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肅醒來,已經(jīng)是三日之后。
李春花被這一通嚇,徹底放開了,不科考就不科考吧,人在就好。這幾日村里風言風語說她克夫克子的不少,雖都背著她說的,但也有耳聞。白大力出意外一事又被翻了出來,成了村里茶余飯后的一大談資,瞬間把沈肅要拿回田地自己種一事給壓了下去。
有人不愿意讓收地一事傳開來,沈肅可不答應。一醒過來,寬慰了被嚇到的李春花幾句,就拿著地契去找租了地的那三戶人家。
這頭一戶,就是村里出了名的賴子兄弟,從前家中父母尚在,還能跟在后頭收拾,后來去了,他們干脆占著沈家的田地收租度日,整日在村里游蕩,欺負欺負姑娘,糟踐糟踐村里誰家的地,反正是人見人頭疼。
走到賴子兄弟的院門口,里頭不見人影,不過院門還晃悠著,顯然是沈肅一路過來,兄弟兩個得了消息,跑了。沈肅也不惱,在門口尋了塊石頭,坐下,沖瞧熱鬧的小孩招手。
小孩還小,沒到入學的年紀。不過沈肅在白村威望還是很高的,見他喊自己過去,就不吃手指瞧熱鬧了,蹦跳著過去,乖乖喊人:“先生?!?br/>
沈肅探出身子過去摸了摸小孩兒腦袋,像個人販子似得說:”幫先生去喊白福、白貴還有老根叔、邊嬸一塊過來。做得好,一會兒去先生家,給你糖吃?!?br/>
糖是個好東西,村里也就過年那會兒能給孩子買點,也就幾顆。所以一聽有糖吃,小孩兒立馬積極起來,狠狠點頭,撒腿跑得歡快。
沈肅靠在土墻上,瞇著眼避免日頭落盡眼里,狠狠伸了個懶腰。余光正見著白落梅快步過來,一臉擔心沈肅被揍的模樣,見著人好好的,松了口氣不贊同說:”定安,你身子才好一點,怎么就出來了,大夫說你要靜養(yǎng)。要地,我來就好,何必自己出來一趟?!?br/>
“你不是要跟江西臘跑商?”沈肅擺手,“自去便是,我有地契在,拿回我自己的地,由不得他們不肯,不答應?!?br/>
白落梅說:“我知道你有辦法,但我還是擔心你?!?br/>
沈肅被噎了下,故作鎮(zhèn)定哦了一聲,抬手虛擋住嘴角翹起的得意:很好,這一世,黑豆腐還是最在意我。
小孩兒回來得很快,老根叔、邊嬸還有白福、白貴走在前頭,后頭還跟了一群聽了消息湊熱鬧不嫌事大的村民。白福不?;仡^啐村民,讓走人,村民懶得跟他爭,就走遠一點,很快又走近了,繼續(xù)跟著過來。
白落梅跟著看了小孩兒一眼,又看了看后頭跟著不放的村民,也笑了:”確實聰明?!?br/>
這小孩兒顯然是知道白福、白貴不愿意過來,干脆找了湊熱鬧的村民,弄得這兄弟兩不過來都不行。村民肯定能做出不過來就給他們傳話的事情來,白村好事者甚眾啊。
沈肅沖小孩兒指著白落梅說:“問他要糖吃?!?br/>
小孩兒老老實實點頭,一溜兒跑到白落梅面前,伸手要糖,一本正經(jīng)說:“豆腐叔,給糖。那是先生答應要給的工錢?!?br/>
白落梅揉了小孩兒一腦袋,笑說:“挺厲害啊,還知道工錢。”
小孩兒挺了挺小胸膛,還有點小驕傲。
“少不了你的,等著?!卑茁涿纷屝『赫镜阶约荷磉厑?,看向沈肅。
只見沈肅眼見著小孩兒打發(fā)完了,才慢悠悠地從懷里掏出地契來,掃了前頭四人一眼說:“想來你們已經(jīng)清楚我的來意了?!?br/>
白福、白貴直接裝傻:“什么?沒聽說過啊?!?br/>
白老根沉著臉不說話。邊嬸還是個實在的,點頭說有聽過幾句,該是要沈家要收回地的事情,今兒是要給個準兒了吧。邊嬸的話一出,得了三計白眼,這個怨他們是記下了。
沈肅旁觀他們暗潮涌動,渾不在意:“邊嬸說的是。我今兒來,便是與你們正式說一聲,等你們地里這波糧收了,我就要收回地了。地契在這,有異議的可以看看。今年的租子,我也不就不收了?!?br/>
沈肅似笑非笑:“當年我是年歲還小,不過我記得我爹說的是既是災年,大家伙都不容易,這年的租子就免了。后來你們不交,我家多艱難,我爹沒問你們要過租錢。但不是說沈家不要,你們就不該給?!?br/>
白貴急了說:“你爹不在了,你說是這年就是這年啦,要是有問題,頭幾年怎么不說?!?br/>
白落梅皺眉,沈肅抬手擋了他的未出之言,沖那四人說道:“老根叔當年怕我爹后悔,特意找村長作證,白紙黑子將那年不收租寫了下來,我爹還找了當時縣官蓋過私章,你們?nèi)羰怯袘岩?,我不介意跑一趟,把文書拿給你們看看?!?br/>
白福要耍無賴,沈肅掃了他一眼說:“你們不識字,村里識字的不少,還有那些跟著我學了幾年的小孩們,也能把文書看個全,實在不行,我出點銀錢去鎮(zhèn)上請個識字的先生如何?”
“這事我知道,后來是要交租的,只是收成也不好,所以就沒交,沈老也是默認。不過沈老去了,沒與小肅你交代清楚,我們是該與你說一聲,要不要交租也要重新說道,是我們想岔了。”邊嬸附和。
前世沈肅沒少跟朝中那些把嘴、筆桿子當槍使的言官斗,邊嬸這點裝老實人的小心思哪里瞞得過。真老實,把這幾年的租錢交過來再說。越想越是氣,沈肅沉了臉。
老根叔神情沉重,開口說:“租錢不租錢的,人不在了,也說不清楚。不過這田當時說是良田,但每年再種都要漚肥,那也是一筆不少的銀錢。這幾年,我們年年漚肥,別誰家都勤快,田地比原來種莊稼是好太多了,這要怎么算?總不能說還就還……”
白福、白貴眼睛一亮,立馬點頭附和,白貴無賴說:“就是,你沈家的那地說是良田,到手了,我們才發(fā)現(xiàn)根本就種不了東西,不知道花了多少銀錢和力氣才把地養(yǎng)好的。你這一說拿回去,我們可虧大了!要把地收回去,可以,這賠償不能少?!?br/>
“呵……”
白落梅嗤笑出聲,橫身擋在被那一串漚肥花錢所以租地虧了這種無賴話弄得噎住的沈肅,盯著白老根說,“我可聽說是收成不好,所以不給沈家租錢的,這會兒怎么種的莊稼很好了,那不就是故意賴掉,定安怎么樣也有功名在身,惡意占便宜,老根叔也該掂量掂量……”
沈肅瞬間覺得郁氣都出了,身心舒暢,面色和緩,看著白落梅背影的眼里好似藏著彎彎春風。
白落梅一副精明算計模樣,盯著白福、白貴說:“你說不是良田,但地契上可不是這么說的,你以為縣官是看地契還是相信你這個名聲在外的賴子?還有一畝良田一年產(chǎn)多少莊稼?即便是少了,每年少多少也有個數(shù),別說你家就是產(chǎn)的少,村里村外的,誰不知道你家種地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能產(chǎn)出糧來,那都是沈家良田的關(guān)系……再說你說的漚肥花錢,你肥是買的?村里可都用的自己啊肥或是公共糞池那邊的肥,再不濟村里公帳出的肥料錢每家有多少,都有數(shù)目,去瞧瞧你家的如何?嗯?老根叔,你說呢?”
白福、白貴徹底白了臉。
白老根曬的黝黑的老臉更黑了幾分,無奈說:“落梅,你可是咱白家村看著長大的……”見白落梅冷笑,只得訕訕閉嘴,望向沈肅說,“小肅啊,老根叔家窮,你也知道,這村里買肥的賬目上,沒我,那肥錢貴得很,我都是私下自己找路子買的,那也是買。先不說這個,這地,沈老不會重,你娘不會,你更不會,要不是我們年年種著,哪里來的什么良田,早荒了。你忽然收回田去,也不會種,偏偏又不讓我們種,你這是要絕了我們的生路啊……你就不怕村里大家伙寒了心嗎!”
如此誅心之言,白落梅氣個好歹。這會兒的他剛剛準備從商,還沒有前世的一身銅臭,也就是個跟沈肅半斤八兩的書生,遇上不要臉的,還真……不能更不要臉。
話說到這份上,沈肅覺得也沒什么好談的了,干脆起身,撣了撣衣服,認認真真看了面前四人還有后頭遠遠瞧熱鬧的村民們,然后說:“寒心?我怕什么,大家伙都不怕我寒心,我怕什么呢,老根叔?”
面前四人還有后頭村民們頓時焉了,紛紛避開沈肅視線。當初為了白大力私下給的好處,還有李春花許諾的好處,硬是鼓動村長開了村大會,把沈家嫁娶私事擺到臺面上,逼著沈肅認下白大力這個后爹。誰知道,好處沒到手,白大力去了,這壞處就跟著來了。
沈肅冷笑說:“這地,我要收回來,按著村長面子,來知會一聲罷了,不是求你們答應!”
說完理都不理他們,拂袖而去。白落梅招手讓小孩兒跟上,一道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