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遲春英來了。她來干啥？看看光伏發(fā)電設備運轉情況。這兩年，遲春英上位挺快。

    龐大輝的生意往國外拓展，馬玉剛被派去了東南亞，國內的大部分業(yè)務就交給了遲春英打理。

    遲春英出門，也前呼后擁了。到了白羊峪，副縣長、鎮(zhèn)書記都陪著，風光啊！

    范少山、歐陽春蘭從地里追過來，遲春英見過歐陽春蘭，還是當年她當老師的時候，如今人家當了大學生村官了，村黨支部副書記，白羊峪的農業(yè)技術總指導。

    范少山和歐陽春蘭站在一塊，范少山衣服上沾著根線頭，歐陽伸手輕輕地拿掉了。

    這一幕，恰好被遲春英看到了。遲春英聯(lián)想就豐富了，就附到歐陽耳邊說：“歐陽，你和范少山挺般配呀！”這話說的，你不是惹事兒嗎？

    歐陽笑了：“遲總，我倆是工作上的拍檔，當然般配了?！闭f實在的，歐陽決定當大學生村官，留在白羊峪，多半是為了范少山。

    自打當了村官，她對范少山就有一種依賴，出門總是跟著他，他去哪兒，她跟到哪兒，發(fā)微信，宣傳范少山。

    余來鎖見了，心里頭不太舒服，俺是白羊峪的書記呀，你整天宣傳范少山干啥？

    班子會上，余來鎖說：“有人搞個人崇拜，好像白羊峪的事業(yè)都是他一個人干的，這種做法很危險，很危險！”歐陽說：“余書記，照片是我發(fā)的。這哪兒叫個人崇拜呀？少山就是個村主任，又不是領導人。我為啥要發(fā)呢？我覺得有人格魅力，可以代表白羊峪，宣傳白羊峪，這有啥不好的？”這一說，班子其他成員，也說有道理，說余來鎖有點兒心胸狹隘了。

    可范少山、歐陽春蘭老綁在一塊，真的好嗎？散了會，余來鎖對范少山說：“俺是對你好，給你敲敲邊鼓?！狈渡偕秸f：“俺倆都是為了工作。有時候，她就是搭個順風車。俺去地里頭，她管農業(yè)技術，跟著車，正常。發(fā)發(fā)微信俺覺得也沒啥，你倒好，這就成了個人崇拜了！”余來鎖說：“可能用詞不忒準確。”范少山說：“是忒不準確！”歐陽春蘭呢？

    單純。剛來的時候，自己個懶得做飯，就到范少山家吃，開始，范老井、范德忠、李國芳態(tài)度挺好，客客氣氣的。

    后來，就沒好臉子了。歐陽春蘭也看得出眉眼高低，不去了。但照樣跟著范少山出行，拍照片，發(fā)微信，上網。

    標題是啥呢？

    “我們白羊峪的村主任，是最棒的！”

    “范少山，他為白羊峪代言！”

    “范少山，白羊峪改天換地的英雄農民！”范少山進了家，范德忠拉著臉，哼了一聲。

    這是讓李國芳說話呢！李國芳說了：“少山啊，人家歐陽是大姑娘，你可不敢打人家主意??！”范少山跳了：“您老說的是啥呀？您兒子是那樣的人嗎？俺和歐陽都是工作上的事兒?！狈兜轮艺f：“說你兩句，你不愛聽啦？當村長了，就了不起啦？你就是當了省長，也是俺兒子，俺也有權管你。為啥跟你說呢？你有前科。娶了杏兒，還跟人家遲春英扯不斷。這回，又惦記人家歐陽啦？告訴你，你要是敢做對不起杏兒的事兒，俺打斷你的腿！”這

    “前科”都出來了，范少山也說不清了。李國芳說：“如今這村上有傳言，說你和歐陽走得近，好長時間都沒回北京了。”范少山一想，還真有二十多天沒回北京了，就說：“放心，俺和杏兒天天手機聊天。歐陽是副書記，我們常在一塊也正常?！狈兜轮艺f：“正常個屁！余來鎖還是書記呢，你村長和他在一塊不是更正常嗎？咋著？你和余來鎖是不是生分啦？你倆要是鬧生分，白羊峪還能好嗎？”范少山說：“請二老放心，俺和歐陽是工作關系。如今是，將來也是。還有，俺和余來鎖像親兄弟，鬧不了生分。”范少山出了門，想著爹的話：“……你倆要是鬧生分，白羊峪還能好嗎？”他坐不住了。

    想想這些日子，自己個拋頭露面比較多，余來鎖心里頭不舒服，畢竟人家是書記呀！

    說句實在的，余來鎖一心為公，沒啥私心，就是心眼兒小點兒。你看，歐陽發(fā)了范少山的照片到網上，他就提到個人崇拜了，至于嗎？

    范少山去找余來鎖。天都黑了。余來鎖在飯店呢！當服務員，收拾碗筷，擦桌子上菜。

    范少山去了，余來鎖、

    “白腿兒”趕緊過來招呼，炒了兩個菜，來了一瓶酒，余來鎖說請客，讓范少山先喝著，自己個招呼招呼客人就來。

    范少山自斟自喝，忙了一天了，難得放松。一會兒，余來鎖過來了，坐在了對面，說：“俺追上。”就把一杯干了。

    范少山說：“買賣咋樣？”余來鎖說：“湊合吧！”范少山說：“聽說嫂子要生二胎啦？”余來鎖說：“你咋知道？”范少山說：“啊？真的？”余來鎖說：“原來你沒話找話?。俊狈渡偕秸f：“是真的嗎？”余來鎖說：“不瞞你說，你嫂子四十七，例假正常，懷孕沒問題。”范少山說：“你有問題。”余來鎖說：“啥意思？俺剛五十就不中啦？還能交差?！狈渡偕秸f：“這么說，嫂子懷上啦？”余來鎖說：“可不？你嫂子不讓說，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懷了孩子，怕人笑話。再說了，讓高輝知道了咋想？”范少山說：“好事??！你這老來得子，大喜呀！”這聲音一高，讓

    “白腿兒”聽見了。

    “白腿兒”過來，白了余來鎖一眼：“肚子里存不住二兩香油?！狈渡偕秸f：“嫂子，如今國家政策允許，你跟來鎖哥光明正大，怕啥？”

    “白腿兒”說：“俺本來不想要，就是他瞎折騰?！狈渡偕秸f：“嫂子，大哥咋折騰的？”

    “白腿兒”說了句：“你們男人都一樣?！弊吡?。范少山和余來鎖開始說白羊峪的事兒了。

    范少山看著桌上的幾個菜，說：“你看看，就咱倆，上這么多菜干啥？雖說是你請客，也浪費呀?！庇鄟礞i說：“如今條件好了，吃點兒喝點兒，沒啥。”范少山說起了兩人當年揣著鄉(xiāng)親們的集資款，去北京買藥材，蹲在街頭吃燒餅，睡在地下室旅館的事兒。

    那時候，兩人多簡單，多淳樸啊！這又讓他想起了柳青，想起了梁生寶。

    他老想著去一趟陜西長安的皇甫村，當年，柳青就是住在那個村寫作《創(chuàng)業(yè)史》的。

    那時候的條件多艱苦?。∷麑τ鄟礞i說：“這樣，余書記，咱們村還要制定一套接待制度。不光咱們班子成員不能公款吃喝，來了客人，也得有接待標準，既熱情，又節(jié)儉?！庇鄟礞i說：“中！俺起草一下，上班子會?！狈渡偕秸f：“這幾天，村里事兒不多，俺請個假，明天出趟門兒。”余來鎖說：“去哪兒？”范少山說：“出遠門兒，走親戚?！狈渡偕胶龅叵肫?，應該去了，到柳青寫成《創(chuàng)業(yè)史》的皇甫村去！

    《創(chuàng)業(yè)史》中的梁生寶買稻種，他先是在中學時學了這篇課文，又是不識字的爺爺把這本書交到他的手上。

    于是，他帶著這本書走南闖北，開始了創(chuàng)業(yè)生涯。他回到白羊峪，更是多次翻看這本書，將

    “梁生寶買稻種”的故事爛熟于心，汲取著精神力量。而今，他幾回想去的地方，決心已定，一準要去，就一個人去，一個人。

    他坐了火車，去了陜西西安，又坐汽車前往長安區(qū)皇甫村?；矢Υ逦挥跍楹颖卑?，神禾塬西南坡上。

    范少山踏上了柳青筆下的

    “蛤蟆灘”，去憑吊柳青墓。在柳青的墓前，他磕了三個響頭。不遠處，有一個放羊的村民，他走過去打聽柳青的故居在哪兒，老人用粗糙的手指著神禾塬的半崖，說：“原來在那里，如今沒了?！狈渡偕接謫枺骸巴跫冶筮€健在嗎？”王家斌是誰？

    梁生寶的原型。除了《創(chuàng)業(yè)史》，范少山還讀過好多關于柳青的資料呢！

    老人嘆口氣：“好人??！早就走了?！崩先烁嬖V他，王家斌去世的時間是1990年6月13日，柳青去世12年后的同一天。

    范少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看天空，天空有兩朵白云。一個著名的作家柳青，一個一心為集體的

    “梁生寶”，都走了。雖然范少山不懂

    “互助組”

    “合作化”，但是柳青和

    “梁生寶”的創(chuàng)業(yè)精神卻始終激勵著他。老人問：“你是作家吧？”范少山說：“俺是柳青的書迷，俺是個農民?！狈渡偕綄ぴL柳青，站在終南山下，萬畝麥田中，他仿佛看到柳青向他走來。

    范少山喃喃道：“他是矮瘦的身材，黧黑的臉膛，和關中農民一樣，剃了光頭，冬天戴氈帽，夏天戴草帽。他穿的是對襟襖、中式褲、納底布鞋。這樣的作家，怎能不叫人敬佩？怎能不叫人永遠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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