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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城？”呂漫可是從來沒有走出過荷花鎮(zhèn)，對于那些大城市的位置，更是只聞其名，不知其址。

    “朝北，沿著官道走就是了。”瞎子歌也不知道，但是，據(jù)他多次從岔道口路過的分析，他現(xiàn)在斜斜地朝北走，肯定可以去到往鹿城的官道。

    兩人再也沒有辦法，只好順著一些小道，瞎摸地越走越遠，遠去了山道上的鼓角爭鳴，刀光劍影，為自己今后的生存，繼續(xù)在這山林之中掙扎求生。

    一路上，瞎子歌邊走邊搖頭嘆息。勿論是不是唐英的支援，讓他分了心；就算他現(xiàn)在仍然堅守在山坡上，最后也會被從“西帝廟”后拐出來的偷襲隊伍，沖得全軍覆沒。

    這一場本來就是以眾凌寡，恃強凌弱的戰(zhàn)斗，他們除了臨時的石頭與竹箭，基本的配備都在焦城一役中用的差不多，甚至連糧草也不足以度日了。

    而強虜則新兵到城，新槍亮甲，高頭大馬，意氣風(fēng)發(fā)，銳不可當；這樣子一對比，他們又不焉能不??？

    能夠從他們的追殺中，逃得了一口氣，也算瞎子歌藝高膽大，機關(guān)算盡了；但是，還不知道強虜會不會隨后上來搜山，獵殺他們，所以，他們現(xiàn)在也得慌不擇路地遠離才是。

    瞎子歌憑著自己一貫的瞎子走路，倒也在小路上走得相當穩(wěn)健，也不用呂漫特別的提醒；走了半個時辰，遠遠看去，前面果然有一條寬闊的官道，呂漫虛弱地指給了瞎子歌看。

    瞎子歌聽她的口吻，像是大病纏身一般，心里不由一驚，連忙輕呼著她的名字。

    這時，旁邊的草叢一番顫動，唐英和幾個軍士正好狼狽地從草叢中鉆出來。

    原來，唐英逃過岔道口，剛想進城匯合那些軍士，不料，卻看見一股人馬正從前面滾滾而來，列在前面的正是黑壓壓的“黑色鐵騎兵”！

    大利縣城淪陷了？他的腦子不由“嗡”的一聲作響，幾乎暈了過去，這強虜哪里來的兵馬呀？

    由不得他不相信，“黑色鐵騎兵”把一個人頭高舉，那正是他派去的那個探子，他的情報還沒有送到大利縣城，強虜就已經(jīng)攻陷了大利縣城。

    這時，后面的強虜也趕到，兩邊一起夾攻他們，唐英見大勢已去，也只好由著幾個侍衛(wèi)掩護著，倉皇地鉆進山邊的草莽中，慌不擇路地一路逃去。

    “你們要去哪？”剛才他聽到有把叫呂漫的聲音，很是奇異，便朝這邊撥草尋來。當他發(fā)現(xiàn)了他們，驚喜交集了一會兒，卻轉(zhuǎn)而劈頭就問。

    瞎子歌聽見是唐英的聲音，也是一怔?！奥钩??！?br/>
    “你會認路？”唐英冷瞥了他一眼。

    瞎子歌猶豫了一下，“不是沿著這官道走就是了嗎？”

    “起碼有三個岔道口……”唐英邪笑一說，見呂漫臉色漠然，便嘆了一口氣，“還是我來帶路吧?！?br/>
    突然間，他看見呂漫的腳上有血跡滴下，立馬沖上前察看，見呂漫受了傷，傷口不僅沒有清洗包扎，還滲血不斷，便厲喝瞎子歌：“你怎么會讓呂姑娘受傷了？”

    瞎子歌陡地一愣，心想，呂漫的虛弱許是來自這傷口吧。

    “不關(guān)他的事。”呂漫柔聲地替瞎子歌開脫。

    “不關(guān)他的事，難道是關(guān)我的事嗎？”唐英邊罵著，邊要求瞎子歌先把呂漫放下地來。

    呂漫暗想，也許你自己犯了錯也不知道。

    瞎子歌連忙扯下衣袖里的破布，要上前替呂漫包扎。

    唐英又是猛地一喝，“破布有什么用？還不馬上去找些草藥來？”

    “不用了，你后面就有一株，你把它嚼爛了替我敷上，再用布包扎吧?！眳温⑽⑴晤櫫艘幌?，指著他身后的一株草藥輕說。

    旁邊的侍衛(wèi)連忙一把那株草藥采在手里，遞給了唐英，唐英拿著它犯了好半天愁。半晌，才遞給瞎子歌，臉一紅地說：“我不會嚼，你來?！?br/>
    瞎子歌接過去，拂去了泥土，捋下了上面的嫩葉，一一放到嘴里仔細地咀嚼著，半晌，吐出來就是一團綠稠稠的草泥，敷在呂漫的腿上，唐英看著也有點反胃。

    等瞎子歌摸索著敷好后，呂漫也接過他的破布，再親自一一包扎好，正想向瞎子歌投去感激的一眼，唐英又上前來溫柔深情地說：“來，我來背你。”

    說畢，也不理會瞎子歌，二話不說地把呂漫背了起來。呂漫想說她由瞎子歌背就好了，可是回望瞎子歌那也是渾身是汗的樣子，也心疼地姑且讓他休息一趟路。

    至此，這大利一役中，以唐營全軍覆沒告終。就剩下他們?nèi)撕褪畮讉€侍衛(wèi)，一路上，大家都心知這個結(jié)果，卻一聲不吭；想起沙場上許多感人肺腑的軍士，不由都噓唏不已。

    這次，瞎子歌也不敢妄論唐英是否失當，他自己也為了要與他匯合，而有所沖動；更小覷了強虜?shù)淖枇Γ笋R一過，已經(jīng)不見了一千，加上郭千總帶的老弱病殘居多，犧牲的也更加多，雖然強虜也好不了哪里去，可是，強虜勝在后面還有更多的強虜加入；而他們此后再沒有援軍了。

    想到了郭千總，想到了他難免在沙場上陣亡，他心里一下一下地刺痛。

    唐英要后悔的，就應(yīng)該后悔不應(yīng)該得罪了呂漫，讓她有機會去找瞎子歌了，要不是為了她，他會連夜回城點兵，前來支援嗎？如果守在大利縣城，他現(xiàn)在興許還可以防御得了吧。

    隨著后來的強虜越來越多，大有一戰(zhàn)全殲他們的勢頭，兩人都搖頭否定了自己的防守，其實也守不了多久，最終仍然會全軍覆沒。

    所以，這次，瞎子歌沒有吭聲，唐英也不再推責了，兩人只求到鹿城暫避，先治好呂漫的腿傷再說。

    走了半天，唐英實在背累了，便只好把呂漫交回給瞎子歌背，本來他也是不太情愿，但要他勞煩這群殘兵敗將，還不如讓瞎子歌再苦一些，再累一點。況且，他應(yīng)該很樂意背才是。

    此時，兩人已經(jīng)狼狽地走在同一條路上，瞎子歌也不跟他諸多計較，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呂漫的身上去了，只要呂漫腿上沒有再流血，叫他背上一路也很樂意。

    呂漫也在兩人的背上分出了孰輕孰重。在唐英背上，她就感到一種壓抑和別扭，原來唐英對她來說，竟然還是相當?shù)哪吧?；而輪回林歌的背上，他的背上多了一種她熟悉的味道，那味道可以誘她入夢，直接夢回荷花鎮(zhèn)，夢回那驛站河邊……，教她一路舒坦而自然地伏在他的背上。

    一路上，他們還是沿著官道的山邊走，不敢妄自走下官道。因為，后來，不時有強虜追來搜山，讓他們提心吊膽不已。

    鹿城相距大利縣城七十余里，快馬一天可以到達，普通行軍則到達不了，況且，唐英帶的一眾都是老弱傷殘，到了傍晚，他們?yōu)榱颂颖軓娞敚仓缓迷谝粋€高岡上露宿一晚，摘些野果來充饑。

    瞎子歌卻依然替呂漫細心地敷上了新的草藥，但呂漫的腿上依然瘀黑一大塊，半只腳也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看情形，得趕快去到鹿城，找最好的大夫看才是。”唐英不無擔心地說。從他額上的擔憂，呂漫又看到他的那番情真，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嘆。

    這場戰(zhàn)斗的慘敗，算不算是由她引起，由她一力導(dǎo)致了慘敗呢？她不懂軍事，但歉疚之心卻油然而生。

    “那么，大家早點睡，四更開始趕路！”夜色一涼，唐英也恢復(fù)了往日防御的冷靜，從容地吩咐下去。大家早就累了，聽了軍令，還不零零散散地倒頭便睡？

    但是，呂漫卻合不上眼，她的腦海還響徹著那沙場上軍士的喊殺聲，只要一閉眼，就可以看見郭千總老淚縱橫的臉龐以及大家慷慨赴死的神色，那種激越飛揚的悲壯，在她的心久久地回蕩，無法平息下來。

    目睹眼前她那小腿上的槍傷，比起他們壯麗的生命，這又算得了什么了？這么多兄弟長輩們對他們的眷顧，她縱是犧牲雙手雙腿也難以相提并論。

    此時，她的心傷比身傷更為之黯然。

    轉(zhuǎn)眼看去，唐英此時在一旁蹲著，正用一雙憂郁的目光直勾勾地看來。那眼神仿佛在對她說，瞧，這就是你那一意孤行的后果，咱的全軍都被你給覆沒了。

    呂漫眉目一轉(zhuǎn)，心想，要是她沒有趕來支援瞎子歌，她此時還在城里的話，怕且也好不了哪里去。強虜要來的，遲早也會來，志在必得的他們，要以大軍決意在今天以本傷人地奪下大利縣城，你又能夠奈得他何？就算是龜縮在城里，也一樣攻打進去。這跟她支不支援瞎子歌，沒有直接的關(guān)系吧？

    況且，就她一個人能左右這場滅頂之災(zāi)嗎？大家的努力，大家的反抗都比不上她一個小女子的一人一馬？

    她躲開他的眼神，轉(zhuǎn)眼看看在旁邊的樹下，瞎子歌已經(jīng)有如小孩般，汗水醮濕了秀發(fā)，酣暢淋漓地睡了過去。這一天一夜以來，他在陣上左沖右突的，最辛苦就數(shù)是他了；還背著她走了一整天，也夠他累的。

    呂漫看著他的目光變像如月光一般輕柔。

    唐英確實以是那責備的眼光瞥了呂漫一眼，見她不屑地轉(zhuǎn)過身，他的心仿似被針扎了一下。很痛，也立馬清醒了過來。

    經(jīng)歷了連夜點兵，連夜趕路，他千辛萬苦地終于趕上了呂漫，在沙場上，幾經(jīng)波折，輾轉(zhuǎn)了大半天，又讓他在這半路上重遇了她，這算不算是破了算命相士的預(yù)言呢？

    再對她多點關(guān)懷，她興許會回心轉(zhuǎn)意，會原諒她，會愿意與他一起在藍天白云綠茵底下，一路馳騁狂奔？她前來支援瞎子歌，也許只是純友情的支援，沒有愛情在里面吧？

    “對不起，那晚，我喝多了……”他準備為那晚那個粗魯?shù)呐e動先向她道個歉，至今，他仍然為那種沖撞心目中女神的舉動而煩擾不已。

    “你……”呂漫聽了很是氣結(jié)，他現(xiàn)在這個時候，怎么還有心情想那個了？不由杏眼倒豎，氣呼呼地壓低聲說，“難道死了這么多人，你一點也不內(nèi)疚嗎？”

    這場仗上，有不少像他們一樣，年輕的青年軍士，他們也擁有同樣的青春，同樣的美夢，向往同樣美好的愛情，美好的日子……，卻在頃刻之間，煙消云散，什么愛情呀，日子呀，全都灰飛煙滅，永墮輪回。

    他們是幸存者，卻不等于可以站在一旁，指著他們的尸體幸災(zāi)樂禍。他們要為死者哀悼，讓他們的軀體得以安息；他們要為死者論功，讓他們覺得死得其所；他們要替死者復(fù)仇，讓他們的靈魂得以安慰。

    呂漫灼傷的心，正默默地做著她覺得最人道的行為；不料，唐英卻在這時候提起那晚那件猥瑣的事情，直叫人悲觀失望。

    “我……”唐英本想向她吐露滿腔的愛意，讓她更加理解他的深情與珍惜，萬料不到像踩著呂漫的尾巴似的，反而被她痛罵了一頓，心里也是很不是滋味，但細想一番，自己也是操之過急了，此情此境，理應(yīng)以哀悼死難軍士為要。

    想到這里，他也黯然神傷。他這幾個月辛辛苦苦建立的唐營，只是堅持了半個多月，就這樣悄然無聲地被全軍覆沒，被湮沒在這滾滾的歷史長河上，了無痕跡，未來的史書上，不會有人記得這一支曾經(jīng)英勇作戰(zhàn)的小隊伍上，有勇猛的羅龍，英勇的黃秋伊，忠烈的王參軍，義勇的郭小虎……，他們或是戰(zhàn)死，或是被滅，曾經(jīng)一起興高采烈而前來參戰(zhàn)的兄弟們，如今紛紛死難在強虜?shù)蔫F蹄之下。只剩下眼前這十幾人，這到底怪得誰？到底是誰的錯呢？

    唐英也在呂漫的喝醒下，仰天一嘆。這支援軍本來是為爹爹準備的，此際卻在半路夭折了，這叫他日后見著唐振的時候，如何交代？想了一宿，他都有點自怨自艾了。

    翌日凌晨，瞎子歌眼明手疾，先是爭著背起了呂漫，一行人又馬不停蹄地朝鹿城的方向，在山野間往來穿梭。

    直至午后，他們遠遠看到鹿城遠在天邊高大的輪廓，若隱若現(xiàn)地呈現(xiàn)在奪目耀眼的日光之下，他們這才安然地走在官道上，直達鹿城下的南門。

    “哪里來的？”守城門的衛(wèi)士雖然見是同袍，但仍然嚴厲地喝止他們。

    “我是大利守將，唐英。特來求見你們的馮將軍！”唐英也朝他朗聲地一喝，之前他支援過馮保唐攻打焦城，馮保唐斷不會這么快就忘記他，他自忖，此戰(zhàn)一敗，與在焦城一戰(zhàn)上損兵折將不無關(guān)系，起碼士氣也低落了不少。馮保唐應(yīng)該會承認這一點。

    “哦？是唐將軍？”那衛(wèi)士似乎認得他，轉(zhuǎn)而馬上堆起笑臉，點頭哈腰起來，“請，請讓小的去通報一下。”

    唐英卻一擺手，“不用了，先讓咱先進城就是了?！?br/>
    “這個容易，”那衛(wèi)士陪笑完，沖后面的同伴喝了一聲，“馬上放行?！?br/>
    唐英便對瞎子歌說，“進城后，先找藥鋪，找來金創(chuàng)藥，替呂姑娘敷上！”

    瞎子歌點了點頭，逕自背著呂漫走了進城。對于唐英這些正確的決定，他也不去隨意反駁，反正是對呂漫好的，他便依言去做。

    進了鹿城，這里果然比大利縣城更加的宏大，街道也寬闊了許多。他們在長街中游目四顧了許久，終于找到一家藥鋪。

    走進去，瞎子歌剛把呂漫放下旁邊的長凳上，唐英正要與那里的老板交涉。

    不料，就在這時候，外面忽然涌進了一大群軍士，槍林戟陣的，好不威風(fēng)，嚇的老板瞠目結(jié)舌，不知如何是好。瞎子歌則輕撫著呂漫，冷靜地安慰著她。

    唐英見了，想馮保唐還真的客氣，竟然派兵來迎接他，給足了他面子。

    便眉頭一皺，佯裝不悅地說：“不是說了，不用來迎接嗎？”

    “哈哈哈，唐英你兵敗大利，還敢在這里出現(xiàn)？還想老師前來迎接你？”忽然一聲熟悉的干笑聲，從后面?zhèn)鱽?，瞎子歌和呂漫也是不由一怔，眨眼間，楊真就出現(xiàn)在店門。

    “來人，把他們都給我綁上?！睏钫嫘ν?，一斂笑容，馬上翻臉。

    軍士們即時上前按住他們十數(shù)人，唐英見狀，“嗆”地掣出佩劍，沖楊真吆喝一聲：“楊真，勝敗乃兵家常事，當日你還不是兵敗大利，今天你卻高高在上？”

    楊真干臉一紅，更是惱羞成怒，“來人，都給我押去府衙去，有什么話兒，在將軍面前再說吧?！?br/>
    軍士們馬上取來套索，把他們一一捆上。

    瞎子歌鐵槍忽然一揮，直抵住一個上前士兵的咽喉，不讓他們碰呂漫。

    “怎么了？還想反抗？干嘛不在強虜面前反抗？”楊真奸笑一聲，忽然朗然宣稱，“馮將軍有令，違抗者，立斬不赦！”

    大伙兒一聽，頓時不敢反抗，瞎子歌雖然沒有收起槍，但心里也在悲嘆不已。這剛出龍?zhí)?，又入虎穴，真是屋漏兼逢連夜雨，禍不單行。這也就算了，可是，怎么能讓呂漫受上這般的屈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