了。

    不過她并沒去過沈四寶家，據(jù)說他家就在海邊，那個支隊特別窮。

    本來漁村就很苦，女兒還是生活在最窮的一個支隊，林珺心里可難受了，遂又問女兒：“二狗是姓高，還是姓沈，或者姓周呀？”

    二狗姓啥半夏并不知道，女孩望著照片上的媽媽，搖頭：“媽媽我不知道呀?！?br/>
    “那你想想呢，他喜歡什么，咱們就給他送什么?！绷脂B又說。

    小丫頭回憶著，二狗哥哥喜歡什么呢，不過操心了好幾天，照片終于來了，每一張還都很漂亮，都把她和爸爸媽媽牢牢的固定在了一起。

    此時有媽媽陪著，孩子吃飽了又困，轉(zhuǎn)轉(zhuǎn)腦瓜子，她就睡著了。

    孩子的教育是最重要的，看法典這幾天一直乖乖在寫作業(yè)，哄女兒睡著后，林珺心情特別好，開開心心的，來視察兒子的作業(yè)了。

    可這一翻開，她立刻就受了很大的刺激。

    她走的時候法典是個很乖的孩子，雖然成績不比小民和小憲，但能按時完成作業(yè)，成績也中等，可現(xiàn)在，這一看，他這三年估計就沒聽過課。

    林珺望著兒子的作業(yè)，目瞪口呆。

    好半天她才說：“點點，媽媽以為你一直成績還不錯的?！?br/>
    顧法典也有些懵：“媽媽，你不是一直跟趙阿姨有聯(lián)絡(luò)的嗎，你從來沒問向她問過我的學(xué)習(xí)嗎？”男孩以為媽媽一直知道自己成績差呢。

    這下該林珺說不出話來了。

    于小兒子這幾年的變化，她完全不知情，因為趙霞大概怕會刺激到她，于顧法典的事向來都是揀好的說，偶爾說說他頑皮什么的，怕她犯病，也會為其開脫。

    林珺以為有趙霞，顧靈，顧謹他們時時照顧，小兒子應(yīng)該過得不錯。

    可從作業(yè)上看，這孩子自她走后，就再也沒讀過書了吧。

    那他這些年在干嘛，墮落了，廢荒了？

    一米七幾的大男孩，一旦荒廢了學(xué)業(yè)，就會走上歪道，而社會是如此的復(fù)雜。

    作為一個抑郁癥患者，情緒是不受控制的。

    顧法典以為媽媽自出國后就沒過問過自己，雖能理解，可心里依舊很難過，他也會想，會假設(shè)，要不是找回半夏，媽媽是不是這輩子就不管自己了。

    而林珺，則陷入了深深的情緒焦慮中。

    她走的時候想帶走法典的，但當(dāng)時曾有人說：“林珺，法典是害死了妍妍，可他也只是個孩子，他沒錯，你可不要因為生氣就打他呀?！?br/>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林珺曾經(jīng)好幾次無意識中掐傷，打傷過顧謹，她也怕她會傷害法典。

    所以孩子不走，她就沒有強求，因為她也怕自己失控，要打孩子。

    大洋相隔，時差顛倒，她要在新環(huán)境里生存，還要治病，怕孩子傷心難過，也怕自己的狀態(tài)要影響他，就很少給法典打電話，偶爾母子通話，法典頂多也只是嗯幾句，這叫她產(chǎn)生了錯覺，以為他過得還不錯。

    甚至，他和顧謹一樣，已經(jīng)從原來的痛苦中解脫出來，邁入新生活了。

    可真相是，她努力求生去了，兒子卻在原地等她嗎？

    當(dāng)一個抑郁癥患者焦慮起來，情緒就會不受控。

    但在顧法典看來，媽媽可溫柔了。

    她一個勁的說：“對不起，媽媽不應(yīng)該的，以后媽媽永遠都不會丟下你了?！?br/>
    男孩雖然很難過，很委屈，可他立刻拍胸脯：“沒關(guān)系啦媽媽，你看我，不是長的高高的，壯壯的了嗎？”

    望著高高壯壯的兒子，林珺可欣慰了，但同時她心理也產(chǎn)生了一種自厭情緒，覺得自己是個不稱職，不合格的媽媽，本來現(xiàn)在該吃藥了，可她卻給忘記了。

    而媽媽的道歉，哪怕不誠懇，孩子都會特別開心，更何況林珺的道歉是那么的誠懇，于是，原本對下鄉(xiāng)看二狗并不熱衷的顧法典也熱衷起來了：“媽媽，給半夏的小朋友送個籃球吧，我聽說鄉(xiāng)下孩子沒籃球玩。”

    “可以。”林珺說：“你挑著買一個。”

    “我有個舊的，送給他，我自己買個新的，行嗎？”顧法典問。

    林珺當(dāng)然覺得不行，但笑著說：“買倆吧，給你也買個新的?！?br/>
    “對了媽媽，你沒錢，我問我爸要錢吧。”男孩知道的，媽媽一分錢都沒有。

    說起錢，林珺正準(zhǔn)備跟兒子聊一聊，看他和半夏是想跟她出國，還是想留在國內(nèi)的事。

    這時正好有人敲門：“林珺林阿姨在家嗎？”

    最近來的人多，還都是來看媽媽的，顧法典蹦的像只兔子一樣，打開了門。

    一看來人，皺眉頭了，因為是個年青女孩，自己并不認識。

    “你好，你就是法典吧，我是咱們?nèi)耸虏康男「?，領(lǐng)導(dǎo)簽了告知書，要清退你們的房屋，限三天之內(nèi)搬離，我把清退通知貼墻上，你們注意看。”對方說。

    不會吧，這可是慈心廠，她媽才回來幾天，有人居然要趕他們走？

    林珺也來了，定晴一看：“你是付小愛吧，你在慈心上班了。”

    這是馬書記的愛人，付梅的一個小侄女，小時候林珺還給她瞧過病。

    “林阿姨，是這樣的，沈書記前段時間簽了一份清退住房的通知，上面就有您家，有補償款的，五千塊，只要您把鑰匙交了，就可以去財務(wù)領(lǐng)錢?！毙「墩f。

    林珺接過通知冷眼一看，還真是沈四寶簽的字，她反問：“我是慈心的職工，新家屬樓分房時沒有我，這就是政策方面的不規(guī)范，現(xiàn)在還讓我搬走，憑什么？”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得問沈書記?！毙「墩f。

    林珺并不傻，只是懷妍妍那年，母親病重，藥研所的工作又煩雜，法典還處在最頑皮的年齡，家庭的重擔(dān)，工作的壓力全在她身上。

    以致于她忽略了身邊的小人和辦公室斗爭。

    這明眼一看，就是馬書記想趕她走，卻準(zhǔn)備甩鍋給沈四寶，借刀殺人啊。

    林珺又氣又好笑，干脆說：“小付，回去告訴馬光明，我還是慈心的一員，只是停薪留職，想走自然會走，但他要再趕我，我就去人事科報道，回去上班?！?br/>
    馬書記本就是因為擔(dān)心林珺不走，壞了自己的好事才想趕她走。

    可她不但不走，還想回去上班？

    小付沒經(jīng)驗，結(jié)結(jié)巴巴：“你已經(jīng)是漂亮國人了，還稀罕來咱們廠上班？”

    林珺雙手抱臂，高傲一笑：“我本來不稀罕，但你們?nèi)俏?，我就稀罕了?！?br/>
    小付現(xiàn)在說的話，其實是馬明霞教她的，但她怕林珺要打，專門后退了兩步，才說：“林阿姨，您一女同志，何必那么爭強好勝呢，女人最重要的東西是家庭，要是她的家庭不完整，孩子再墮落，她自己再強再優(yōu)秀又能怎么樣，還不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的笑話，被男人拋棄？”

    林珺沒吃藥，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而這個論點，是馬明霞原來經(jīng)常用來刺激她的。

    林珺曾經(jīng)為此而很自責(zé)，難過，總覺得自己為了工作而忽視了家庭。

    但現(xiàn)在，她在漂亮國是經(jīng)心理醫(yī)生疏導(dǎo)過的。

    她是個醫(yī)者，雖然還會陷在那種情緒里不可自拔，但道理她懂。

    所以她說：“我要強怎么了，要不是我要強，慈心有藥賣嗎，你有工資可拿嗎，我要強，所以有我在，大家睡都睡不踏實，可你呢，我治好你的病，卻無法教你向上，小姑娘，你可以自甘平凡，但不要以此為榮，因為那只會顯得你見識淺薄。”

    林珺其實只是照本宣科，把心理醫(yī)生講給她的話復(fù)述出來。

    但小付可尷尬了，面色一陣紅，一陣白的。

    不過該完成的任務(wù)她還是得完成，趕忙丟進來一張搬《搬離告知書》，她邊跑邊說：“這個是沈書記簽字的，我們也是按規(guī)矩辦事，對了，雕塑是廠里的公產(chǎn)，我們現(xiàn)在就要來人，要搬走它?！?br/>
    清退住房的字確實是沈四寶簽的。

    而且他是副書記，這符合廠里的規(guī)范。

    本來林珺想直接去找馬書記的，但這時臥室里的半夏哇的一聲，又哭了起來：“不要四寶爸爸，四寶爸爸走開，林珺媽媽救命啊！”

    媽媽有病，女兒也有。

    而且半夏的心理創(chuàng)傷特別嚴(yán)重。

    只不過孩子一直沒有找到依靠，沒有找到可以傾泄的地方，她就強撐著。

    那些創(chuàng)傷，因為有了媽媽做依靠，她現(xiàn)在才開始慢慢往外渲泄。

    抱起女兒，林珺說：“法典，打電話報警，就說慈心廠的廠領(lǐng)導(dǎo)沈四寶和馬光明先是盜竊，損壞我們家的財產(chǎn)，現(xiàn)在還準(zhǔn)備上門搶奪，讓他們出警！”

    “媽，雕塑不是廠里的東西嗎，咱們報案，警察會管嗎？”顧法典問。

    “雕塑是你外公的，所以他們不但盜竊，還損壞我們的財產(chǎn)，我要求他們照價賠償。”林珺說。

    雖然她一直陷在自責(zé)情緒里。

    但半夏無助的哭聲，法典坦承無私的原諒，于她來說比藥更能治愈她。

    沈四寶為了找寶，把她父親的雕塑大卸八塊？

    馬光明想還想趕她走？

    好啊，今天林珺就要當(dāng)眾告訴他們，雕塑里到底有什么，該怎么找。

    對了，她必須去趟公安局，狠狠還擊沈四寶。

    他給女兒起名叫半夏，可他壓根不知道半夏二字所代表的意義。

    林珺要讓沈四寶體會她此刻望著一雙兒女，愧對，卻無法彌補的肝腸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