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那位姑娘沒有力挽狂瀾、若是那衡吉仙君不依不饒,只怕今日之事不僅不能善了,還有可能會連累咱們蘇家。”蘇韻怡今年已經(jīng)十七歲,已經(jīng)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如今又穩(wěn)重許多,說得話也義正言辭,倒是比從前顯得成熟許多。
蘇瑾便點點頭,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見那衡吉仙君仗勢欺人,便有些不甘…倒是我魯莽了?!?br/>
“師兄也是好心,見不得這世間不平之事,為弱者打抱不平罷了?!壁w沁兒的聲音一如往日般柔美,有些刻意的婉轉(zhuǎn)。
“咱們下山來源熙城的靈易會購買法器,原就該低調(diào)行事?!碧K韻怡眉頭一皺,她向來看不上趙沁兒這個七師姐除了靠拍馬屁便是依附男人。奈何趙沁兒緊緊追隨著蘇月華,這些年跟蘇家眾人走得極近。
“好在沒有惹什么麻煩,”蘇斯然此時眼中亮光閃爍,“這次下山收獲還是很大的?!彼陟`易會上收了一件護靈法寶,能夠增加法術(shù)威力,因此十分自得。一提到此事,便禁不住兩眼放光:“斗法大會還有幾日便開始了,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做做準(zhǔn)備吧?!?br/>
樂灝言聞此言,也忍不住露出一絲期待的笑容來:“正是,新法寶還得多磨合磨合才是?!?br/>
于是,眾人皆加快了步伐向尚清山行進。
唯有蘇瑾時不時回望那源熙城的方向,一邊心中暗暗想著,不知那布衣姑娘是什么人,似乎閱歷頗深、氣質(zhì)非凡。
求仙之路,遙遙渺渺。仙人之道,思思惘惘。
尚清山的山門分了八處建在東、西、南、北、東北、西北、東南、西南八個方位。除了正南門建在南面與源熙城轄域的北清鎮(zhèn)相連的南廣峰下外,其他幾處山門皆在極其隱蔽的山路之中。
山門難尋、山路崎嶇,普通之人哪怕有向仙之心,恐也難得其門而入。因此,尚清山的山門除了正南門,其他門都鮮有人知曉。
此時,在尚清山東南方位一座名喚東溯峰的半山腰處,一處被茂密植被遮蔽的小路上,一個身著素色布衣的年輕女子正慢慢地循著幽長狹窄的山石小徑向上行去。
這女子姿容出眾、氣質(zhì)出塵,一身布衣難以掩蓋她眉目間的靈動聰慧。此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在源熙城與蘇瑾等人偶遇的那位布衣姑娘。
東溯峰一向山石嶙峋、山霧彌漫,又地處偏僻,鮮有人跡。這山石小徑明顯年久失修,十分難行,有的路段甚至被繁茂的植被完全阻斷。
布衣姑娘一面走走停停,看上去似乎行得艱難。
但若是細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她的艱難其實都不在腳下,卻是在眉間。
這條路曾經(jīng)是她十分熟悉的路,有一段時間,她三天兩頭便要偷偷從此處出入。當(dāng)時此處巡值的師兄們都已經(jīng)對她司空見慣了。
那個時候,她年少奔放,覺得自己能拜在師門,乃是仙緣絕佳。師父又是天底下鼎鼎有名的仙尊,自己又是最小的弟子,便常常在人前自得。
她性子熱情,又愛熱鬧,與尚清山的眾弟子都相處甚歡。
尚清山的早晚課辛苦,她年紀(jì)小又性子不定,不耐煩這樣日日勤勉,便常逃了課從這條小路偷跑出山去玩。
這條路一頭是通往源熙城轄域的東羅鎮(zhèn)。鎮(zhèn)子不大,卻因與尚清山相鄰而市集熱鬧。她喜歡在東羅市集上挑挑揀揀,買些稀罕的小玩意兒,回來送給寵溺她的師兄師姐,送給尚清山眾位相熟的友人。也偶爾,她會買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偷偷放到師父的寢殿之中。
她猶記得有一次,市集上有個賣面人的。她從小便在仙山長大,從未見過以面捏人,覺得十分新奇。
一排面做的小人插在一個木棒子上。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有胖有瘦,倒是十分生動。
其中有一個面人,身上的衣服似長袍,冷眉冷目,直身而立。她端詳了好久,怎么看都像是照著師父捏的。
她便喜歡得不得了。又從那幾個面人里選了一男一女,仿作師兄和師姐,都買了下來。
那天,她偷偷又潛入師父的寢殿里,將那個神似師父的面人插在了師父的架子床的角落里。想著師父晚上歸去,發(fā)現(xiàn)酷似自己的小小面人,不知該多有趣。
年少的她懷著稚氣未脫的興味,將那些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jié)當(dāng)成了生活的全部。
也是那天,她仗著自己真仙后裔的天生之能,掩了氣息、潛入師父的寢殿,待要原路返回之時,從正殿聽到了剛剛歸來的師父與師兄的對話。
師父從來都是冷面示人,即使對待他們師兄妹三人之時態(tài)度溫和,也不過是眉目和緩些,笑意稍濃些??赡侨眨犚妿煾覆患友陲椀男老玻匆妿煾笩o法抑制的笑容。
師父說,他在下界凡世覓到了師娘的一絲游離的氣息。
師父說,他要去下界凡世尋找?guī)熌铩?br/>
師父說,他這一去或許幾年、或許千年、或許一世。
師父說,要他們師兄妹好好保重。
師父說,從此之后大師兄便代師父之職,看顧好兩個師妹。
少女的她僵立在屏風(fēng)之后,只覺她的天地突然坍塌。
原來她自以為的生活,竟然是如此不堪一擊。
她沒有忍住,她從前也沒有忍耐的性子。她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來,她不讓他走。
師父笑著,用她從未見過的笑容,和藹地對她說:“思源,別耍性子,你們師兄妹日后要相互扶持,你也該長大了…”
她又說了一遍,她說她不讓他走。
她很認真。她那少女的臉龐上,寫滿了真真實實的感情。
但是,她知道,她當(dāng)時就知道。他沒有讀懂。
因為他依舊笑著,告訴她,日后要聽師兄的話,不要總是逃課,更不要總往山下跑。她是他的小徒兒,他們兄妹是要繼承他的衣缽的,若不好好修行,總是他的失責(zé)。
他雖然笑著,但也很認真。
所以,她便也無法堅持。默默聽了,默默轉(zhuǎn)身,默默地從清絕峰逃離了。
師父走的那天,她躲在青思峰沒有出來。
師父走后的第二天,她悄悄從青思峰溜出來,順著腳下這條小路,從尚清山離開了。
再踏上這條路,便是現(xiàn)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