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害人不淺3章節(jié)
孩子哭聲終究還是將蘇秉正吵醒了。
他難得睡安穩(wěn)一回,驟然被鬧醒只覺頭疼欲裂,意識也還有些朦朧未醒。
采白奉茶上來,他只草草飲了一口便推開,先進(jìn)屋去看孩子。
說是內(nèi)室,其實不過是寢殿隔斷碧紗廚,打起竹簾來就是。蘇秉正就著一身松垮寢衣進(jìn)去,連發(fā)髻都沒有梳。潦草落魄扮相,只因他生得清貴美好,也顯出了風(fēng)流儀態(tài)。乳母們望見他反而是先怔愣了一會兒,回味過來才忙亂跪地行禮。
蘇秉正腳步卻停了門口。
光陰靜謐,蘇秉正竟恍然覺得自己還夢中。這確是他一生求之不得午后——阿客還陪他身邊,他們已有了孩子。她袒懷哺乳笑意安然,目光里有滿滿柔情和溫暖。便是他走上前,那笑容也不會空洞寂寞起來。
于他而言,這已是圓滿。
可他畢竟還是清醒。阿客已死去了。命中注定求而不得東西,便近咫尺了,也還是會倏然從指端流走。已至生死訣別地步,便再加努力,也挽回不來。
他不肯留戀虛假幸福。只閉上眼睛,揉了揉額頭,想讓自己清醒過來。
可再睜開眼時候,阿客還坐那里。
蘇秉正便有些煩躁了。他深知阿客倔強(qiáng)和絕情,已被她這樣拋棄了,他還自欺欺人沉浸這種幻覺里,得有多令人羞惱。
他暴躁一拳錘隔扇上。楠木致密不折,錘下去便骨節(jié)上留一道血痕。他無故發(fā)怒,四面宮女侍從紛紛丟下手中物什,戰(zhàn)戰(zhàn)兢兢匍匐地。阿客似乎也驚訝了,她想要放下小皇子,然而孩子離了她懷就哭起來。她目光中流露出不忍,還是抱著孩子跪下來。
她跪下時蘇秉正終于看清了她面容。
那并不是阿客。只有七分像罷了——甚至都沒像到不分彼此地步。究竟是怎么認(rèn)錯了。
已經(jīng)有人為蘇秉正抬上座椅。蘇秉正揉著眉心坐下來,很久之后才終于平復(fù)了情緒,道:“都起來?!?br/>
跪了一地人這才各自劫后余生般忐忑歸位。
那個女人也站了起來。她似乎羞于蘇秉正面前袒懷,悄悄背過身去。等孩子終于哺乳好了,她懷里滿足睡去。將他安置床上,才整理好衣襟,安靜上前答話。
蘇秉正一時卻不想再問她——人是她要召見,早從根到末調(diào)查得清清楚楚,其實也沒什么好問。
畢竟是為他生養(yǎng)過女兒人,除了調(diào)查出來底細(xì),腦海中也并非全無印象。他記得她與盧德音是有幾分像,當(dāng)初她也是因此得他青睞。可終歸沒像到會令他認(rèn)錯程度,便不比旁人受寵些。她很心善,做事也有理有節(jié),阿客很喜愛她——說到底,他身邊女人一旦阿客喜愛了,他便打從心底里厭倦起來。自然沒多久就疏遠(yuǎn)了。半年前她生下女兒來,也不過晉位為婕妤。
可讓他從那么些人里記起她來,也還是阿客喜歡。
其實阿客尤其喜歡她緣由,蘇秉正也并不是想不到。阿客她,總是比旁人渴望親人。哪怕只是虛無縹緲一點血脈,哪怕要把自己那份渴望強(qiáng)加到旁人頭上。
終于還是揮手讓她坐下,開口道,“身上好些了嗎?”
“……已調(diào)理好了?!蹦沁呉泊鸬煤啙?。
“你我無福,不能教養(yǎng)那孩子成人?!彼@么說時候,那邊已紅了眼圈,卻也并未悲痛得不能自已。蘇秉正心中愧疚便稍稍緩解了些,接著說道,“便只能遙祝冥福,愿她來世投生個好人家。若……你心里還有任何憂怨,也只管對我說?!?br/>
她垂頭沉默著,淚水滴落下來。許久才低聲說道,“妾沒什么可憂怨。”
不貪不怒不讒,果然是阿客會喜歡人。
可畢竟還是個母親,上個月小公主夭折,她一病就是大半個月,有一陣子幾乎就要熬不過來。這個月漸漸好轉(zhuǎn),也才沒多久。
蘇秉正便接著說道:“皇后時曾跟朕提起過,你祖籍涿州,原是范陽盧氏旁支。算起來也是皇后宗親——皇后她,心里是將你當(dāng)妹妹看?!?br/>
那邊依舊低順著眉眼,輕聲答道:“臣妾心里,也是將皇后當(dāng)長姊般敬愛……”
蘇秉正定定望著她,待要分辨她神色真假??赡峭疝D(zhuǎn)蛾眉依稀就是夢中所念想模樣,縱然他一遍遍對自己說不過是幾分相像罷了,阿客已不了,也還是不由就錯認(rèn)了。他做足了三個月心防,以為自己將痊愈了。然而只一個似是而非影子,就將骨血里深埋思念喚醒過來。
對著這樣眉眼,他分辨不了。
然而這也沒什么要緊。
“當(dāng)年文令公一案,范陽盧家全族蒙冤,幸存下來宗族,也只有皇后父親成國公和你父祖一系?!碧K秉正接著說道,“成國公一系是文令公后人,也是范陽盧氏正宗。想必你也知道,成國公英年早逝,身后只皇后一人,已斷了傳承。朕已選定你胞兄盧毅承嗣,襲爵成國公,授少府少監(jiān)。想不幾日,他就到洛陽了?!?br/>
那邊卻并未如他所想受寵若驚起來。反而有些茫然,像是還沒聽懂他說什么。
——如果是阿客,聽了這話,大概也會露出這樣神色吧。蘇秉正想。
畢竟這是她一輩子大心事。
當(dāng)年阿客父親尚襁褓中,便遭遇舉族被誅滅慘劇。他乳母和忠仆庇護(hù)下得以幸存,然而滿門興衰也都壓了他一個人身上。為了恢復(fù)范陽盧氏榮光,幼子尚未滿月他便追隨先帝遠(yuǎn)征漠北謀求功業(yè)。一去就沒有再回來。
阿客自幼得他言傳身教,那份責(zé)任感也分毫不差繼承下來。她五六歲上便接連遭遇幼弟夭折、母親病逝、父親戰(zhàn)死,被人欺凌擺弄時,先帝上門迎接她,她也還是說,“我有父母,我不能認(rèn)了旁人。我姓盧,一輩子不改?!?br/>
那玉石般堅硬不移秉性,曾令多少人贊嘆。
若不是蘇秉正橫插一刀,十四歲那年,她原本是要坐產(chǎn)招夫。范陽盧氏香火,也就傳承下去了。大約她會將兒子也教導(dǎo)得像她一樣,終有一日光耀門楣。
可她嫁了蘇秉正。天潢貴胄,皇室血脈,蘇秉正兒子是不能跟著她姓盧。
蘇秉正也曾想過,阿客死活不能接受他,除了她從心底里將他當(dāng)成了那個死去弟弟替身,是不是也還有這一遭緣由。如果他早一點挑選一個合適孩子過繼到成國公名下,了了她這份心事,她對他是否會松動一分?
其實他也曾為了阿客滿天下訪求盧氏后人,可惜冒認(rèn)者太多,只能不了了之。聽阿客說道盧佳音身世時,他終于動了這份心思。他甚至從盧家挑好了孩子——可不久之后阿客便準(zhǔn)他入幕了,他整個人都不辨南北了,哪里還記得這一回事。
……當(dāng)然,說到底這都只是借口。她愿意給他已經(jīng)那么少,他只是不想所謂“族人”再分去阿客心。便不肯竭力為之。
早知道她給他不過是一杯解渴鴆酒,早知道他們之間沒有細(xì)水流長時日,他還那一份小心思做什么?
先前挑孩子,如今自然抵不上用。想要扶持起小皇子來,當(dāng)然要給他選一個立刻得用舅舅。
盧毅雖沒什么大才大德,但也很有些見識能力,只要蘇秉正肯扶持,還是能朝堂上站穩(wěn)。想必他也足夠聰明,知道這天賜之福究竟為何會落到他頭上。
從今往后,盧佳音娘家榮華富貴俱與小皇子綁到了一處。利弊榮辱所趨,她應(yīng)當(dāng)不會再存什么異心。只要再加以撫慰……
“小公主還沒有取名吧?”蘇秉正再度問道。
“還沒有大名……”盧佳音答道,“妾生她時夢見鯉魚入懷,皇后說魚傳尺素,是佳期臨近之意。這孩子日后必定靈慧解語。”她說著聲音便哽咽了,只是那悲傷平緩寧靜,卻和蘇秉正失去阿客時不同,“臣妾想,靈慧必定多思多憂,反不如笨拙些好。便叫她阿拙?!?br/>
蘇秉正記起了這個名字。他記得阿客曾跟他提起過,說是阿姊叫阿拙,日后她生下妹妹來,就叫阿巧??纱饶感脑覆辉鵀榘⒆驹鰤?。而阿客自己也沒能福澤綿延,活到親眼見女兒出生那天。
也直到此刻,蘇秉正才對小公主夭亡生出些實感來。推己及人,他忽然就有些明白此刻盧佳音心里感受。
“盧婕妤佳音所出皇長女,賜名蘇敏?!彼l(fā)自內(nèi)心想要彌補(bǔ)和撫慰,可那感同身受依舊是有限,他竟想不出恩賜之外方法,“……追封長樂公主,祔葬于文嘉皇后莊陵之側(cè)。”年不滿周歲公主,這樣哀榮已經(jīng)是破例了??稍僭趺醋贩馐耪?,又有什么意義?
但他還是能感覺得到——得知胞兄平步青云時,盧佳音也只是漠然一聽??伤媲卸鵁o措為小公主難過起來時,她面對他時那種微妙疏離和責(zé)備才稍稍消解了。
到底是阿客會喜歡人。跟他截然不同,比起實實握手里東西,相信那一份虛無縹緲真心。
這樣女人,也許值得他將阿客孩子托付吧。
重生之害人不淺3章節(jié)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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