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博士也要掃盲

    回到中隊，我放下水壺來到操場上溜達，這是一天中難得的休閑時光。

    有些愛干凈的犯人則端了盆清水，用香皂細細搓著臉和手，仔細清除皮膚褶皺以及指甲縫里負隅頑抗的煤屑。而這時夜班的生產(chǎn)組起床了，也在操場邊洗漱閑聊。

    我的師傅冉其軍是個藏不住話的實在人，開始第N次跟人宣講他的大學生徒弟如何有質(zhì)量，如何如何主動請纓干活，還"健步如飛，頭次下坑就自己爬上了一千五百級臺階"。由于宣講的次數(shù)頻繁，他有足夠的時間調(diào)整想象力，最新的版本中涌現(xiàn)出了不少可歌可泣的四字成語。

    我有自知之明，忙面紅耳赤退避三舍，就當我可愛的師傅在吹噓別人。

    開飯了。

    做完飯前禱告，我利索地干掉了兩大碗抿圪抖--我懷疑世上是否真有厭食癥，誰沒食欲？歡迎到854副巷來把幫！

    飯后稍微休息一會，就該上課了。今晚是文化課（數(shù)學課），要到教學樓去上。

    中隊學習委員柳大榮高看我一眼，他客客氣氣告訴我："小洪，透他媽，不管誰到了這里都得跟著上課，這是個程序問題。我給你報個初三，你跟著混兩個月就畢業(yè)了，以后就再也不用上文化課了。"

    柳大榮說的程序，是指監(jiān)獄對犯人開展的文化教育。所有犯人下隊后（除了直接分到教育科當老師的），都要由各中隊學習委員按其文化水平上報并分班學習。

    文化課分為掃盲班、小學班、初中班三個級別，課程只有語文和數(shù)學。生源狀況呈橄欖狀，少數(shù)目不識丁的是橄欖的下端，一律進掃盲班，規(guī)規(guī)矩矩跟著講臺上的犯人教師念"a、o、e"，并認真抄寫作業(yè)。

    小學文化的犯人最多，是橄欖的中部，不少年紀大的犯人都是"高小"畢業(yè)，相當于小學四年級文化程度。

    初中以及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犯人構(gòu)成了橄欖的上端，屬于少數(shù)派，進初中班混幾天日子后，即可畢業(yè)。換句話說，一個目不識丁的犯人進來后，只要刑期足夠長，是必須從掃盲班一直念到初中畢業(yè)的。

    我曾經(jīng)是大學生，可這不管用，就像很多中國的文憑在美國不算數(shù)一樣，你在社會上的受教育程度再高，進了監(jiān)獄也必須得到大拿的承認--殺豬殺屁眼，各有各的規(guī)矩。哪怕你是個博士，如果學習委員不買你的帳，把你分在了掃盲班，你也得老老實實去讀"a、o、e"！

    今晚來上課的犯人不少，有點鬧哄哄，柳大榮于是吆喝一聲："注意互監(jiān)組！注意課堂紀律！誰要是不老實，讓教育科扣了咱中隊的分數(shù)，打不死你個狗透的！"

    數(shù)學課老師的是個二圪旦（刑滿釋放后自愿留礦就業(yè)的人），姓高，留礦就業(yè)已近十年，在外面找了個媳婦，生了個娃娃，小日子過得不賴。

    高老師是個有點謝頂?shù)闹心昴凶樱?老三屆"高中畢業(yè)生，服刑時就在教育科上數(shù)學課，刑滿后留礦重操舊業(yè)，自然輕車熟路。鷹營礦所有老師中，能教初中數(shù)學的只有兩三個，高老師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對待犯人很和氣。也許他捫心自問，以前曾是我們中間的一員，現(xiàn)在盡管是自由身，不過畢竟沒有穿制服，不愿意或者說沒資格和我們擺架子。

    柳大榮向高老師隆重介紹了我，后者連聲說："知道，知道，前一陣子就知道了！"說罷拉起我皮膚褶皺里全是煤屑的臟手，熱情搖晃："小洪，我們以后共同學習，共同學習??！"

    此后，高老師每次上數(shù)學課，講到幾何證明之類的題目時，總要笑著問我一句："小洪，這樣解題對吧？"引得眾人側(cè)目，我尷尬苦笑。

    后來我明白了，與其說高老師是抬舉我，不如說他作為一個熱愛科學、敬仰知識的"老三屆"高中畢業(yè)生，對與大學沾點邊的犯人，多少有點好感。

    下課后已是九點多，眾人無不哈欠喧天。這和我之前提到的吃飯有異曲同工之妙，在854副巷汗流浹背地把幫，不僅是治療厭食癥的最佳辦法，治療失眠同樣童叟無欺，立竿見影。

    于是，各班按臨時互監(jiān)組回監(jiān)舍睡覺（互監(jiān)組制度真是無孔不入得可愛，弄得我出獄之初，一個人上街時總隱約有點不自在，很想找個人互相監(jiān)督一下），而我的"把幫處女日"也就在此起彼伏的鼾聲中完美謝幕了……

    后來得知，我們這一批下組的四個人中，老鬼劉才清運氣最好。第一天出工時，他們組里的值星員見他是三勞改，年紀也大了，而且按規(guī)矩新人頭天下坑不用具體干活，便跟他客氣幾句，讓他能干什么就干點什么，先適應(yīng)適應(yīng)。

    哪曉得老鬼劉才清還真敢擺譜，給點陽光就燦爛，給片樹葉就當成森林。他反手捶著腰，一邊咳嗽一邊說："真是對不住您幾位，我這老胳膊老腿的，能跟著大伙走下來再走回去就謝天謝地了！您幾位看我這張老臉，抬抬手，以后也別具體安排我干什么，不是我不干，實在是干不了！"

    這老鬼真是個老混混，蹬鼻子上臉，頭一天就死豬不怕開水燙，擺出一副"啥也干不了"的強硬態(tài)度。當然，他這么做也有道理，一是他確實身體不行，干不了什么。二是按照監(jiān)獄里的潛規(guī)則，要么一開始就硬扛，死乞白賴就是不干；要么一開始就服軟，咬碎牙齒和血吞，埋頭苦干。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先軟后硬或者忽軟忽硬，只能說明你是個賤種，不僅會被打個半死，活還得照樣干。

    老鬼的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可他忘了他這是在大名鼎鼎的鷹營礦"毛驢隊"，這一套根本行不通！

    值星員聽了他的真情告白，心里指不定暗暗發(fā)笑--狗日的你以為你是大拿?。磕阋詾檫@是在你那幾巴掌大的街道上、小區(qū)里，你的地盤你做主?。繚L你媽的卵蛋！

    不過由于這是老鬼第一天下坑，值星員也怕出點什么意外，也就沒有大耳光招呼他，正琢磨著回頭怎么收拾他呢，老鬼的好運氣來了。兩天后鷹營礦突然接到上級通知：余刑在十八年以上、年齡超過四十歲的老犯人，一律轉(zhuǎn)往勞動強度稍輕的柴油機廠服刑。

    老鬼劉才清頓時感激涕零淚光閃爍，發(fā)自心底擁護黨的好政策，高唱著"爹親娘親不如黨親"，抱起鋪蓋卷，逃過無間道，滾往柴油機廠養(yǎng)老去了--他深知如果在鷹營這樣硬扛下去，也許可以二十年不出工，或者出工不出力，但絕對不會少挨打，更不會少關(guān)禁閉和嚴管，那自己這把老骨頭能不能熬過這二十年，可就難說嘍。

    而另外兩個來自酆陽的板油小竇和小卓，可就沒老鬼這樣幸運。這兩人都是泥腿桿子出身，毫無背景可言。因此盡管是頭次下坑，值星員卻根本不提"新人第一天不用具體干活"的潛規(guī)則，只把大板鍬劈面扔過來："滾到前面把幫去！"

    于是兩個板油汗流浹背掄了足足一個班的大板鍬后，收工時都癱倒在了要命的一千五百級臺階前，在七嘴八舌的怒叱辱罵聲中，被人抬死豬一樣用撬棍抬了上來。

    兩人的厄運并未就此止步，兩月后的一天，他們在工作面上把幫出碴時，頭頂上的巖石突然松動下墜，直徑二十多公分的粗木柱子竟被齊腰壓折！

    當時工作面上除了這兩個菜鳥板油，還有個老犯人，老犯人自然清楚安全生產(chǎn)責任重于泰山，也曉得命只有一條，因此腦殼里的弦每時每刻都繃得很緊，一邊干活一邊豎著耳朵聽周圍的動靜，而這兩個可憐的板油卻神游化外心手分離，也許正在哀嘆漫漫十五年徒刑如何熬過，導(dǎo)致滅頂之災(zāi)來臨時，腳下慢了救命的半步。

    一聲可怕的悶響過后，老犯人邊跳邊吼"快跑"！先說小卓，這小子還算腿腳快，盡管慢了半步，大半個身體卻勉強撲到了已經(jīng)發(fā)好碹的巷道里。

    小卓的腦殼和上身安全了，下肢自膝蓋起卻被暴雨般落下的石頭完全壓?。∈^太大太多，足足有好幾噸，他的腿一時抽不出來，怎么辦？等搬完石頭抽出殘腿再送去醫(yī)院，只怕人早就翹辮子了！

    還幸虧值星員殺人犯出身，不僅足智多謀，還膽夠狠，手夠辣。他一邊掄起鍬口尖銳鋒利、寒光閃閃的大板鍬，照著小卓白骨森森的膝蓋處一頓猛剁，一邊叫人往小卓的胳肢、腰上系寬腰帶，再拴上鋼絲繩，用卷揚機硬往外拖--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壯士斷腕"，現(xiàn)在演繹成了"巨石壓腿，犯人斷膝"，當然還要加上行之有效的"獨馬分身"。

    最終，人是弄出來了，但兩條小腿卻因為連剁帶拽，硬生生與身體隔海相望。

    一開始小卓還能間歇性發(fā)出駭人的慘叫，后來卻慢慢安靜下來--他不是堅強，是已經(jīng)休克了。

    地面調(diào)度調(diào)來一輛拉勾木板的機車停在巷道口，大伙七手八腳把小卓抬上去，這才發(fā)現(xiàn)彼此都成了血人。

    三個月后，小卓以兩條小腿的代價換得了自由，像羅斯福一樣坐著輪椅離開醫(yī)院回到了故鄉(xiāng)。

    另一個板油小竇的運氣顯然沒有小卓好。也許是平日里被人叱罵慣了，老犯人一聲大吼過后，小竇沒有在第一時間醍醐灌頂，而是下意識地先愣了愣，這才手忙腳亂往外跳。

    電光火石間，小竇跳在半空的身體與"巨石雨"親密接觸，可憐半個腦殼被巨石拍進胸腔，當場死亡。還多虧老犯人百忙之中在巷道里伸手拽了他一把，他的尸體才不至于完全埋進小山一般的石堆中。

    飯要一口口吃，救人也要一個個來。大伙群策群力幫助小卓"斷膝"之后，這才有時間來收小竇的尸--嚴格來說，是收"碎尸"，因為他遭遇巨石迎頭猛擊，早被砸成了一張慘不忍睹的人肉烙餅！

    消息傳來，同是天涯淪落人，斯人已逝，生者言善。值星員老胡作為我們這組的最高行政長官，先是長嘆一聲，聊表哀思，繼而語重心長總結(jié)經(jīng)驗教訓："透你媽，兩個板油一死一殘，血淋淋的事故告訴我們，在臨時支護的工作面底下干活，需要多么的注意力集中！技術(shù)規(guī)程上早就有規(guī)定啊，下坑勞動時不要想其他心事，唉……"

    冉其軍多少有點兔死狐悲，緊接著發(fā)表了不健康的宿命論觀點："人啊，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功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命！這都是命中注定的……"

    這話聽著耳熟，我猛然想起，離開金城監(jiān)獄之前，姬隊長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每天的關(guān)鍵詞基本都一樣--昏昏欲睡的早晨；飯前禱告；美味卻只能勉強吃飽的班前餐；三大件，臟窯衣，大鐵鍬；出工八公里，小跑；一千五百級臺階；有渣出碴，沒渣打眼放炮；在彌漫的炮煙中摸索前行；和死神賽跑，拼命把幫、出碴、裝斗；扛著沉重的木柱子往前送；隔幾個班壘一次墻，發(fā)一次碹；收工八公里，快步；涼涼的碳素墨水澡；芝麻燒餅，抿圪抖；皮膚褶皺和指甲縫里的煤碴，黑眼圈，臟床單；政治課，技術(shù)課，文化課；疲憊，饑餓，嚴重的缺乏睡眠……

    日復(fù)一日，我在簡單中麻木，在重復(fù)中沉淪。而這些不堪回首的關(guān)鍵詞，已經(jīng)烙印般烙入了我的記憶深處，篆刻在了我的青春年輪上。

    在與苦難的博弈中，如果說麻木是適應(yīng)的變種，那么，好吧，死狗饒不過剝皮，醉了還在乎多二兩？再怎么難，還能難得過在854副巷這個無間道里把幫？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我就是拳王泰森的陪練，我就是抱頭含胸的肉沙包，我要讓我的抗擊打能力成幾何倍數(shù)遞增，我要逐漸適應(yīng)面前這個猙獰的對手……

    只是，我實在太累了！

    這天收工后，蹣跚在上坑的黑暗中，一路上沒人吭氣。

    我渾身像散了架，身體麻木的同時，**也麻木了。我沒有癱倒在漫長的一千五百級臺階前，卻癱倒在了坑口的空地上，連班中餐那兩個香噴噴的燒餅都吃不動了--胳膊抬不起來。師傅冉其軍拿著我的燒餅，祥林嫂一般喃喃自語："他連芝麻燒餅都不想吃了，他連芝麻燒餅都不想吃了！"

    盡管與頭幫、二幫出大力的骨干們比起來，我受的這些苦并不算最重，可對我而言，這已經(jīng)是超負荷超強度，因為我不能和正常人相比--絕大多數(shù)身體健康的犯人只是意識暫時凍結(jié)，他們經(jīng)過兩三個月的超強體力勞動后，身體各方面的機能會逐步適應(yīng)，不僅力氣見長飯量見長，而且也確實如老犯人們所言，"吃飽了睡一覺，第二天起來又渾身是勁"。

    我卻不行，我貌似高大強壯，實則外強中干，因為我有病，而且是相對麻煩的肝?。?br/>
    我母親的家族里很多人都有肝病，因此，作為主要傳染方式之一的母嬰傳染，我從出生之日起，血液里就攜帶著肝炎病毒，并且這可怕的病毒將烙印般伴隨我一生，就如同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家庭出身一樣，我無法逃避這個噩夢。

    肝病患者不能勞累，要多休息，要補充足夠的營養(yǎng)，可在巷道里把幫的我，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些--入獄前我只是個乙肝病毒攜帶者，熬到出獄后，我去醫(yī)院做B超，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是肝纖維化患者了，也就是俗稱的"早期肝硬化"。

    可既然不能改變現(xiàn)狀，那我就只能去面對--我安慰自己，肝病也不是什么急性病，慢慢扛吧，只要力所能及盡量保養(yǎng)，盡可能讓癥狀不惡化，就謝天謝地了。

    我的要求不高，活到六十歲就心滿意足。話說回來，人吃五谷雜糧，哪能沒點毛??？過去我的老家是癌癥高發(fā)區(qū)，特別是食道癌，俗稱"吃不得病"。聽爺爺說，以前少數(shù)赤貧的家庭，老人如果不幸得了這種病，只要捱過六十歲，會自己主動提出來，讓家里人去事先選好的墳地里挖坑，上面再簡單搭個茅草棚。老人就蝸住在坑里，躺在薄席片上，和旁邊同樣等死的老頭老太太樂呵呵談天說地，視死如歸。家里人隔三兩天來送一次飯，老人如果咽氣了，則就地辦喪事，悲天搶地加吹拉彈唱，俗稱"白喜事"。

    凡事要善于比較，有些極端的事更要善于阿Q--和可怕的"吃不得病"比起來，我的肝病簡直就是撿了天大便宜，起碼不用挖坑等死嘛。

    下坑不到幾天，我練就了一項絕技，哪怕只有兩分鐘，都可以閉上眼瞇一會兒。尤其是回到監(jiān)舍后，只要坐上小板凳，靠著墻我甚至可以呼呼大睡。

    當然，不光是我一個人可以隨時隨地夢會周公，有時睡得正爽腦殼猛戳一下醒了，往往發(fā)現(xiàn)旁邊有不少出大力的犯人都像我一樣在靠墻酣睡，而少數(shù)沒打瞌睡的人，也都很自覺地悄聲說話。

    不過，再怎么累，再怎么想睡，一旦下坑干開了活，我總是有多大勁使多大勁，從不偷奸耍滑，從不出工不出力。

    這得益于老犯人經(jīng)常諄諄教導(dǎo)我們，說我們趕上好時候了，現(xiàn)在的新犯人下坑把幫，是從后面一步步往前，先把四幫、五幫，隨著身體的適應(yīng)，逐步把三幫，最后才到二幫、頭幫。而在過去，新犯人頭天下坑，逑也別說，值星員劈面扔給你一把大板鍬，直接就是最苦最累的二幫！干不動？嘿嘿，男不怕累女不怕戳，多打幾棍多踹幾腳，沒有干不動的活！

    老犯人還隔三差五憶苦思甜，說現(xiàn)在的改造環(huán)境真是好多了，放炮以后，如果工作面上有一塊大石頭需要往后掀，兩個人掀不動就仨人，還掀不動就四個人。這要在過去，一塊四五百斤重的大石頭，如果安排你們兩個給老子掀出去，那就絕對只有兩個人，而且必須撒著歡兒地掀，掀不動？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見過騾子拉重車上坡嗎？巷道里也一樣，人嘛，就像騾子，受些打受些刺激，力氣就會變大。值星員掄起木板，一下下重重地砸在你倆脊背后，你倆挨著打，嘴里喊著號子，"一！二！嘿！一！二！嘿！"幾下就能夠把大石頭掀出去。人就是賤，尤其是板油，非得打著點兒才能使出全力！

    老犯人更喜歡現(xiàn)身說法，說以前他們一天下來，只有一個姿勢--掄起大鐵鍬往身后出石渣，一干就是好幾年。而現(xiàn)在干活，干不動了可以悄悄直起腰歇一會，這在以前想都別想，三大員手里的勾木板專等著招呼偷奸?；陌逵停銊傊逼鹨稽c腰，"呼……啪！"說時遲那時快，勾木板瞬間殺到，劈頭蓋臉泰山壓頂。因為以前光抓生產(chǎn)，或者說重生產(chǎn)輕教育，為了生產(chǎn)任務(wù)打板油，干部一般不管。如果你身為板油還不識相，在坑下挨了打，回到中隊敢去"點炮"，那干部不僅不會為你作主，相反還很有可能賞你一口千年老痰："呸！組里那么多人干活，為什么三大員不打別人光打你？肯定是你出工不出力！"

    當然，一樣米養(yǎng)百樣人，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坑下從來就不乏沒骨頭的家伙，為了不流汗或者少流汗，信奉性工作者信奉的"肚皮底下一個眼，走遍天下吃花卷"，挖空心思開發(fā)自身資源。

    四組原板油現(xiàn)瓦斯員小浙，就是這方面的杰出代表。這小子盡管懶得屙血，卻很有心機，下隊僅半個月，便對自身條件、改造環(huán)境、改造前途作了一番認真務(wù)實的"性價比"權(quán)衡--外地人、家徒四壁、毫無關(guān)系背景、九年徒刑，簡直是一只永無出頭之日的癩蛤蟆，怎么辦？惟一的出路就是賣瓜。

    于是，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小浙恰如其分出現(xiàn)在了老畢面前。

    小浙盡管獐頭鼠目，面焦齒黑，長相不感恭維，卻很會揚長避短。他的賣瓜哲學很值得社會上相貌不佳、婚姻不幸的女孩或女人們借鑒--臉蛋是刺激**的重要組成部分，卻不是惟一部分，西施和無鹽的下半身比沒有多大區(qū)別。

    小浙不僅用樸素務(wù)實的語言詮釋了"可愛決定美麗，而不是美麗決定可愛"，更身體力行，先用吳儂軟語搞得老畢心猿意馬，皮酥骨癢，再半推半就，欲脫還羞，褪下還算干凈的窯衣褲（下坑不久），露出一身江南人特有的白肉（這小子怪就怪在臉黑瓜不黑），終于惹得干涸了相當長時間的老畢血脈賁張，舉槍致敬。

    小浙賣瓜后，很快從火熱的把幫前線調(diào)出來，每天快樂地專職放空斗，快樂地偷懶打盹。

    事已至此，本該相安無事，郎歡郎愛，賣瓜的賣瓜，下瓜的下瓜，各取所需，可偏偏小浙是個貪圖享受、以"不知足為常樂"的傻瓜。放空斗的日子一長，他人心不足蛇吞象，時不時向老畢吹"瓜上風"，撅著瓜一邊哼哼唧唧，一邊攛掇"恩客"幫自己再調(diào)個工種，而且指定要去電工組或瓦斯組。

    "瓜上風"吹多了，而且總是在最爽時提條件，老畢便日久生厭--這不是恃瓜耍潑，勒索卡要，拿捏領(lǐng)導(dǎo)嗎？多讓領(lǐng)導(dǎo)丟面子?。∵€算老畢有情有義，他在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把小浙調(diào)到瓦斯組后，才一腳把他踹開，另覓新歡去了。

    由此可見，人啊，無論是找老婆還是找瓜旦，都要睜大眼睛，對那些不掂量自身斤兩，還索求無度的無恥之徒，一定要慎之又慎。

    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小浙這種猥瑣瓜旦盡管混得很齷齪，可畢竟得了實惠，和他比起來，我們?nèi)M的小張簡直算得上是倒霉透頂。

    集討吃鬼、凄死野鬼（當?shù)赝猎捁禄暌肮碇猓?、傻逼簍子、公共瓜旦、超級賤貨等榮譽稱號于一身的小張是省會人，曾經(jīng)因為坑下最忌諱的出工不出力，無數(shù)次被暴打過，甚至連打他的人都打得厭煩了。

    其實小張也是身強力壯有一把好力氣的，在老胡等三大員虎視眈眈勾木板、撬棍的監(jiān)督下，也能嘩啦嘩啦飛舞鐵鍬鎮(zhèn)守最需要力氣的二幫，可他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地方也在于此--放炮后的工作面上，時刻有冒頂塌方的危險，時間和速度就是生命，三大員沖進工作面后都要各司其職打臨時支護，其他人更要奮力把幫同舟共濟，根本顧不上監(jiān)督他，于是，這超級賤貨一旦瞟見大家都在忙著，沒人注意他，便偷得浮生半日閑，賊眉鼠眼直起腰拄著鐵鍬，任由前面心急火燎把石碴轉(zhuǎn)到他腳下，他卻熟視無睹，巋然不動地小憩。

    這種令人發(fā)指的惡劣行為，從小處說是偷奸?；?，從大處說簡直是置同伴的生命安全于不顧！可又有什么辦法呢？每次這賤貨關(guān)鍵時候偷懶后，三大員無不暴跳如雷，都把他當成"人肉沙包"暴扁，可一轉(zhuǎn)眼，他又是外甥打燈籠。

    久而久之，值星員發(fā)現(xiàn)小張是癩皮狗吃屎--不記吃也不記打，萬般無奈，只好把他的勞動位置往后挪，讓他把三幫甚至四幫。

    小張用這種讓人齒冷的卑劣手段，擺脫了最辛苦的二幫，這個過程也充分展示了他性格中最具人格魅力的亮點--賤！不過他的賤好似狐臭與邋遢，別人不舒服且由他去，反正自己感覺不到，同時還刺激了他，讓他對徹底擺脫把幫產(chǎn)生了憧憬和幻覺。

    小張懶是懶得屙血，不過還不算太蠢，他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的五官只能勉強稱之為五官，姿色甚至連獐頭鼠目的小浙都不如--小浙好歹還臉黑瓜不黑，而他的皮膚卻是黑如煤炭，糙如砂紙，摸上去惟一的快感就是硌手。

    小張明白自己生理上碩果僅存的優(yōu)勢就是年輕，瓜相對比較緊。心理配合生理，只能惟有犧牲多壯志，勇于奉獻，敢于奉獻，因此他設(shè)定的門檻很低--不敢奢求像小浙那樣由把幫一躍龍門調(diào)入瓦斯組，只求有貴人能關(guān)照值星員一聲"讓小張也跟著推斗吧"。

    確定戰(zhàn)略方針后，小張一開始的技戰(zhàn)術(shù)是"下"者不拒，三番五次把破瓜獻給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無論何時何地，一律童叟無欺，幸福地撅起瓜幸福地被各色人等下。只可惜很快，他的瓜變得和嘴巴一樣松--這邊剛提起褲子，那邊逢人便吹噓自己和某大拿關(guān)系不錯，估計不久的將來便會調(diào)個工種云云。不幸的是下他瓜的大拿們都知道他是個公共瓜旦，可以不負責任地亂下--又不會懷上孩子，更不會破壞計劃生育的方針大計。

    于是，可憐的小張盡管瓜賣了無數(shù)遍，回報卻乏善可陳，最后簡直是廣種無收--依然每天吃著煤塵、炮煙把三幫。

    小張后來總算有點否極泰來，他得到瓜中高人指點，變多點開花為專攻一處，據(jù)說是做了中隊某位大拿臨時消遣的"應(yīng)召外室"，盡管仍舊卑微得一塌糊涂，效果卻很明顯。不久，老胡便受人之托，安排他在收工后做些發(fā)班中餐、交礦燈之類的雜活。當然，把幫還得繼續(xù)，但這在每天喜滋滋給眾人發(fā)燒餅、饅頭的小張看來，已經(jīng)算是減輕勞動強度的一個信號--瓜旦們脫離苦海的前奏便是先兼顧一些發(fā)班中餐、交礦燈之類的雜活，繼而少把幫甚至不把幫，向推斗這個肥缺邁進。

    小張開始躊躇滿志，覺得自己雖然現(xiàn)在還得把幫，但這應(yīng)該是黎明前的黑暗，曙光就在前頭，東方就要露出魚白肚！這一進步實屬不易，雖然是自己賣瓜史上的一小步，卻是改造史上的一大步！

    看著小張手舞足蹈喜形于色的**樣子，大家都啼笑皆非，于是故意惡心他，經(jīng)常趁他不注意猛地把他擼倒在地，揉捏幾下屁股、胸脯，高聲調(diào)笑："小張，老子這兩天憋屈得厲害，找個犄角旮旯讓我也來一炮？"

    已經(jīng)看見曙光的小張開始注意形象，遭遇突襲后，總是作扭捏狀，奮力掙扎著站起來，一邊跺腳一邊心虛地抗議："少胡說?。?

    然而，直到我離開二十三中隊，小張的曙光仍舊只是曙光，并沒有變成早上**點鐘的太陽，仍然在三幫上揮汗如雨。

    下坑第二天，我就給爸爸寫了信。我無時無刻不在祈禱爸爸能快點來看我，期盼著他能盡快托關(guān)系把我調(diào)到地面去。

    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這種希望看起來越來越渺茫，就在我打算死心塌地把掄鐵鍬進行到底的時候，上帝慈悲地眨了一下眼。

    下坑把幫一個多月后，值星員老胡突然大發(fā)慈悲，時不時會安排我到外面和一個叫小四川的犯人一起推斗。老話說"挑百斤擔不如撬千斤石"，盡管推斗也是個很累人的力氣活，可和幾乎沒有喘息的把幫比起來，相對還是要輕松不少。

    我不敢肯定這番恩賜是中隊干部的意思，但有一點卻毫無疑問--這絕對不是因為我們組里的哪位大拿看中了我，想把我恩寵為他的"瓜旦"，原因很簡單，就憑我這五大三粗面目猙獰的逑樣，誰看得上？退一萬步說，真要是哪位大拿瞎了眼，看上了我，到時候誰下誰的瓜，還說不定呢！

    呵呵，看來長得困難在號子里也有好處，起碼可以保證自己的屁眼無虞。

    我顧不得多想為什么天上會掉餡餅，抓緊時間享受眼前，能輕松一個班是一個班，最起碼推斗可以離工作面遠一點，能少吃不少煤塵。

    我的搭檔小四川盡管身材小巧玲瓏，有些疑似瓜旦，可長相卻不敢恭維，面皮粗糙度和我有得一拼。他被安排到外面推斗，一開始原因不詳，后來他向我解釋，他是在二幫這個最艱苦的崗位上埋頭苦干了兩年多，才"一唱雄雞天下白"，從工作面上抽調(diào)出來的。

    為了證明此言不虛，小四川讓我看他滿手的繭。他的繭和我的有所不同，我掄鍬的時間相對比較短，只是在指頭下磨出了一個個黃黑色的硬繭?？尚∷拇ㄒ约捌渌戏溉说氖终粕希松€、事業(yè)線、愛情線這三道紋路依稀可辨外，其他地方全是又厚又硬的死繭。他們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手指僵硬伸不太直，指甲磨得很短，指縫里全是黑泥，指甲邊衍生出了一塊塊魚鱗狀的角質(zhì)，怪不得干活不用戴手套，這一層繭比城管的防割手套不會差太多！可凡事有弊有利，手上有硬繭干活時保護性好且靈活，可上課寫作業(yè)就費勁了，因為繭太厚，導(dǎo)致指頭不能靈活持筆，寫出來的字彎彎曲曲如鬼畫符。

    看著小四川刻滿歲月滄桑的大手，我感觸良多--估計用不了多久，自己的手也會如出一轍了。

    和把幫一樣，推斗也沒多少技術(shù)含量，機車頭頂進所需的空斗后，我和小四川把卷揚機的鋼絲繩套住空斗前的鼻環(huán)，一次放兩個空斗進副巷。裝滿石碴拉出來后，我們要抓緊時間把這些滿斗一個個推到前面--斗太多了，不能讓它們堵住軌道，使后面的滿斗放不出來。

    盡管巷道內(nèi)的軌道基本上是水平的，可要推著一個裝滿石碴的斗前行，也是件苦差。而且小四川主要負責往副巷里放空斗，外面推滿斗的活一般是我一個人干。

    滿斗實在太重了，靜止放在軌道上時，我就是把屎憋出來也推不動。只有等小四川過來幫我起步，兩人合力推動滿斗后，他轉(zhuǎn)身去放空斗了，我則借著慣性往前推。

    說是推斗，其實手臂能有多大勁兒啊，事實上我是在用肩膀頂著滿斗前行，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得上渾身的氣力。當我拼盡全力，身體前傾與地面接近30度夾角時，總感覺自己這姿勢像極了俄國畫家列賓代表作里的主體人物，惟一不同的是，纖夫們青筋凸起、低頭弓腰、雙手抓地時重船在后，而我則是磐石在前。他們的環(huán)境也比我好，起碼他們是自由身，頭上還有藍天白云，而我是專政對象，身邊除了黑暗，就是殺人于無形的煤塵。

    其實，我推斗時倍感吃力，是因為自己"力氣沒長全"。當年我二十一歲，按老犯人的說法，男人有勁在腰上，只有到了二十六歲往上，力氣才扎實，腰上才有勁。當然環(huán)境也能改變?nèi)?，如果從小吃苦出力，力氣就會來得早一些。所以，小四川雖然身材如女人般瘦小，但推起斗來力氣比我還大。至于我?guī)煾等狡滠?，那力氣更沒法說，他入獄前曾在火車站打過短工，他說一百斤的鹽包他一次能扛四個。他在社會上僅為掙口飯吃，尚且有如此神力，到鷹營礦下了坑，為了不挨打，自然更不會惜力。

    推斗的歲月里，我挨過安全員老賀的一記重拳，這是我下坑期間惟一一次挨打，也是我在鷹營礦的勞改生涯里惟一一次挨打。

    那天前面的活干得特別順，一米二的進度打了一米四，石碴特別多，滿斗接二連三放了出來。有那么幾次，我和小四川動作慢了點，導(dǎo)致"Z"字形副巷的轉(zhuǎn)彎處積壓了幾個斗。

    當時我倆正不緊不慢走著（其實也沒偷懶），老賀卻突然迎了上來，先揚手劈臉一記重拳打在我的腮幫子上，又一腳把小四川踹得踉踉蹌蹌："磨蹭？磨你媽的逼！老子叫你們磨！"

    我倆不敢出聲，趕緊撒腿跑過去，玩命地把滿斗往前推。

    當天晚上，我撫摸著挨打的臉，告誡自己純屬活該，老賀打得及時！打得好！誰叫你有點得意忘形，沒有以全組的生產(chǎn)任務(wù)為重？

    痛定思痛。這次挨打后，我不僅推斗時手腳更麻利了，而且每當暫時無斗可推時，還總是主動拿起大鐵鍬過去把幫。

    我明白我暫時還不能和小四川比，他是從二幫干出來的，流過大汗吃過大苦，而我現(xiàn)在被安排推斗，在我看來，一是照顧我這個還算肯干的大學生，二是值星員老胡在押注--他也許聽到了什么風聲，估摸著我可能要調(diào)回地面當勤務(wù)犯。如果真是這樣，以后大家還真需要我的照顧。

    可是，萬一我要是一年半載還回不了地面呢？我耳邊警鐘長鳴，我不僅要居安思危，更要未雨綢繆--人，無論干什么，不僅要努力向前走，也要盡量給自己留后路--前路能走到哪，誰也無法預(yù)料，但能否給自己留條好點的后路，卻毫無疑問必須提前準備。

    此外，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如果揀片樹葉就當森林，受了照顧還得意忘形，那么，一旦被打回原形，再回去把幫就不會是五幫了，而極有可能是最辛苦的二幫，是在勾木板、撬棍虎視眈眈監(jiān)督下，幾小時一個姿勢，弓腰埋頭掄大鐵鍬的二幫……

    在"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zhàn)斗、特別能攻關(guān)、特別能忍耐、特別能奉獻"的開拓六大隊，巷道里力能舉鼎的霸王級人物不勝枚舉，頭一個就是二十四中隊三組值星員喬三龍，這條大漢就像章回小說里描寫的，膀闊三停，臉如火炭，虬眉短髯，分明是狠金剛下降，卻錯認開路神猙獰。我曾親眼見他運氣于拳，之后猛擊停止在軌道上的滿斗，硬是把滿斗打得緩緩前行了七八公分！乖乖，這鐵拳要是打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我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鍛煉后，背水泥最多一次能背三袋（三百斤），可這成績在巷道里最多只能算中等，絕對翹楚是二十四中隊的吳良詩。

    吳良詩也是四川籍犯人，個子雖然矮，腰、腿直徑卻可以和一代球王馬拉多納媲美。他剛下巷道時，因為餓得慌，曾與人打賭背水泥，賭注是兩個芝麻燒餅。

    兩個燒餅下肚后，吳良詩弓下腰來，讓人一口氣往背上連疊了七袋水泥，高度比他的個子還高。更讓人咋舌的是，他暗喝一聲直起腰來，竟然背著這如山的水泥挪了十幾步！

    正因為有了這一番PK，鷹營礦此后每年"五一"舉行比賽拔河時，貌不驚人的吳良詩總是作為雷打不動絕對主力，處于頭把的位置。

    如果說巨無霸喬三龍拳打滿斗，靠的是硬氣功以及上肢驚人的爆發(fā)力；矮腳虎吳良詩背扛七袋水泥，靠的則是扎實的負重能力和耐力。而說完這兩位傳奇人物，就不能不提到白條和尚張大順。

    張大順進來前據(jù)說在隴南祥云寺當過幾天俗家弟子，祥云寺的佛學屬于禪宗，講究武學修為，外練筋、骨、皮，內(nèi)養(yǎng)精、氣、神，鎮(zhèn)寺之寶是禪宗羅漢拳。張大順不僅生就一副好皮囊，濃眉大眼鼻直口方，渾身雪練似白肉，人送外號"白條和尚"，習武的悟性還極高，六十八式羅漢拳出神入化，拳腳生風。

    可惜的是，張大順拳大無腦，因為打群架致人傷殘來到了854副巷。一開始在二十四中隊三組把二幫（最苦的活），他們組有時候活干得快，值星員喬三龍又不想早早把人帶上去，免得挨干部的罵，便吆喝著"白條和尚，耍幾手給大伙解解悶"！

    張大順得令，忙站起身來，緊一緊腰帶，揎拳擄臂"嘩嘩"開練。

    羅漢拳屬于中國拳術(shù)中的南拳套路之一，因其象形取意而得名。張大順當年學功夫動機不純，目的就是為了恃強凌弱，因此不僅有先前的理論知識，更有后來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好幾年錘煉下來，不敢說爐火純青，卻也是深得其中三味。六十八式拳法使開了，端的是拳腳相隨，步隨手變，身如舵擺，煞是好看。

    眾犯人齊聲喝彩，張大順開始得意忘形，收了架勢耍嘴皮子，說羅漢拳的手法有隔、迫、沖、閃、點、舉、壓、鉤、抄、拋，腿法則講究騰、滾、掃、彈，因為主要強調(diào)上肢搏擊，所以是傳統(tǒng)套路中比較利于實戰(zhàn)的功夫。

    張大順耍拳腳沒事，說這話卻犯忌，從大處來說監(jiān)舍嚴禁習武，從小處說你當著三大員夸夸其談，賣弄拳腳，把人家大拿當透明的玻璃人？

    喬三龍怒眥幾裂，呼地一聲站起，沖到張大順跟前，晃了晃醋缽大的拳頭："透你媽，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你那三腳貓功夫還'利于實戰(zhàn)'？要不咱們過兩招？"

    張大順嚇得冷汗直冒，作勢輕輕拍了自己一嘴巴，陪著笑臉說："喬爺，你瞧我這張破嘴！我就這么一說，我哪敢和你過招啊，你那鐵拳牛都打得死，我怎么是對手？"

    這還真不是什么客氣話，張大順私下里也承認，中國功夫老話叫"武術(shù)"，這個"術(shù)"字有講究--更多是指強身健體之"術(shù)"，表演內(nèi)涵遠遠超過搏擊內(nèi)涵。真要說打，還是散打、泰拳、西洋拳擊和空手道更實用。

    下坑各中隊一律實行三班倒，早、中、夜班每周輪換一次。

    早班相對來說比較接近正常生活，中班則是中午一點多出工，等收工回到監(jiān)舍，吃完抿圪抖，差不多就半夜一兩點了，得趕緊睡覺，因為第二天上午八點半還要上課。

    最黑白顛倒的是夜班，每當輪到我們組上夜班，晝伏夜行下坑道時，我總會想起"洞中方半日，世上已千年"這句禪門偈語--夜班晚上九點多出工，等回來吃完抿圪抖，一般已是次日上午九點多了。這時胃撐得難受，卻不能不睡，因為下午四點多就得起床。

    一般來說，三大員因為勞動強度稍低，睡眠質(zhì)量會差一點，休息時難免會受監(jiān)舍內(nèi)外喧嘩的影響，但對于我和大多數(shù)把幫的犯人而言，根本沒睡不好這一說，就算胃脹，就算耳邊雷霆萬鈞，就算沒有床，可只要值星員允許休息，我馬上可以一閉眼就睡著。

    可再瞌睡也要上課，尤其是周一的政治課，因為是各中隊的指導(dǎo)員親自教誨，所以每個人不管是否能聽懂，是否有興趣聽，都得睜大眼睛坐在小凳上，扮演出興趣盎然的模樣。

    周三、周四的文化課相對好一點，由于教初三語文和數(shù)學的老師都高看我一眼，我便有了點特權(quán)，可以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小憩片刻補補覺。而每次我都爭分奪秒，一坐下就滿懷感激的幽會周公。

    周二、周五的技術(shù)課也不錯，學習委員柳大榮經(jīng)常把我叫進文化室里面的一個小套間--他的辦公室，讓我在里面幫他抄抄寫寫、批改作業(yè)，弄完后同樣可以靠墻瞇一會兒。

    柳大榮人高馬大，打籃球時人送外號"重裝坦克"--沒什么技術(shù)，只憑身體強悍，極具殺傷力地和人硬碰硬。最恐怖的是他蓋帽時，鐵掌生風殺氣騰騰，不僅球扇沒了，往往還會在對手的手腕上留下五個友情贈送的清晰指印。

    而作為學習委員，柳大榮的字卻與他的兇悍外形相距甚遠，像狂風蹂躪下的小草，楚楚可憐，細長且齊刷刷倒向一邊，人稱"柳體"--盡管和那位一生臣事七位皇帝，"顏筋柳骨"有柳少師之稱的大書法家柳公權(quán)沒什么關(guān)系，可在二十三中隊這個相對逼仄的空間里，隨處可見的墻報、板報上，他的"柳體"還真是觸目可及，顧盼生輝。

    柳大榮方臉豹目貌似猙獰，和我閑諞說笑時卻憨態(tài)可掬。他自知身為外地籍犯人，能混成學習委員不容易，因此工作時很認真，甚至認真得有些粗暴："透他媽，這群西瓜大的字不認得三擔的蠢貨，你不打不罵，他如何讀得書進？"

    柳大榮說他在老家時，每天打架逃學，后來連初中畢業(yè)證都沒混到手，就穿州過府撈世界，能在二十三中隊當上學習委員純屬餡餅砸在了頭上--當時中隊的學習委員下出監(jiān)隊了，一百五十多個犯人中，實在找不出讀過幾天書的，只好拿他這個初中肄業(yè)生充門面。

    剛當學習委員時，柳大榮每天在電警棍藍火花的督促下，向郝指導(dǎo)員（那時還沒當教導(dǎo)員）交一張鋼筆字和一張毛筆字作業(yè)，"媽的，我干活幾年也沒挨過打，抽回中隊當上學習委員后，卻時刻要提防電棍。剛開始我哪會寫毛筆字啊，郝頭就一手拿著我交上去的作業(yè)，一手拿電棍作勢往我身上吱吱亂點，還問我知不知道什么叫'亂世用重典，重癥用猛藥'？我呲牙咧嘴說不知道。他就黑著臉叫我回去查詞典，弄明白后寫篇感想交給他，還不得少于五百字！唉，透他媽，這可比吃藍火花要命一百倍?。?

    就像安德海對慈禧的呵斥甘之如飴一樣，在監(jiān)獄里有時候被干部處罰，也是一種榮耀。柳大榮說到這里，很自豪地笑了，我和他新近提拔的助手齊森當然要積極響應(yīng)，也很馬屁地哈哈大笑。

    齊森是個急脾氣的愣頭青，省內(nèi)某技工學校鈑金專業(yè)畢業(yè)，之前在珠三角某港資冷軋企業(yè)打工，因為老板拖欠工資，他聚眾討薪未果，一怒之下裹脅人質(zhì)，還擲出兩個重磅"莫洛托夫雞尾酒（自制汽油燃燒瓶）"，把老板的寶馬730Li轟上了天。他一開始在番禺監(jiān)獄服刑，因為有個七拐八繞的表叔在本省監(jiān)獄局當頭目，這才千里迢迢來到了鷹營礦。

    齊森和我很談得來，見我對"莫洛托夫雞尾酒"感興趣，便不厭其煩傳道授業(yè)，介紹說1939年蘇芬冬季戰(zhàn)爭時，蘇聯(lián)外交部長莫諾托夫向芬蘭廣播，宣稱蘇軍不會丟炸彈，只是要送糧食和酒給他們。幽默的芬蘭人便將準備好的燃燒彈稱為"莫諾托夫雞尾酒"，用來招待蘇軍的T-26A型坦克。

    "我是個鐵桿'軍謎'"，齊森驕傲地說他研制的"雞尾酒"很講究，"絕不是電影里的假把勢"，"我不用啤酒瓶而用1500CC的軒尼詩XO青尊，因為啤酒瓶太厚，而且容量小，軒尼詩XO青尊不僅裝得多，也更便于投擲"。

    "灌的燃料也不是單一的汽油，而是97號汽油和航空煤油各500CC，加鹽酸少許、剪成黃豆狀的易拉罐碎鋁片若干，這樣的混合燃料既可以增加殺傷力，提高燃燒值，還可以腐蝕防火表層"，此外"封口一定要用水松塞，'引條'要用浸透了煤油的純棉布"。

    "如此這般做出來的'雞尾酒'，才算得上是游擊隊及街頭暴民的'標準裝備'，莫說對付汽車，對付坦克的效能都會要超過集束手榴彈！"齊森說他當年一直是打工仔里面的老大，"實在是逼得沒辦法了！有幾個江西妹連買衛(wèi)生巾的錢都沒有了，跟我哭哭啼啼"，他這才帶著幾個兄弟冒充物業(yè)管理，夜闖那奸商的別墅。

    那奸商鑒賞了他精心炮制的"雞尾酒"，當即面無人色，要求"化干戈為玉帛"，本來談得好好的，大家拖欠了一年多的工資馬上就要到手，哪曉得"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奸商的二奶突然沖出來耍潑，破口大罵"仆街啦你地（你們?nèi)ニ腊桑?"**你老母嗨（×你媽媽）！"邊罵邊沖下樓打算駕車報警。

    "老子被逼上梁山，這才忍無可忍，直接從樓上摔了兩個'雞尾酒'下去，全部精確命中！""只是可惜了那臺好車，'轟'的一聲炸飛了，八、九十萬呢！"綁架以及縱火犯罪分子齊森很惋惜地說。

    齊森自稱"科技青年"加"文學青年"，知道我混過幾天大學后，便時常把準備投往監(jiān)內(nèi)小報的稿子請我"斧正"。他的稿子語句大致通順，敘事邏輯基本清晰，但也有明顯硬傷--若歸納為新聞通訊，則時效不足，稍嫌冗長；若歸納為特稿、專題報道，則亮點不夠突出，主題不夠集中。不過他的字寫得真不錯，龍飛鳳舞如大雨滂沱，看似潦草卻很有個性。

    看著這些似曾相識、極具監(jiān)獄特色的"新聞稿件"，金圃山的愜意生活頓時浮現(xiàn)眼前，再看看自已握著稿紙的銼刀般黑手，我當然不敢托大，先夸一番文從字順，立意新穎，再小心翼翼，拐彎抹角，指出幾處"瑕不掩瑜"的地方，最后結(jié)案陳辭，大贊特贊他的字飄若浮云，矯若驚龍；鐵劃銀鉤，頓挫生姿。

    柳大榮是有什么說什么的直腸子，他當著我的面毫不避諱地貶齊森："別得意，小洪這是夸你呢！你小子啊，做炸彈還可以，別的本事就不行嘍，以后還要向小洪好生學！"

    我滿臉慚愧，連聲表示不敢當，柳大榮卻拍拍我的肩膀，"我老柳的眼光一向'有毒'（厲害），要不我們打個賭，頂多三個月的勞動關(guān)，你絕對會調(diào)回中隊，甚至大隊！"

    快"十一"了。

    鷹營監(jiān)獄要舉行每年一度以中隊為參賽單位的"迎國慶歌詠比賽"，每個中隊必須唱三首歌，其中屬于規(guī)定動作，第三首則可以從等等之中自選一個。

    段指導(dǎo)員的指示很明確，重在參與，"我也不會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你們這一百五十多號里面也沒有這種人材，咱就老老實實選個最簡單的，再把前面兩首歌唱齊、唱響，就卡拉又OK了。"

    于是，鷹營監(jiān)獄五千犯人在每天繁重的體力勞動后，休息時間全拿來唱歌、背歌詞，因為這是一項重要的改造任務(wù)，誰膽敢稍有懈怠，會立刻目睹到電警棍飛舞的美麗藍色小火花，并近距離感受到它的溫暖與快意。

    段指導(dǎo)員工作抓得很細致，指出抄歌詞也是政治作業(yè)之一，我們每個人便把歌詞都抄在了政治作業(yè)本上。出收工路上經(jīng)常能聽到有人在哼唱，這肯定不是為了陶冶情操，而是怕背不下來親密接觸藍色小火花。

    那天出碴釘?shù)罆r，漫天飛舞的巖塵中，平素沉默寡言、疑似弱智的二幫蔫瓜突然停下板鍬，直起身大聲問道："我死活想不起來了，里面，那句'建設(shè)了敵后根據(jù)地'后面是什么吃多了來著？"

    眾人哄堂大笑，老胡踢他一腳，"你個吃貨，光想吃！是'實行了民主好處多'！記仔細了傻逼！"于是蔫瓜傻笑著繼續(xù)埋頭掄板鍬?？磥磉@弱智也明白唱不好歌，是要吃藍火花的。

    背歌詞對我來說很容易，郁悶的是每天收工后得練，周日也得練，休息時間明顯少了--段指導(dǎo)員再一次高瞻遠矚的指出，合唱合唱，就得大家反復(fù)多次湊在一起扯開喉嚨唱，就算帕瓦羅蒂、多明戈和卡雷拉斯來了，也得站在咱們隊列中和一百多南郭先生共同引吭高歌。

    教育科給各中隊發(fā)下了簡譜，每次段指導(dǎo)唱出過門后，吼聲"預(yù)備--唱！"我們便轟隆隆全軍開進。但不幸的是，段指導(dǎo)識譜能力七竅通了六竅，還好說，因為太深入人心了，牽頭驢來也能唱出過門，但前面的"騷"（5）--"騷、騷、騷、騷法瞇瑞刀"（55554321），他就死活也唱不出來。

    段指導(dǎo)員當然知道"騷"是5，但他站在我們隊列前冒充指揮臺的椅子上，"騷"了半天，總是感覺不對味。他抬頭四顧，希望麾下能有人搭把手，卻見學習委員柳大榮和他的助手齊森不敢與之對視，慚愧地低下了頭；積委會主任老畢盡管管理、勞動都有兩把刷子，但由于初中畢業(yè)證是在監(jiān)獄混的，說是半文盲絕對沒有冤枉他，也不敢攬這瓷器活。

    段指導(dǎo)員很失望，繼而很不爽，嗔怒之色溢于言表，最后把目光投向他的老鄉(xiāng)小糜，因為小糜是詐騙外帶故意傷害剛剛進來的，年輕俊朗，平時喜歡唱個酸曲哼個小調(diào)，看上去挺活泛機靈，"小糜，你會不會？"

    小糜哼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呃，呃，我只會打拍子。"

    "滾！打拍子就是手一上一下，隨便拉頭豬出來也能打！"段指導(dǎo)員火了，一群飯桶！中隊委以重任希望能輔佐干部、對犯人進行思想改造的積委會幾個成員，居然都是扶不起的阿斗！不過盛怒之下他口不擇言，呵斥小糜"隨便拉頭豬出來"這話明顯不妥--是他自己在打拍子啊。

    "洪路柏！"

    "到！"我嚇得一激靈，趕忙應(yīng)了一聲。

    那天我實在太累了，因此排練時我站在隊列中閉眼假寐--我眼睛小，又有鏡片遮擋，低頭瞇一會一般不會被干部發(fā)現(xiàn)。只在該唱的時候張張嘴，哼幾聲就完事。

    而段指導(dǎo)員這一聲喊，確實把我驚出一身冷汗，下意識答了一聲"到"后，睜大驚恐的小眼睛，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你會不會簡譜？"

    哦，還好，段指導(dǎo)員是問這個，看來沒發(fā)現(xiàn)我偷懶睡覺，我把心放進了肚子里。

    "呃，會一點。"我心虛的回答，因為我也僅僅知道"1234567"是"刀瑞瞇法騷拉西"而已，至于節(jié)拍、音符這些，委實不懂。

    "過來，看看這個過門咋唱？這么難！我被你們這幫蠢貨吵暈了，頭痛得厲害！"可愛的段指導(dǎo)員罕見地發(fā)了脾氣，在以攻為守，為自己蒼白的識譜能力辯解。

    "是！"我應(yīng)聲出列，按規(guī)定雙手握拳，小跑到段指導(dǎo)身邊，接過印著樂譜和歌詞的稿紙，在心里大概哼了一下，匯報到："應(yīng)該是騷、騷、騷、騷法瞇瑞刀……"

    段指導(dǎo)員作恍然大悟狀，再次搖頭晃腦用腳踩著拍子"騷"了半天后，宣布道："我說咋的，很簡單嘛。好了，你們聽著，從'騷法瞇瑞刀'后面開始'預(yù)備--唱'！。"

    我低頭準備回隊列，段指導(dǎo)員卻叫住了我："別走！你指揮著唱兩次，我再看看你怎么打拍子的，別等到比賽時，我這個指揮和樂隊配合不好哩。"

    ……

    監(jiān)獄里的歌詠比賽，有花樣就比花樣，沒花樣就拼嗓門，因為沒幾個人的文藝細胞比身上的虱子多，所以盡管扯直喉嚨吼就是。于是，我經(jīng)常聽到阿金尖利的南方口音如鐵絲劃過玻璃，很不和諧很駭人地飄浮于大伙的合聲之上："我們積勞（勤勞），我們一桿（勇敢），肚里積油（獨立自由）是我們的理想……"--這小子不僅口音重，還把調(diào)起高了。

    由于本著"重在參與"的平和心態(tài)，我們二十三中隊在一共有四十二個中隊參加的此次歌詠比賽中，一舉奪得了第二十五名的好成績。

    幾天后，我的胸卡由藍色換成了白色，這意味著我從"嚴級管理（犯人）"晉升到了"普通管理級（犯人）"--可以被家屬接見了。

    就在這時，如久旱盼甘霖，爸爸來信了，說過幾天來看我。

    這天我出中班，上午在文化室上課時，接見室電話打到了中隊，通知洪路柏被接見--犯人如果出工后有家屬來接見，接見室會把電話打給坑口調(diào)度，再由坑口調(diào)度打到工作面上，通知此人上坑、洗澡、換衣，再陽光明媚地被接見。

    我早就打聽好了，犯人的工種調(diào)動，有的中隊是指導(dǎo)員說了算，有的中隊則是中隊長說了算，而二十三中隊屬于后者，歸王中隊長管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大隊的郝教導(dǎo)，只要他開了口，一切OK。

    另外，我和老犯人們閑聊時，他們還告訴我，"白牌"犯人的接見方式是在接見室里隔著玻璃打電話，因為有干部監(jiān)聽，所以不能亂說話。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活人還能被尿憋死？我一聽到被接見的通知后，馬上用圓珠筆在左掌心寫下了"郝、王，關(guān)鍵"四個字。我想父親看到后能明白我的意思。

    接見室大約四五十平米，屋子中間一道頂?shù)椒宽數(shù)牟ＡΓ糸_了監(jiān)內(nèi)、監(jiān)外的兩個世界。玻璃墻兩側(cè)的臺子上，放著一對一的接見專用電話，這玩意可比金城監(jiān)獄先進多了。

    我和爸爸都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電話聽筒。

    "爸，您最近還好吧？"

    "還行。你信上說，現(xiàn)在下坑了？"

    "嗯，不過已經(jīng)習慣了。"

    "累吧？"

    "呃，還行，不要緊。"我悄悄張開左手，亮出掌心里的四個字。

    爸爸點點頭，一副早就明白的模樣。

    又聊了一會，半個小時的接見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爸爸放下兜給我看，示意給我?guī)Я藮|西。兜吃食從接見室出來后，獄政科的坐班犯再次攔住了我，按慣例進行檢查。很快，他們動作嫻熟地把所有的易拉罐飲料都拿了出來。

    這樣的套路我太熟悉了，早在尚馬街時，我就不計其數(shù)、如此這般地"瓦"過別人的東西，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天終于再次輪到我被"瓦"了。

    當然，這一切在我看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行規(guī)"--守在這里為被接見的犯人服務(wù)，光喝乏味的清茶白水有什么意思，就像花和尚魯智深說的，嘴里都要淡出鳥味來。再說了，易拉罐的金屬壁屬于危險品，極易制成自殺的利器，"瓦"掉也算有律可循。

    我微微一笑，示意他們別客氣，盡管"瓦"。

    一星期后，我們組輪換成了早班。這天收工后，全組人馬剛進院門，遠遠便望見許監(jiān)在操場邊踱步，大家一楞，趕緊保持肅靜，以一路縱隊向前開進。

    經(jīng)過許監(jiān)身邊時，他似乎是偶然一抬頭，發(fā)現(xiàn)了我，輕輕喊了一嗓子："那個誰，洪路柏，留下。"

    我連忙立定，挺胸收腹抬頭，按要求與干部保持約兩米距離。

    許監(jiān)抽著煙，看了我一眼："你來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知道規(guī)矩吧？"

    我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說的規(guī)矩是指什么，可也不敢回答不知道，便小心翼翼答道："知道"。

    "知道就好"，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干部問你什么，你要如實回答，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記得就記得，不記得就不記得，可不敢瞎說！明白嗎？"

    "明白！"我迅速回答，等待他隨后的指示或者訊問。

    他卻沒了下文，只是把煙頭扔到地上，用腳慢慢碾滅，抬頭又看了我一眼，眼眸中什么東西一閃而逝，繼而揮了揮手："去吧"。

    回到監(jiān)舍，我正在逐字逐句琢磨許監(jiān)不著邊際的幾句問話，小邸突然跑了進來："洪路柏，快快快，二樓干部辦公室，指導(dǎo)員叫你。"

    我趕緊跟著他出門，跑步來到辦公室警戒線外，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

    一走進辦公室，我頓時怔住了，除段指導(dǎo)員站立外，辦公室里還坐著許監(jiān)和三個穿檢察官制服的人，其中一個赫然是省城檢察院的"三把刀"之一、我曾經(jīng)的公訴人韓檢！

    我的心"咯噔"一聲，開始往下墜，我明白，來者不善。

    許監(jiān)眼睛望著別處，自顧自抽著煙，三個檢察官的眼睛卻齊刷刷盯著我。

    韓檢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隨即，他指了指身邊的兩個人，一字一頓說道："洪路柏，這兩位是檢察院法紀處的領(lǐng)導(dǎo)，找你了解些情況，你必須如實回答。"

    法紀處的兩個檢察官一高一矮，矮個子攤開詢問筆錄做記錄，高個子打開桌上的一個證物袋，指著一把斷為兩截的水果刀問我："洪路柏，你看清楚，這是你當時的作案工具嗎？"

    深紅色的塑料手柄，大約七公分長的刀刃。這把恍若隔世、尸首分離的水果刀，頓時讓我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夜晚……

    是的，這是我的水果刀，但是，四年以后舊案重提，他們意欲何為？韓檢雖然是我曾經(jīng)的公訴人，按理說應(yīng)該是我的"敵人"，可那時他就是同情我的，只是他能力有限，或者說壓力太大。即便在眼下，我也能感覺到他似乎并無惡意，那么，他特別介紹說另外兩人是檢察院法紀處的，莫非是若有所指？

    法紀處，顧名思義就是對司法程序進行法律監(jiān)督的，并不直接參與公訴，那他們突然把案卷中的"兇器"調(diào)出來讓我重新指認，又目的何在？

    眼前的這把水果刀應(yīng)該是我的，可他們?nèi)绻I把一模一樣的，再一折兩斷后讓我誤認，是否就可以一步步誘導(dǎo)出其他什么東西？

    我的腦子像一臺配置高檔的計算機，幾秒鐘內(nèi)已緊張運行了無數(shù)次。電光火石間，許監(jiān)那句意味深長的"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記得就記得，不記得就不記得"，以及韓檢察官輕輕咳嗽后的"檢察院法紀處的領(lǐng)導(dǎo)……你必須如實回答"，從繁雜的程序運行中浮現(xiàn)出來，清晰得觸手可及。

    我打定了主意，聲音低沉卻一字一句地清晰回答："報告政府，時間太長了，我忘了。只是看上去有一點像。"

    兩位檢察官交換了一下眼色，短暫的沉默后，高個子突然連珠炮般開始發(fā)問："洪路柏，你在看守所羈押時的幾份口供，有前后矛盾的地方！我問你，你到底是在被絆倒后，踉蹌中轉(zhuǎn)身揮刀亂捅？還是看清楚人后，才有選擇性地捅刺的？你要老實回答！還有，你是否是在別人的誘導(dǎo)下篡改了口供？快說！"

    此言一出，昭然若揭，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控制著情緒，盡量平靜地回答道："報告政府，真的是時間太長了，我全忘記了。如果您一定要問我，那判決書上是怎么寫的，我當時就是怎么說的。"

    隨后的一連串問題，不管涉及到什么，我都按此照本宣科，翻來覆去只有兩句話：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認罪服法，在監(jiān)獄認真服刑，積極改造。幾年前的事情，真的全忘記了。

    當意識到不管多么兇悍的組合拳，都將勞而無功地打在軟棉花包上時，兩位檢察官惱怒地瞪了我?guī)籽?，心有不甘地揮揮手，示意我滾蛋。

    回到監(jiān)舍，組里其他犯人都圍攏過來，欲一探究竟。

    盡管這些年來的牢獄生活讓我修煉了榮辱不驚的基礎(chǔ)，但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滿腔的憤怒和委屈，淚水悄無聲息地流出了干涸多年的眼框……

    眾人見我泣而無聲，都悄悄散去，值星員老胡留下來獨自安慰我："小洪你別煩，逑的事也沒有！真要有事，早一繩子把你捆回尚馬街了！他們來鷹營提你，還是證據(jù)不足，怕甚？"想想又道，"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退一萬步說，就算對家有天大的本事，真能把你加個十年八年，可好死不如賴活著嘛，那也比死在你刀下的孬種強啊！聽大哥的，好好的，沒事！"

    老胡作為本組的最高行政長官，有權(quán)力、有義務(wù)監(jiān)控并平息每個犯人的情緒波動。他在用一個通俗易懂的"好死不如賴活著"的極端假設(shè)，有效化解了我心中怒火的同時，也在第一時間向段指導(dǎo)員作了匯報。

    段指導(dǎo)員第二天就找我談話，同時罕見地沒有讓小邸叫我，而是效仿許監(jiān)在半道截住我。他壓低嗓子安慰我說沒事，"檢察院本事再大，陳芝麻爛谷子的案子，怎么找證據(jù)？再說了，真要折騰，翻出來的證據(jù)對誰有利還難說呢！"

    我滿懷感激地欲轉(zhuǎn)身離去時，敬愛的段指導(dǎo)卻叫住了我，笑呵呵的表情，"小洪，今天我和你說啥沒？"我楞了一秒鐘，旋即也笑了，忙不迭地點頭："啥也沒說！"

    我手心的老繭和大家已經(jīng)沒有了區(qū)別，我習慣了底層板油的苦難生活，甚至習慣了和組里有"公共瓜旦"之稱的小張逗嘴說葷話。

    當組里其他人和小張開玩笑，咋咋呼呼摁倒他時，我也會和大家一樣，嗷嗷叫著一擁而上"非禮"他，捏胸捏臀，肆意輕薄。盡管我已經(jīng)蹲了好幾年監(jiān)獄，可性取向卻絲毫沒有改變，對很多人趨之若騖的"下瓜"根本沒興趣。我之所以同流合污，蹂躪比我更板油的板油，一是惡作劇心態(tài)使然；二是我試圖表明一種立場，如果扔掉鼻梁上的眼鏡，我和大家一樣，也是一個標準的坑下犯人。

    當然，我在積極融入坑下犯人大家庭的同時，也在默默等待著現(xiàn)狀的改變。我有一種強烈預(yù)感，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這天是農(nóng)歷九月九日的重陽節(jié)，夜班收工后，段指導(dǎo)員把我叫到了辦公室，"現(xiàn)在要給你換個改造環(huán)境，你馬上回去收拾鋪蓋和自己的東西，等下就調(diào)隊。"

    我不知是禍是福，可也不敢多問，趕緊找老畢開了儲藏室，取出自己的東西，然后迅速收拾鋪蓋卷。

    來到二十四中隊的駐地，段指導(dǎo)與一位中年干部寒喧了幾句，回頭看我一眼："洪路柏，你以后就在這里好好改造吧。"說罷出門走了。

    中年干部簡單登記了我的基本情況，自我介紹姓韓，是我的新老板之一，二十四中隊的指導(dǎo)員。

    韓指導(dǎo)口音較重，問我："你知道調(diào)你過來干什么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他笑笑，說不知道就算了，以后不管安排干什么，都要好好改造。說完帶我出門，進了斜對面一個監(jiān)舍，指著一張上鋪，讓我把鋪蓋放下，"沒事就背規(guī)范。"

    我打開鋪蓋卷，整理好內(nèi)務(wù)，最后拿出犯人的圣經(jīng)，放在枕頭邊。

    監(jiān)舍不算大，只有五張床十個鋪，可被褥都很干凈整齊，一看就不是流大汗、出大力的坑下犯人住的地方。

    我老老實實翻閱，獨守空房直到下午，這才陸續(xù)有人進出，不過沒人和我搭話。

    傍晚七點多的時候，門外突然涌進來四五個衣著光鮮的犯人，為首的年長者長身鶴立，顧盼生威，面相卻不敢恭維。吊梢眉，三角眼，小鼻子和薄嘴唇湊得很近，下頜鍋鏟似的向前翹起，雞胸、縮脖、聰明疙瘩滴淚痣，劃船般的外八字路，十足敗相集于一身。惟獨一雙眸子精光四射，灼灼生光。

    我知道這種面相之人最不可小覷，麻衣相法有"破貴相"一說，正所謂否極泰來，是大福大貴的相。就像大清帝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重臣曾國藩，也是貌似"刑殺"之相，豈料不但沒死于菜市口刀下，相反還封侯拜相，居廟堂之高。當然，十大元帥中排行老三的林副統(tǒng)帥，也是這副尊容，只可惜后來玩火**，在蒙古溫都爾汗"掛"了。這些個案頗多，不足而論。

    年長者被隨行幕僚眾星捧月，簇擁居中，尊為"五哥"。聽他們聊的內(nèi)容，好象剛從外面哪個中隊吃小灶回來，這種隨便"越境用膳"的派頭，是二十三中隊各級大拿絕對不敢恣意罔為的。

    偷窺著五哥等人因飲食講究而紅潤白皙的臉，以及整潔挺刮、質(zhì)量上乘的囚服，我稍感拘謹。

    這時五哥卻轉(zhuǎn)向我，左手叉腰，右手戟指，里座山雕的派頭，頤指氣使的腔調(diào)也恰似京劇念白："這誰??？"端的是抑揚頓挫，四聲精道，只可惜沒有鑼鼓家伙什烘托。

    依稀的酒氣飄逸而來，我正欲匯報，一旁卻有馬弁快嘴搶答："可能是教導(dǎo)員調(diào)過來的。"

    "哦，是東海要的人。"五哥這句話讓我瞠目結(jié)舌，他再是大拿，畢竟還是犯人，怎么可以像劉皇叔親切呼喚"云長"一樣，直呼郝教導(dǎo)的名諱？我開始對眼前這位超級大拿高山仰止。

    超級大拿若有所思看看我，旋即微微一笑，笑容僅僅維持了兩秒，像是劃著了一根受潮的火柴，"哧啦"一聲就沒了。他面無表情詢問了一些我的基本情況，我不敢怠慢，簡明扼要作了回答。

    這時有人進來，說某干部來找五哥有事，幾個人便又浩浩蕩蕩一涌而出，監(jiān)舍里再次只剩下我。

    早班犯人準備上夜課了，沒人來叫我。

    夜班犯人列隊做飯前禱告，吃出工飯了，也沒有人來叫我。

    一直等到夜班犯人吃完飯整隊準備出工，我餓得前胸貼后背時，樓道坐班犯才過來叫我下餐廳吃飯。

    吃完飯回到監(jiān)舍，朦朦朧朧中我似乎明白了一點--好象真的不用再下坑了！

    "你要時刻牢記尚馬街的四十八個'軍用耳光'，牢記854副巷里老賀的重拳奔襲！"一個聲音瞬間拍馬殺到，在我耳邊振聾發(fā)聵，"你就算真的被調(diào)回地面，也必須時刻夾緊尾巴，時刻謹記冷靜多思，謙和內(nèi)斂，慎言其余，持盈保泰。只要有任何一個小小的失誤，你都有可能重新滾回854副巷把幫！"

    我又轉(zhuǎn)念一想，三年前的重陽節(jié)，我從南城巷轉(zhuǎn)到尚馬街；三年后的重陽節(jié)，我從二十三中隊轉(zhuǎn)到二十四中隊。這，難道僅僅是巧合？

    在我的故鄉(xiāng)過重陽，民俗有上巳"踏青"，重陽"辭青"之說，講究吃五色糕、出游賞景，老人們會將五色糕搭在兒女額頭，口中念念有詞，祝愿子女百事俱高。那么，此刻身陷囹圄的我，會越走越高嗎？

    至于出游賞景，我卻是抱著鋪蓋卷跟在干部后面換號子，這個動作幾年間我已經(jīng)重復(fù)了好多次。無論是從南城巷三院調(diào)到五院，又調(diào)回三院，再轉(zhuǎn)到尚馬街，接著是下判決之后的東大嶺、金圃山、鷹營入監(jiān)隊、六大隊二十三中隊……這些年磕磕拌拌一路走來，往事不堪回首。而這一次，回想起不久前兩位法紀處檢察官的咄咄逼人，前途依然未卜。不過聊以自**的是，再苦再累，能比得過854副巷把幫嗎？一念至此，我的心釋然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