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悄至,朔風漸烈。
我倚在養(yǎng)心亭的欄桿上休息,身下是慕容景弘剛差人送來的秋香色金線裘皮墊。
拂曉墊了個銀紅綢襖靠背,一邊吃著碟里精致的糕點,一邊絮絮叨叨地同我說著府中的趣事兒。
我數(shù)著池里寥寥無幾的錦鯉,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時不時哼哼兩句兒以示我的認真。
自燙傷手已過了小半月。府中藏龍臥虎,自然不乏名醫(yī)良藥,我本就傷得不重,如此,便早早地拆了紗布。也不知那藥中添了什么,傷好后雙手又細嫩了幾分,更顯冰肌玉骨。加之尺素傷重,還未痊愈,心情自是煩悶不已。
“幢幢月影飛玉樓,紅帳軟羅裳霓虹,碧綾環(huán)空,經年一夢,醉擁美人情正濃,紅綃寸寸……”
女子柔媚的歌聲攜著嬌柔綺麗的琵琶曲傳來。冶艷靡媚的歌詞,綿綿纏骨的婉唱,隨著曲符延展,應是柔情萬縷,纏綿悱惻,卻無端多了一份蒼涼,縹緲得似那水中月,鏡中花。
我起了興致,直身而起,出了養(yǎng)心亭。
拂曉匆匆的跟來。到了我身前,方才問道:“小姐,咱們這是去哪兒呢?”
“月池樓?!?br/>
羅帳重重,暖香陣陣。她抱著四弦梨形的曲項琵琶,半倚在鋪著猩紅毛毯的美人榻上。青絲半挽,呈娩婉慵懶之態(tài),額間繪著一只振翅欲飛的赤蝶,襯著那烏發(fā)褐眸,是極盡妖嬈的美。
她目光一轉,褐眸掩了蒼涼,換上淺淺的笑意,明燦無瑕。放了琵琶,徐徐起身,身子似柔弱無骨,又輕盈若羽。逶迤紅梅蟬翼紗下,纏綿的腰肢隱隱若若,玉足上銀鈴輕響,清音杳然。
“王妃怎么來了?”她步步生蓮的走至我身前,喜悅盈腮。
“我方才于那養(yǎng)心亭中小憩,忽聞弄影琵琶清艷,歌聲柔美,便禁不住要過來瞧瞧了?!鄙焓治兆∷氖郑崧暤溃骸澳铣臍夂蚴桥?,可到底也是寒冬臘月,縱有暖香熏著,你這也穿得太薄了?!?br/>
她一臉笑意的望著我,羽睫微垂,聲音極低的說道:“習慣了?!?br/>
我一時啞然。
這一句習慣概括了多少艱辛的歲月。
心里騰起一絲愧疚,目光轉到美人榻旁的依若花上,開口道:“這依若花可還喜歡?”
她亦回頭一望,眸底淌過思念與眷戀,“自是喜歡的緊。”說罷,她轉過頭邀我至桌前坐下,又喚了侍女司棋倒了茶。
瓷玉般的手伸至我面前,笑容可掬,“王妃可莫要嫌棄弄影這兒的茶不好吃?!?br/>
我伸手接過,笑道:“一杯茶水罷了。何須將好壞分得如此清楚明白?!彼c了點頭,我低頭小啜了一口,又道,“還有,我既喚你弄影,你也就莫再喚我王妃了。王府內,你我本就不常走動,又冠上了這些身份,若覆上了一層假面,實在疏離?!?br/>
她微微有些錯愕,又忽而輕笑,笑意漸濃,自雙眸伸至眼角,愈發(fā)風姿綽約。“那好,便喚你云傾可否?”
我擱了茶,答:“甚好?!毖劢穷┝艘谎凵形词掌鸬呐茫值溃骸皩α?。弄影方才彈唱的是何曲子?”
她亦擱下手中的茶,微微凝著黛眉,略帶疑惑的問道:“云傾喜歡?”
我點了點頭,她又問:“云傾不覺浮華艷麗嗎?”
望著她微詫的表情,淺淺笑開,“或許在世人眼中它的確是靡靡之音,不過,在云傾耳中卻是清艷多情。”
語畢,只見她眸光一亮,贊嘆道:“云傾真乃奇女子也!”
見她真誠如此,心里泛起陣陣喜悅,似長江之滾滾,說道:“弄影亦是妙人哪!”
她亦笑了起來,眸底暖暖融融,“方才那曲子不過是我一時興起之作,還未有曲名?!?br/>
我右手托著腮,想了想,道:“如此,便由我來命名可好?”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似良家賢淑無半點風塵。“好啊。”
得到她的應允,我喜笑顏開,剛想好的曲名脫口而出:“薄媚。叫《薄媚可好》?”
“薄媚……”她輕聲的重復著,突然神色開朗,眼角眉梢亦在飛揚,“絕妙??!”
與花弄影在月池樓品茗談心足足花了半日的光景。臨走時,又執(zhí)手相囑,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
金烏漸西沉,霞輝映天光。
穿過水榭,行至待月橋,一直欲言又止的拂曉終是忍不住心頭的那份好奇,低低問道:“小姐可是又有什么計劃了?”
我轉過身子,看她眼中晶瑩透亮,那種躍躍欲試之心昭然可見。唇畔溢笑,雙眸微睜,無辜道:“沒有啊?!?br/>
“???”她瞪大了雙眼,神色詫異,“那小姐今日干嘛去月池樓???”
我笑得更歡了,轉過身,邁著步子答道:“談心?!?br/>
——
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
酉末戍初,一星燭火搖曳跳躍,拂曉起身剪掉一截燈芯,火光猛地一躍,明亮生輝。
她轉過身,對著我輕聲說道:“小姐。還是我來吧?!?br/>
我將自尺素手下取下的白綾放在桌上,又拿起桌上的藥瓶,一邊細細地替尺素上藥,一邊答道:“不用。”
拂曉輕輕一嘆,擺好茶盞,倒了兩杯清水,又遞給我兩丈新白綾,
一圈走一圈地縛好,剛停下動作,便見平安笑逐顏開的跑來,聲音低沉卻滿是喜悅道:“王爺來了!”
我嗤笑一聲,弄影還真是他的心頭寶。我這才回來多久,便上門興師問罪了。
正想著,他已跨步房內。一襲白衣翩然,若負雪云山,鳳目依舊湛然,唇線依舊涼薄。
自椅上站起,前行兩步,矮身一福,“王爺?!?br/>
他嘴角噙笑,走至楠木椅前,掀袍坐下,眸光定定地看著我,不語。
我被他那霸道的氣勢惹得頭皮一陣發(fā)麻,正想著要不要主動承認錯誤時,卻聽得他開口道:“天冷了。王妃可有凍著?”
我眸光一頓,而后勾唇一笑,恭敬答道:“有王爺賞的金錢裘皮墊,臣妾怎會凍著?!?br/>
他微微頷首,笑道:“王妃真是越發(fā)會說話了。”
我清淺一笑,以落落大方的姿態(tài)迎上他的垂眸探詢,并不言語。
“再有些日子可就到年關了。今年宮中的宴會因著齊、燕兩國皆派重要人物前來,會較往些年盛大?!彼庖黄常娢颐嫔l(fā)白,唇線上揚,笑容中有著濃密的詭異,“宮中宴席之禮王妃自是清楚,本王就不必細說了。再者,那日本王會讓玉瓷來接,王妃只需盛裝出席便可?!?br/>
說完,他站起了身子,走至門口,又回頭一笑,那流轉的丹鳳眼低眄,惑人心神。
“能得弄影以‘奇’相贊,如今,只有王妃一人?!?br/>
他回過身,抬步而出。那半角蒼穹上,星子疏落,銀月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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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芳華滿庭就在這里結束了~
接下來,云傾與慕容的感情將會慢慢步入正軌。
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