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周碧云一番話沒有叫白祁有太大的反應(yīng)，比她用詞激烈得多的羞辱，他都習(xí)慣了，銅墻鐵壁，早已經(jīng)脫敏，所以他只是嘴角微微一撇，表達(dá)了自己對這攻擊方式的不屑，但是陳依卻臉色慘白，邊是她的母親，一邊是她的愛人，本來就已經(jīng)叫她夾在了難堪的位置，而母親的口無遮攔，看似為了將她拉攏，卻是把她推向兩頭不著岸的冷河。

    陳依在桌子底下將手掌輕輕搭在白祁的腿上，示意自己與他是一條戰(zhàn)線，這無意識的動作令白祁臉上的冰層也消退了，他伸手捏住陳依的手，緊了一緊，微笑面對周碧云，“阿姨，也許我真的是天生壞種吧，但我可以百分百肯定地告訴你，我就算去謀害全人類，我也不會傷到陳依一根頭發(fā)絲兒，我對很多事情態(tài)度都很隨便，你也知道我們家情況，經(jīng)歷過大起大落之后，我也覺得人來這世界上，主要就是為了玩玩，但我對陳依是認(rèn)真的，非常認(rèn)真，她可以玩我，我不會玩她，你放心吧?！?br/>
    他堅定的態(tài)度緩和了周碧云的戾氣，但是她的眉頭卻也沒有因此舒展，她嘆口氣道，“說得這么動聽，就給她一個家，雖然我不懂你們現(xiàn)在年輕人對待感情的態(tài)度，但是，相互尊重總是一切的前提，你可以不想要小孩，但我們依依還是想要的，她可是從小就愛在懷里抱個娃娃，把家里的電視罩子披在頭上當(dāng)婚紗——”想起幼年的女兒，她的眉頭終于捋直了，感慨地看著陳依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經(jīng)常跟我說，你長大以后想要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你二十歲就要結(jié)婚，你想要一個幸福的家，當(dāng)時我還笑你‘恨嫁’，二十歲也太早了?！?br/>
    她說的也是實話，白祁太知道陳依“恨嫁”，于是他松開了她的手。

    他這無意識的猶疑舉動，叫陳依心里泛起苦澀，但她又如何能去怪他“動搖”？他堅持得很，他就是不愿意結(jié)婚，不堅定的是她，明明很期待婚姻生活，卻選擇愛上一個不想成家的男人。

    陳依也不知道是為了說服周碧云還是為了寬慰白祁，無論如何，她的笑容和語氣都像是風(fēng)中的柳絮，輕得毫無分量又惹人煩惱，她笑一笑說：“孩子說的話怎么能當(dāng)真呢？長大以后，我才知道，這社會不關(guān)心我想要什么，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和你的努力沒有關(guān)系，媽媽，生活是很復(fù)雜的，我控制不了，你看，就像你控制不了我什么時候結(jié)婚，什么時候生小孩，或是會不會去愛上一個不想結(jié)婚生小孩的人?！?br/>
    “所以你就是想結(jié)婚，想生小孩呀，沒錯吧？”周碧云抓住了女兒話里的重點(diǎn)，不依不饒地逼問道，“沒錯吧？”

    陳依的沉默使得白祁站到了反派的位置，她們母女這一刻反倒顯得母女同心了，而挽回一局的周碧云則昂起了下巴，挑釁地看著白祁，胸有成竹地將他逼到了二選一的試卷上，“白祁，你的漂亮話說得那么滿，真不如行動實際，你要真心對她好、珍惜她，難道不應(yīng)該成全她的愿望？”

    “不然呢？”白祁反問，“我偏不結(jié)婚，你要怎么辦？”

    周碧云輕笑出聲，“什么不然，到底還是孩子氣，商量唄，誰都不愿意讓一步，就別讓了，一拍兩散，都別耽誤，依依找個有責(zé)任心的顧家男人結(jié)婚，你去找個愿意陪你浪一輩子的小姑娘家家繼續(xù)游戲人間就是了?！?br/>
    現(xiàn)場氣氛一時凝重，服務(wù)員遠(yuǎn)遠(yuǎn)觀察半天了，終于硬著頭皮趁這桌客人們“休戰(zhàn)”的時候，陸陸續(xù)續(xù)開始上菜，當(dāng)白祁輕輕動了動時，一個負(fù)責(zé)端菜的，一個負(fù)責(zé)報菜名兒的，都好像見到火藥引子被點(diǎn)燃般，急匆匆撤退了。

    “我耽誤你了?！卑灼顐?cè)過臉看著陳依，聲音柔和，表情輕浮地問，“要跟我分手嗎？”

    他在故作輕松，陳依能明顯看見他臉上出現(xiàn)了分水嶺，一半強(qiáng)作冷漠，一半是徹底的冰寒刺骨，他不確定，他在猶疑，他正在偽裝自己，或許是真的受過太重的傷，他再也沒展露過真實的憤怒與脆弱，可是陳依能看見的他的恐懼，與他不堪一擊的安全感，他并沒有他自以為的那么強(qiáng)大。

    “不分手。”陳依軟綿綿地一笑，她輕飄飄的語氣更顯得答案是不容置疑的，“只要你不提分手，我永遠(yuǎn)也不跟你分手?！?br/>
    白祁咧嘴一笑，得意洋洋的那個勁兒又回來了，他熱情地把桌上的昂貴料理都往周碧云眼前推過去，擺出一副旗開得勝、終成定局的笑臉道，“阿姨，不結(jié)婚也可以相愛，也可以好好過日子，你別操心了?！?br/>
    周碧云看一眼陳依，見到她沒有再繼續(xù)討論的意思，已經(jīng)一面倒地躺進(jìn)了敵方懷抱，她也感到疲了，這才不情不愿地咽下了滿腔的話語，用筷子夾起一塊壽司。

    閉嘴咀嚼了沒三分鐘，周碧云忍不住問，“那你們今后有什么打算？”

    “需要什么打算？現(xiàn)在不是挺好？”白祁說，“努力工作，好好生活，繼續(xù)掙錢?！?br/>
    周碧云很不滿意這個回答，她放下筷子，“別說這些虛的，我是問，計劃，計劃知道嗎？你們倆加起來也是六十歲的人了，我家依依還沒有屬于她名下的房子，你們不要孩子，未來也沒有人給她養(yǎng)老，就她那收入水平，叫我怎么放心？等她人老珠黃了，你一腳給她蹬了，反正結(jié)婚證也沒有，都沒處說理去，等她睡大街的時候，我人在地底下了都沒法合眼。”

    “阿姨這是，想賣女兒呢？”白祁讀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也放下了筷子，身體整個后傾，很有些不屑地一挑眉問，“那你開個價？”

    明明他們是在討論自己，卻好像又全程與自己無關(guān)似的，被掛在櫥窗里的陳依臉上不禁羞紅，沖著張嘴欲語的周碧云急促叫一聲“媽媽——”，示意她不要再多話，令她尷尬。

    周碧云郁悶地吃著壽司，將邪火泄在食材口味上，一會兒嫌魚腥，一會兒嫌蝦沒剃線，最終還是放下了筷子，“不行，這飯，我吃不下去?！彼テ鸢酒饋?，徑直往門外走，“你們要吃就慢慢吃吧，我出去走走?！?br/>
    “媽媽！”陳依條件反射地也彈了起來，她看一眼白祁，兩人的視線以焦灼之姿僵持了數(shù)秒之后，她還是選擇追了出去。

    7

    母女來到了大街上，陳依試探地去挽著周碧云的手，她也沒躲開，反而是肌肉一緊，以胳膊肘夾住了她的手，就像倆人從前一起逛街買衣服一樣親密，陳依這才松了一口氣，又勸她，“媽媽，你別氣了，我現(xiàn)在過得真的很好，白祁也沒虧待我。”

    “我以為我高興氣?。恳话涯昙o(jì)了，氣一氣，折壽的，我是心疼，我心里疼得不行了。”她埋怨地看著陳依道，“你自己說，你倆這是平等的戀愛關(guān)系么？你看看他那態(tài)度，他尊重你么？你都快跪著了?！?br/>
    陳依訕笑，“你這說的可有些夸張了，他也沒關(guān)著我，威脅我，是我自己上趕著喜歡他，哪天不喜歡了，我也扭臉走人，跟他當(dāng)人是平等的關(guān)系?！?br/>
    “你喜歡他，你可以遷就他不愿意結(jié)婚，他喜歡你，怎么就不能為了你結(jié)個婚呢？又沒叫他生小孩，到時候生孩子帶孩子的還不是你，也不知道他傲個什么勁兒，他確實是長得高大好看，但你也不差，真要論相貌分?jǐn)?shù)，你還能超他兩分。”沒了白祁在場，周碧云也顧不上營造什么通情達(dá)理的長輩形象了，數(shù)落起他來滔滔不絕，“還有啊，論家世雖然我們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吧，至少清白干凈啊，他呢，父母都在牢里，這哪能算什么好對象，說出去嫌丟人，偏偏你還迷得不行，真是他八輩子福分，也不曉得珍惜，越說越氣。”

    見到她抬手揉了揉胸口，陳依趕緊也把手疊上去替她揉了揉，自己羞愧得不敢接話，好像自己確實辦了天大的錯事兒。

    周碧云說到動情處，眼底泛起了淚光，“哪個當(dāng)媽媽的，愿意看見自己的寶貝女兒沒有尊嚴(yán)地去愛一個男人哪？我再不滿意，這也就是發(fā)發(fā)牢騷，也不會真的好像舊社會父母那樣非得去拆散你們，換了你爸爸在這里，非氣得心梗不可，看他不打死那個小混賬?！?br/>
    陳依被她的委屈勁兒感染，也覺得自己沒出息，馬上就要三十歲了，這么就不能把人生打理得妥帖一點(diǎn)兒，竟叫自己母親年紀(jì)這么大了還要為她掉眼淚，她扭過臉看看沿街的店鋪，把話題岔開，“你餓不餓呀？”

    周碧云看向一家老北京雜醬面店，抹了抹眼睛，好像小孩子般撒嬌，“我想吃面?！?br/>
    陳依笑她，“那么貴的日料你不吃，跑出來吃雜醬面?！?br/>
    周碧云歪著腦袋，輕輕碰一下陳依的頭，“我高興，那小子就是請我吃滿漢全席，也不如我女兒請我吃碗面叫我高興?！?br/>
    陳依打斷她，“我沒說請客啊，你是媽媽哦，當(dāng)然是你掏錢。”

    周碧云破涕為笑道，“討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