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幽暗密林陰沉得仿佛漏不入一絲陽光。

    萊戈拉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圍，這里任何一顆樹或者灌木都長得比他還要高大，沉積千年的腐殖質(zhì)踩在腳下悶濕而柔軟，空氣中充滿了一種詭異而粘稠的氣息，而且自他不知不覺邁過那條隔開森林南北的河流后，這種感覺愈發(fā)濃重了。

    萊戈拉斯這次是特意擺脫了護衛(wèi)跑到這里來的。

    距離他出生楓葉才紅了不到六次，他是一個非常非常年幼的精靈，對于人類而言都只能算是幼兒。可精靈天生就是早熟的種族，他很早就開始記事，并且展現(xiàn)出了父母賦予的很獨特的天賦：他更輕盈，更迅捷，更快。他擁有著比平凡木精靈更靈敏的五感和天生對森林的親和力，這讓他在穿梭于林木之間的時候如魚得水。

    雖然他仍然費了一些力氣才擺脫那些時刻不離身的護衛(wèi)者，獨自一個人跑到了這兒，想要尋找到秘密的答案。

    在他更小的時候，他就知道阿達（精靈語：父親）將另一個精靈囚禁在密林以南的地方。他從小就沒有母親的陪伴，可他清晰地記得曾經(jīng)有這么一位女性出現(xiàn)過，她曾經(jīng)用一雙藍色的眼睛注視著他，她的懷抱溫暖而親密，她的手指曾經(jīng)輕輕掠過他的臉頰……他不相信父親告訴過他的，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

    離開？可是他的母親如果真的離開了她，又能去哪兒呢？

    他見過別的精靈的父親和母親是多么疼愛自己的血脈，每一次看見的時候都會讓他又羨慕又失落。并非是他的父親不愛他，只是……瑟蘭迪爾是幽暗密林之王，他永遠也不可能像一個普通的木精靈那樣，將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給了自己的孩子。從小到大，雖然他的父親也對他表現(xiàn)出了足夠的關心，可如果真的算起來，父子二人見面相處的時間甚至不如他的近衛(wèi)。

    萊戈拉斯原本沒有想穿過密林來到這里，直到前幾天他聽到了遠方的守衛(wèi)者和阿達的對話——

    “那個阿瓦瑞的力量難以制止……”

    “甚至我的同伴不敢再靠近巨木一步，黑暗令他們窒息……”

    “王子的母親……毒龍葵長滿了密林……河水開始被污染……”

    他說什么？……母親？

    他的母親……不是早就離開他們了嗎？

    萊戈拉斯是個很聰明的精靈，他立刻回想起從前父親談起母親時那種沉默而復雜的眼神。瑟蘭迪爾從未告訴他伴侶的名字，只在他不厭其煩問起的時候，輕聲說過一句——

    “你的母親……她和我們不同?！?br/>
    萊戈拉斯一直不能理解這句話：不同？精靈和精靈會有什么不同呢？他猜測他這雙藍色眼睛就來自于他的母親，因為阿達的眼睛是深邃空靈的灰色，他只繼承了他漂亮的金色頭發(fā)。

    他一個人躲在房間里想了一整晚，最終還是決定甩開守衛(wèi)，偷偷摸摸地跑出來，去看一看那個所謂的阿瓦瑞，他們口中那個與眾不同的精靈。

    一越過河流，萊戈拉斯就為這里的荒蕪而感到震驚。

    他從來沒有見過森林病得如此之重：往日繁盛茂密的高大樹木如今漸漸枯萎，落葉堆積腐朽，空禿禿的枝頭如劍那樣指向灰暗的天空?？諝饫镲h著一種白色的絮狀物體，落到皮膚上會引起一陣隱秘的刺痛。而更他感到不舒服的是，越往南邊走，樹木上就纏繞著越來越多的白色蛛絲，一眼望過去幾乎遮天蔽日，似乎森林深處藏著什么可怕的怪物。

    萊戈拉斯開始感到害怕和退縮，可他只要一想到那個詞，那個對精靈而言具有獨特意義的詞，他仍然鼓足了勇氣，慢慢一步一步走進了荒蕪的森林深處。

    如此死寂，沉滯，陰森。連一聲鳥鳴也無。

    難以想象，那個精靈，居然住在這里？這個讓精靈一秒鐘都難以待下去的地方？

    萊戈拉斯咬著嘴唇，一步步向前挪著，越往深處走那種詭異的感覺就愈發(fā)強烈了。他的步伐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輕盈，直到他忽然聽到了尖銳的刀劍碰撞的聲音，以及根本不像是精靈發(fā)出來的凄厲慘聲。

    他愣了一下，立刻朝發(fā)出聲音的地方跑去，熟練地避開尖銳的木枝，爬上其中一顆位置隱蔽的大樹，然后小心翼翼地朝遠方望去——

    他立刻認出了正在和巨型蜘蛛們戰(zhàn)斗的精靈就是王國的守衛(wèi)者，一貫酒紅色的衣服，移轉(zhuǎn)騰挪間非常輕巧靈敏，解決敵人時又干脆利落，即便是和丑陋的蜘蛛戰(zhàn)斗也顯得極具力量和美感?？上г娇聪氯トR戈拉斯愈發(fā)覺得不對勁——他們身后的箭筒已經(jīng)空了，只能靠手中的長劍和匕首堅持戰(zhàn)斗。雖然精靈的近戰(zhàn)能力尚可，但隨著驚動的蜘蛛越來越多，消耗的力氣越來越大，他們的動作也逐漸慢了下去，甚至開始出現(xiàn)折損。

    萊戈拉斯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守衛(wèi)者和蜘蛛們的戰(zhàn)斗，他從前聽說過密林以南遭受的污染，知道那里因為黑暗的蔓延出現(xiàn)的魔物越來越多，甚至開始試圖侵入木精靈的領地。雖然每年精靈王都會派出很多守衛(wèi)來絞殺震懾這些蠢蠢欲動的惡心東西，但這遠遠比不上它們繁殖的速度——

    眼見一個巨大的蜘蛛將尖利的足趾插入了一個守衛(wèi)者的背部，然后無情注入毒液，和其他同伴分食了他，萊戈拉斯震驚地瞪大眼，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眶漸漸紅了。

    精靈的誕生很艱難，子嗣稀少，每一個都很珍貴，而且成長的時間十分漫長，培育出一個優(yōu)秀的守衛(wèi)者比簇擁一個人類的國王更需要花費心力。他們面對戰(zhàn)斗無一不是以一當百的優(yōu)秀獵手，可面對成百上千劇毒的黑蜘蛛，敵眾我寡之下，退無可退，也只能活生生戰(zhàn)死，悄聲無息地消亡。

    為什么……為什么森林會變成這樣？

    萊戈拉斯眨也不眨地看著守衛(wèi)者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剩下的只能圍成一團，滿臉都是血污，用最后的力氣毅然舉起刀劍，神色慘烈，決定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

    蜘蛛們漸漸逼近，眼前這些精靈散發(fā)出來的香氣讓它們完全克制不住饑餓和貪婪，在嘗過他們血肉鮮美后更是按耐不住，蠕動著細長的蛛腿就要齊齊撲上去——

    就在這時，萊戈拉斯聽到了一個聲音。

    他驚訝地轉(zhuǎn)過頭，凝神朝發(fā)出聲音的森林黑暗深處望去——

    一個似曾相識的，修長纖細的身影逐漸出現(xiàn)在視野里。

    當萊戈拉斯看清楚來者的面容時，他立刻就愣住，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是個女精靈，雖然她和他所見過的所有精靈看上去都不同——白色的長發(fā)，蒼白的臉，一雙幽深的藍色眼睛，穿著最普通的緊身短衣，右手拿著一柄還沾著血污的長劍，一看就是隨手從戰(zhàn)死的精靈身旁撿來的。她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動把玩著長劍，從枯萎的黑色樹枝上緩緩踱步而來，近乎被腐化的木枝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她輕得像一根羽毛，卻宛如擁有著冥府般的重力，讓所有蜘蛛在發(fā)覺到她的那一刻，忍不住齊齊后退一步，集體噤聲——

    然而讓萊戈拉斯不解的是，看到那個女精靈出現(xiàn)的瞬間，所有守衛(wèi)者沒有放松警惕，反而變得更加緊張了。

    來者仿佛把這座恐怖的密林當做后花園那樣，邁步緩慢而優(yōu)雅，踩著樹枝一路前行，然后在尖銳的枝頭站定，紋絲不動，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地望著慘烈的戰(zhàn)場，她的聲音低啞又綿長，在這風都凝滯不動的幽暗森林深處，卻傳遍了附近每一個角落——

    “太吵了。”她說，語氣是一貫的漫不經(jīng)心，甚至聽上去有些午后將醒未醒的慵懶，“你們永遠也學不會安靜，安靜……明白嗎？”

    守衛(wèi)者頭領下頷縮緊，他沉默了半晌，居然在被蜘蛛包圍的危險時刻，朝那個女精靈微微俯首，行了一個精靈之間的大禮，低聲道，“……抱歉，塞拉·荒谷?！?br/>
    塞拉……荒谷？她就是那個阿瓦瑞精靈？

    萊戈拉斯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卻發(fā)現(xiàn)對方忽然抬頭朝這邊望了一眼，他呼吸一頓，即使知道對方看不見他，也下意識地縮了縮頭，隨即就聽見那個女精靈輕輕笑了一聲，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說的……可不是你們。”

    守衛(wèi)者頭領愣了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立刻亮了。

    感受到了危險氣息的降臨，蜘蛛們有些畏懼地擠成一團，可它們又實在不愿意放棄這些難得的美食，在本能之間掙扎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以多欺少，先吃了他們再說——

    一部分朝枝頭上的女精靈撲了過去，一部分繼續(xù)向被圍困的守衛(wèi)者發(fā)動進攻。

    “這樣才對……”女精靈似笑非笑地喃喃，“狩獵者，永不退縮?！?br/>
    當萊戈拉斯看到她從枝頭輕盈一躍，如閃電般劈入數(shù)不清的蜘蛛群時，他嚇得呼吸都停止了——

    太多了，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即便是訓練有素的守衛(wèi)者也不可能在這樣的群起而攻之里活下來，可萊戈拉斯顯然不知道一件事：他面前這位女精靈，可不是循規(guī)蹈矩的守衛(wèi)者。

    他只看到她閃進蜘蛛窩里，一路披荊斬棘，不斷有殘肢斷腿飛了出來，慘烈的尖叫此起彼伏，他只能偶爾從間隙里看到劍的銀光閃爍——她一個人卻如利刃般獨自劈開了一條血污之路，將沖上來的所有蜘蛛都打散，一劍斬落頭顱或者是足趾，從無多余的花樣，一擊致命，利落冷酷，生生把倚靠本能行事的黑蜘蛛殺到不停恐懼地后退，不敢再多走一步。

    萊戈拉斯從沒有見過如此靈活而迅猛的招式，她就像是融入了這場戰(zhàn)斗之中，輕盈得連風聲都不曾驚動，甚至沒有露出一絲力竭不逮的跡象，宛如從殺戮中吸收了源源不斷的力量，她保持著輕松愉快的微笑，利用著周圍的一切：枯木，落葉，蛛絲。這些曾經(jīng)被守衛(wèi)者帶來很多麻煩的東西如今只是她能夠利用的武器，她輕若無物地跳躍騰挪在樹枝之間，讓所有追逐她的蜘蛛們因為俯沖的慣性撞在一起頭破血流，踩在它們的背上，靈敏躲避它們尖銳多毛的足趾，一刻不停地戰(zhàn)斗，狩獵——

    她將一場慘烈的戰(zhàn)爭變得如同舞蹈那樣賞心悅目，兼具風行矯健的力量和卓然優(yōu)雅的姿態(tài)，讓人一刻都移不開眼。

    幾乎就在她介入戰(zhàn)斗的瞬間，局勢已然被改變。

    她一個人，一把劍，斬殺了半數(shù)蜘蛛，成功震懾了所有還活著的黑暗生物，讓它們畏懼地不斷退后，不敢再發(fā)出威脅的嘶嘶聲。

    她站在狼藉一片的尸體中央，緩緩抬起頭，頭發(fā)和衣物都干凈如初，臉上甚至還浮現(xiàn)著一絲微笑，看著那群蜘蛛，輕聲開口——

    “繼續(xù)？”

    蜘蛛遲疑了許久，望了望周圍慘烈至極的同伴尸體，最終還是選擇了暫時撤退，頓時密密麻麻的蜘蛛群如潮水般縮回了它們該在的領域，森林里重歸靜寂。

    守衛(wèi)者頭領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這一切，他終于意識到以前產(chǎn)生的那種違和感究竟在哪兒：她這樣的身手和力量，早在幾年前就可以在瞬間把囚禁她的人斬殺得一干二凈不引起任何注意，瀟灑離去——他們算什么守衛(wèi)者？他們從來就困不住她！

    如果不是她心甘情愿待在那里，誰能阻止她離開？沒有人——包括他們的國王。

    他立刻深深朝女精靈躬身俯首，聲音里隱隱藏著恐懼，“……感謝您無私的幫助，塞拉·荒谷，我必將——”

    刷——

    毫無預兆，那個原本懶洋洋靠在樹上的女精靈忽然抬起頭，幾乎是沒有猶豫地抬起手，一道劍光閃過，立刻將不遠處一個鬼鬼祟祟想要偷襲的蜘蛛釘死在后面的枝干上，快得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

    守衛(wèi)者齊齊一愣。

    “看來……你們漏了一個。”塞拉似笑非笑地朝那邊看了一眼——當然，她指的可不是蜘蛛。

    頭領什么也沒說，再次朝她行禮，然后帶著同伴的尸體，安靜恭謹?shù)仉x開了這里。

    萊戈拉斯專注地觀察著那邊的戰(zhàn)場，他根本沒有察覺到身后還有一個沒離開的蜘蛛悄聲無息地靠近了他。甚至當它蠕動著口器即將扎入他的身體時，他依舊一無所察——

    直到一柄利劍破空而來，擦過他的頭頂，帶起幾縷發(fā)絲，于瞬間將偷襲者斬落！

    萊戈拉斯轉(zhuǎn)過身，驚恐地瞪大眼睛，這才發(fā)現(xiàn)他險些變成了酥脆的精靈餅干。好在他潛伏的大樹位置偏僻，又背對著守衛(wèi)者，他們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他藏在這里，除了那個女精靈——

    萊戈拉斯全身發(fā)抖，心悸和后怕緩緩蔓延在身體每個角落，他害怕得快要哭了出來，可最后還是硬生生忍住了眼淚，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連有人輕輕躍上了旁邊的樹枝都不曾發(fā)覺——

    直到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響起在身邊——

    “這場戲好看嗎，小入侵者？”

    萊戈拉斯全身一僵，在眼眶打轉(zhuǎn)的眼淚都在瞬間憋了回去。

    許久之后，他終于緩緩轉(zhuǎn)過身，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朝對方望去——

    白發(fā)的阿瓦瑞抱臂站在離他不足十米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她，有一雙晴空般蔚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