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事物，除了陽光，麥浪，還有什么？

    人的頭發(fā)。

    濕囚內(nèi)，黏稠的泥土沾滿了她的蕾邊裙，一抹金黃，在晦暗的地囚內(nèi)，師小九看得很清。悶熱的空氣滋生出一堆蚊蟲，少女紅色瞳孔邊的肌膚，除了眼淚，就剩下叮咬的痕跡。

    “你到底走不走？”她的漢語不是很好，因為她從小說西文的緣故，吐字有些不清楚。

    “我要和老師在一起?！?br/>
    “一起什么？一起死么！”她抓著師小九的肩膀用力搖晃。

    師小九沉聲道：“維羅妮卡。你的頭發(fā)，金色，你的瞳色，暗紅。再看我，黑色的發(fā)，黑色的眼。很久之前，你們金頭發(fā)異色眼的人，搶奪我們黑頭發(fā)黑眼睛的人的土地，在這上面建立王朝……不久之前，我以為，就算是不同種的人，也可以共活在這片土壤上……但是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錯了?！?br/>
    他撥開維羅妮卡的手，繼續(xù)與她對談著，仿佛今生以后再也不會對她笑：“若非在今世，也許我與維羅妮卡能成為一對個性截然不同，卻還能……的朋友，但在這荒謬至極的時代，就算這份情，都會被扯碎，化作云煙?！?br/>
    維羅妮卡一聽這話，四肢乏力，癱坐在泥水里：“你討厭我了？”

    “我恨，與你有關(guān)的一切?！彼]上了雙眼。

    “師小九，師小狗！”她低喚了兩聲。

    “臭小狗！”見他不作反應(yīng)，維羅妮卡突然又回了力氣，捧了一掌泥水潑在師小九的臉上，雙手接著抄過他的腰，居然把他抱在了懷里。

    “喂，你瘋了！”師小九大驚，奈何身上飽受酷刑，鮮血淋漓，此刻毫無掙脫的力氣，加上維羅妮卡天生怪力，牢牢地被箍在她的懷里。

    張嘴想要破口大罵，一滴淚水卻掉進他的嘴里。

    甜的……

    似乎抱著今生最不能失去的責(zé)任，維羅妮卡淚水漣漣：“你也許恨我，恨我的王朝，但是我希望還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見到你，如果你還不愿理我，若是討厭我的發(fā)，我就剃光頭，若是不喜歡我的眼，我就挖掉眼珠?！?br/>
    “小姐！趕緊放下他，他是重犯?！?br/>
    十來名守衛(wèi)刀劍齊出，拿著盾牌擋住前方去路。

    “定數(shù)之劍，交你了?！本S羅妮卡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

    守衛(wèi)騎士遲疑片刻，剛要出手，倏然，一顆斧手的人頭掉落在眾人面前，鮮血從頸部狂噴而出，乍紅了所有人的眼。

    詭怖無端的殺伐，似虛，還實，似遠，還近。

    “斷頭人，無命回，王城衛(wèi)，枉死鬼，定數(shù)之劍，問殺，誰來？”一人一劍當(dāng)關(guān)，居然有萬夫莫敵的氣勢！霎時，整個地囚空氣凝固，王城的精英見到這名黑衣劍者，退意已生！

    “他是……定數(shù)之劍，王的劍客，那么剛才那名小姐是……”精英們不敢再想下去。而劍者則凜眼旁觀，有人多走一步，就是無命。

    維羅妮卡相信整個地囚還沒人能過定數(shù)之劍半步，而師小九卻是急切道：“放我下來，我要去刑場！老師，他在那！”

    “我不會讓你送死的！”

    “求你了，求你了！”師小九仰天長嘯。

    維羅妮卡側(cè)臉嘆道：“小九??！”

    足尖一轉(zhuǎn)，折了另一個方向。

    河邊市集往東，昔時中原王朝遺址，今日斧手行刑斷頭臺，冷風(fēng)，冷火，冷眼人，荒煙，荒塚，荒月夜。身著盔甲的騎士都挑著長槍，排開擠著旁觀的市民，一方丈寬尺高的大理石臺，在月夜的照射下，仿佛看得見過往濺在上面的鮮血。

    “這位先生可是好人啊……”

    “因為謀反嗎？”

    “唉，西王朝統(tǒng)治一百多年了，怎還不認命？”

    “不對，他只是一名教書教詩教劍術(shù)的先生而已，不像是謀反?！?br/>
    “他親哥哥檢舉，大義滅親，證據(jù)切鑿，哪會有假？”

    “silence！”戴著卷假發(fā)的法官站起，示意大家安靜，全場鴉雀無聲。他從秘書處取得一張黃紙，上面寫著罪狀。

    斷頭臺上的人年輕而沉穩(wěn)，過肩的長發(fā)在冷風(fēng)中微微擺動，他輕輕問自己：“為什么這么安靜？為什么讓我們靜，我們就沒聲音了？”

    “亂黨賊子，人稱‘慕詩湘君’宴如蘇，以教書為名，暗通亂黨，破壞王朝穩(wěn)定，造成無辜八百人命淪喪，罪大惡極，奉吾皇該隱之旨意，斷頭，贖罪。愿天父照看你的來生，助你走上正途，阿門。”

    沒有任何異議和議論，圍觀的神州子民，拉長了自己的脖子，想親眼看看行斷頭刑的場面是怎樣的，此刻的群眾，只是好奇而已。

    靜的可怕，法官扔下黃色的判決紙：“宴如蘇，你可以交代下你的遺言，不過依照王令，不會被恩準實現(xiàn)。”

    宴如蘇心平氣和，負手環(huán)望著迷茫麻木的群眾：“你們是愛自己，還是愛這片土地？”

    他突然大聲道：“小九，你沒被押來，想來是有了造化，大難不死。今后，該怎么去做，全由你自己去決定，我已經(jīng)不能陪你走下去，所以，我要提前告訴你這句話，你們這群冷眼者，也可以聽一聽……?！?br/>
    披著灰色斗篷，掩住口鼻的師小九，混在人群之中，泣不成聲，只想大喊道：“老師，我記住了！”

    “行刑！”

    圍觀群眾又有些沸騰起來，腳尖幾乎都踮成與地面垂直，不停地找角度觀望，宴如蘇竟在此時泛起難以抑制的哀痛，隨著聲聲不忍聞的凄調(diào)：“誰為雀，誰入局，滿路闃黑，一盞燈，燃盡功名，一口劍，劃遍梁寒，一隊雁，空飛年年，一撩煙，西史百年。”

    余音落，人頭落。

    宴如蘇，亡于親兄檢舉謀反，斧斬之刑。

    維羅妮卡從未見過殺人，等到回神間，才擔(dān)心師小九的狀況，哪知道師小九早就將灰斗篷扔在地上，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跑了？他是否還會來找我？”維羅妮卡累昏在地。

    五年后……

    中原江南，魚米之鄉(xiāng)，資源富饒，與北方和南部外邦互通有無，經(jīng)濟繁榮，尤以“尹祭”一城，為經(jīng)濟中心，加之水陸交通發(fā)達，儼然成為南方小朝都。四大世家掌控著尹祭的經(jīng)濟命脈，瓜分資源市場，發(fā)展壯大，實為中原被侵略后最為繁榮的時代。

    自從該隱闇皇變革后，放松對經(jīng)濟的管制，開始追求自身藝術(shù)的造詣，才使得中原經(jīng)濟有所喘息。四大世家只要保證臣服和進貢，自是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淖鼋闲√珰q。

    尹祭城內(nèi)，以紡織壯大起家的“織”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在忙碌，準備迎接織家三少爺，織舞雫。說起這織三少，未滿一歲的時候，便被送入王朝，名義上是因為該隱喜愛收作“恩賜之學(xué)生”，實際上，是當(dāng)時織家為示忠誠，獻出幼子去宮中為質(zhì)，換得十五年太平生活。

    今日，織舞雫“學(xué)有所成”，特準告恩還鄉(xiāng)，織家上下無不歡喜。

    時值尹祭城有妖作亂，織家家主織天衣?lián)目椢桦~回鄉(xiāng)受阻，特地請了許多高手開道，由陵城一直到尹祭，紅毯鋪地，守衛(wèi)戒嚴，居然有些三分皇家氣派。

    這當(dāng)然是犯了皇法的，但在江南，有點天高皇帝遠的味道，織家也沒有太多顧忌。

    這等大事，自然成為民眾津津樂道的話題，茶余飯后，都會搬出來侃一侃?！奥犝f織舞雫今天便到了?！?br/>
    “切，你連猜好幾次，都沒猜對?！?br/>
    “這次是真的?！?br/>
    “啊，織家三公子真是幸運，能得到王朝的寵幸，我要是能入之學(xué)習(xí)，實在是要在祖墳上燒高香了。”

    倆布衣漢子坐在茶桌前一句有一句地羨慕起織家來，另一桌的一個少年哼了一聲：“丟人。”

    他是故意說出來的，那兩漢子當(dāng)然聽得見，其中一個剛要發(fā)作，另一個連忙按住，賠笑道：“宴公子和我們賤命格不同，自是不會對之有什么稀罕。”

    “哼，我聽說織舞雫在王朝修行十五年，才只是三才武脈，而我兩年之前，就已經(jīng)到了三光境界，想來織家后人的天賦也不過如此?！狈旁捵源蟮娜A衣少年，正是以檢舉兄弟宴如蘇而發(fā)家的宴家獨子，宴飄渺。

    “是是是……宴公子說的是?！?br/>
    “哈，我看你們還有些不信。我給你們示范一下好了，這是回風(fēng)手。”宴飄渺身形一動，已經(jīng)貼近一個漢子身邊，右手輕飄飄地拍過他的胸膛，漢子卻馬上口吐鮮血，“救命！”

    一個毫無武脈根基的人中了回風(fēng)手，雖然不是高深身法，但也足夠取命。

    “大牛！你怎么了大牛！”另一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宴公子，請你饒了我們二人。”

    圍觀的人瞬間多了起來，助長了宴飄渺的威風(fēng)，他想再顯幾手，于是笑道：“怎么，大牛兄，你是信呢，還是不信？”

    “我……我……”大牛真真氣喘如牛，吊著一口氣沒死，說不出半個字來。

    “嗯，看來還是有點疑問。”宴飄渺細長的眼透出冰冷，嚇得二人幾乎魂飛魄散。

    “救……救人啊……”

    周圍的人哪敢去管這小魔王，都是圍起觀望。

    就在宴飄渺急欲下手，透露自身修為的時候，遠處卻傳來一陣不凡詩號：“踏紗步骸，三尺雪綾孤身外；照水鏡，無漣漪，落鶯短命啼，縱一川流采，賦傷懷，冷宮徒留吊影?！?br/>
    “這聲詩號，是織家的朋友?！?br/>
    正是織家大公子，紡織世家的未來家主，織雪綾到了。一襲淡梅色的長衣，足蹬素鞋，謙恭的語調(diào)，難掩眉宇之間的傲氣。

    而他身邊，則跟著一位冷若冰山的美人，黑色調(diào)的服飾，冷冷冥冥，竟不似塵世間人，膚白如雪，容光照人，在場之人心中不由得砰然一動，有些人甚至目不轉(zhuǎn)瞬地呆瞧著她。

    “他就是織家家主給織舞雫找的未過門的妻子？”

    宴飄渺大為不快，道：“雪綾公子，久違了?！毖酃鈪s是像那名女子瞧去。

    織雪綾眉頭微皺，稍稍擋住他無理的視線：“宴飄渺，今天是吾弟回家的好日子，還請不要惹出麻煩。”

    “哦，看來那織三公子是真的今日回鄉(xiāng)了？哈，原定十日之前到達，我還以為來的路上，被妖族之人劫去吃了呢。”

    這句話說得實在挑釁，在場有的是織家的下人直接罵道：“嘴巴放干凈點，賣親求榮的東西！”

    賣親求榮，從來都是宴家不喜愛聽的詞眼，犯此大忌，只怕今日之事無法善了。

    果然宴飄渺高聲笑道：“你們織家不也是賣了親兒子保得十五年和氣么？”

    “宴飄渺，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吧?！笨椦┚c負手道，已是做了最大的讓步。

    “話說到如此地步，想作罷，只怕是難了?！?br/>
    “你想怎樣？”輕描淡寫的冷酷，卻是讓所有人心里感到一股寒意。這不是宴飄渺或者織雪綾的聲音，如同利劍一般，擘開緊張的氣氛，將之凍結(jié)。

    紅毯之上，一人手執(zhí)玉羅綺扇，眼間罩著一層愁意，或者是一層仇意，勝雪白衣，剎時綺羅濃香，旋鼻不散，觀者神識一蕩，雪白的影，帶著的，竟然是雪白的發(fā)！

    “夭壽了，少白頭啊?！庇腥怂秸Z。

    而來人的眉角眼間，更有如蝶一般的暗紋，令人嘖嘖稱奇。

    “你是誰？”宴飄渺心里稍稍警惕。

    “織——舞——雫?！?br/>
    “來得好！”宴飄渺笑道：“去了一趟王城，變得不人不鬼了么？”

    “你真是舞雫？”織雪綾又喜也疑。等他看到來人拿出一塊緋色玉玫，疑慮才消，拉住他的手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父親很是想你?！?br/>
    織舞雫收起玉玫，看著宴飄渺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想怎樣？”

    “當(dāng)然是領(lǐng)教你在王城中所學(xué)?！?br/>
    “比試會有勝敗。”

    “若我輸了，自斷一臂。”宴飄渺不愿示弱。

    “若我輸了，她……歸你?！笨椢桦~玉羅琦扇稍稍偏向了黑衣女子！

    “正合我意！時間地點？”

    “十天后，月圓。四世家共同見證?！笨椢桦~合上玉扇：“離開吧。回織府。”

    黑衣女子也沒為自己的無辜受牽連說出一句話，只是輕輕轉(zhuǎn)身，踩著輕盈的步伐跟上。

    “誰為雀，誰入局，滿路闃黑，一盞燈，燃盡功名，一口劍，劃遍梁寒，一隊雁，空飛年年，一撩煙，西史百年。”織舞雫極之雅典，意味深長的詩號，更是讓宴飄渺產(chǎn)生強烈的征服**：“我要徹底摧毀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