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男子眉目溫潤如畫,南默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只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多么希望可以重新回到郭云的模樣。眼前這張容顏真是如畫卷般的美好,再也不復(fù)當年逃出生天時的鮮血淋漓。
有時候南默自己都忍不住在想,他茍活至今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復(fù)仇,報復(fù),揭開張途和蝴蝶兩者之間的腐爛交易,還是為了令當年慘死的戰(zhàn)友們魂靈得到真正的安息?亦或者只是為了行尸走肉般的活下去……
活著,活著。
他抬眸望向正在欣賞星空的云鸞,姝麗美艷的女子柔順至極的趴伏在桌面上,側(cè)顏如同水墨畫般精心勾勒出的墨痕。纖長疏淡正濃的睫羽宛若蝶翼般輕輕顫動,波光瀲滟的墨眸里盛滿了漫天繁星的碎影。
南征坐在云鸞的身側(cè)看的十分專注溫柔,他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云鸞的側(cè)顏,南默坐在一旁看的心里極其不是滋味兒,雖然他知曉自己早已沒有了去追逐云鸞的資格,但是眼睜睜看著云鸞和南征相處的那樣和諧融洽,這一幕畫面依舊深深刺傷了他的眼睛。
算了,還是不看了。
南默移開目光,望向窗外墨藍色夜幕下郁郁蔥蔥的樹林。點點星光流淌在樹梢兒上,冷月如鉤時隱時現(xiàn)在浮云后。
他的目光停留在林間小路上時,驀然微微閃動了一瞬。只見羅教官的雙手分別提著巨大沉重的塑料袋,就連脖子上都掛著一個袋子,袋子邊緣處隱隱約約露出幾根吸管。
林間小路的路邊僅僅有著一盞路燈,微弱的光芒堪堪只能照亮樹梢兒草叢,南默見況緊忙站起身走出門外,前去迎接身負重擔的羅教官。
羅教官面不紅氣不喘的提著手中巨大沉重的袋子,在望見一溜兒小跑過來迎接自己的南默時,他勾起唇角笑罵了一句:“好家伙,沒成想老子人生中這么狼狽的一面,居然被你小子盡收眼底了,還不趕緊給老子脖子上的袋子卸下去,都快要勒死我了!”
南默目光隱含笑意的將掛在羅教官脖子上的袋子取下來,他低眸隨意瞥了一眼,只見袋子里裝著的都是果盤飲品一類較為沉重的甜品。他望向羅教官脖頸上紅腫的勒痕,頗為無奈的說道:“遵命,教官?!?br/>
“去去去,今晚沒有教官了,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們總在背后稱呼老子什么。讓我想想,好像是……是什么拉磨的騾子對不對?”羅教官忍耐著脖頸上紅腫勒痕出傳來的刺痛癢意,修眉微挑,嘴里十分不正經(jīng)的逗弄著南默。
聽到羅教官這樣說,南默難掩尷尬的低眸輕咳一聲:“這個嘛……教官您還是趕緊進屋吧,大小姐的肚子都快要餓扁了。”
雖然南默轉(zhuǎn)移話題的技巧儼然十分拙劣,但是羅教官聽聞他提起‘肚子都快要餓扁的大小姐’,立刻就將方才調(diào)笑的事情拋之腦后:“瞧我這記性,可是這些飯菜不能受到顛簸,不然老子早就狂奔過來了。”
羅教官一邊說著,一邊步履沉穩(wěn)的向前走去。顯而易見,他亦是十分急迫的想要讓云鸞趕緊吃上香甜可口的飯菜,但是奈何這些飯菜都嬌貴精致的很,若是受到一點點顛簸,導(dǎo)致粉碎變形,怕是那名千叮萬囑的張老師傅活吃了他的心都有。
正當羅教官和南默兩人轉(zhuǎn)過一處陰暗的草叢拐角時,云鸞柔婉清泠的聲線自前方遙遙傳來:“羅子,南默,我來接你們來啦!”
“大小姐?”南默聞言瞬間驚悚了,他緊忙與同樣驚悚的羅教官大步流星的走過去,只見遠處的石板路上正亭亭玉立著一名美人。
那名美人姝麗美艷至極的容顏像極了緩緩盛開在星月里的曼珠沙華,宛若浸染了鮮血的唇瓣流露出驚心動魄的魅惑與罪孽。墨色的長發(fā)宛若遠古傳說里墮落的墨玉鳳凰所遺留下的華麗墨羽,絲絲縷縷的翩躚飛舞在清風(fēng)中。
瑩白如玉的肌膚在星光月色下流淌著淺淡的光輝,當那名美人溫柔淺笑著望向遠方時,所有人都會情不自禁的迷戀上她。如果說美麗能有極限,那么云鸞便是超越極限的美:如果說這世間能有著掌管美麗的神祗,那么云鸞便是至尊至貴的,且獨一無二的神明。
羅教官停頓住疾行的腳步,不敢置信的望向云鸞那張愈發(fā)妖嬈姝麗的容顏。當年,曾經(jīng),昔日里的云鸞亦是美艷無雙,但是還遠遠達不到如今這種超越極限的美麗,這種過分的美麗實在驚心動魄,令他不由自主的感受到恐慌。
感受到一種……眼前的美人即將乘風(fēng)歸去的恐慌。
站在云鸞身側(cè)的南征凝視著羅教官的面容,只見對方的面容上接連閃過震撼,驚恐,畏懼、癡迷等等情緒,南征凝視著羅教官變幻不定的神情,仿佛在他的臉上看見了之前同樣的自己。
面對云鸞如今這樣妖嬈至極,姝麗至極的美貌,就連神明都會感到黯然失色,失魂落魄,更別提他們這些凡夫俗子了。那樣一種極其富有攻擊力的美感足以震撼人的全部心神,宛若曼珠沙華在引誘著追逐者緩緩靠近白骨嶙峋的忘川河畔。
漫天星河靜靜流淌在夜幕,羅教官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視著愈來愈近的云鸞,只感覺整顆心臟都瞬間凝滯在胸腔中,全身的血液在此刻停止流動。
“你……這是怎么了?”他仔仔細細的打量著云鸞的容貌,忽然間感到莫大的心悸。這樣超脫世俗的美貌實在是令人震撼,同時,也帶給人一種畏懼的臣服感。
仿佛直視著云鸞,便是一種褻瀆神明的罪過。
南默不動聲色的拽了拽羅教官的衣角,隨后他笑意溫潤的望向云鸞,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的緩緩說道:“大小姐方才頭痛癥復(fù)發(fā)后,就變成這個樣子了,不過同以往并沒有什么分別,她依舊是云鸞,是我們最好的朋友?!?br/>
言即此處,他抬起手臂輕輕拍了拍羅教官的肩膀,示意對方不要再繼續(xù)多言。畢竟眼前震撼人心的美貌是云鸞心底深處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痛,羅教官方才那一問不亞于將云鸞的傷口再次撕裂,然后窺伺著其中鮮血淋漓的血肉。
羅教官自然明白南默舉止的用意,他修眉微蹙過后,注意力立刻轉(zhuǎn)移到‘頭痛癥復(fù)發(fā)’這一點上:“頭痛癥又復(fù)發(fā)了,那你吃藥了沒有,現(xiàn)在感覺身體哪里不適?要不這樣,我還是叫人來將你送往醫(yī)院好好檢查再說吧。”
話音未落,羅教官急吼吼的放下手中巨大沉重的袋子,他掏出手機就要撥打幾名屬下的電話,準備動用特權(quán)叫輛車將云鸞送完醫(yī)院好好檢查一番。
“不用不用羅子,我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醫(yī)院里有什么好的,他們數(shù)百名醫(yī)生護士加起來,還不如南默一個人呢!”云鸞眼疾手快的搶奪過羅教官手里的手機,她急忙掛斷正在呼叫中的通話,然后心有余悸的將手機緊緊攥握在掌心內(nèi)。
見此狀況,羅教官立刻沉下臉,目露不悅的訓(xùn)斥道:“云鸞,你的病情可不是一件小事,不可以隨便鬧著玩兒!”他一邊說著一邊重新提起巨大沉重的袋子,怒氣沖沖的走向前方不遠方的醫(yī)務(wù)室。
完蛋了。
看著羅教官氣勢洶洶的模樣,云鸞頓時愁眉苦臉的望向南默,只見南默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聳了聳肩,然后緊忙拎著手中的袋子追隨向羅教官的背影。
“唉,又要被強制性灌藥了,嘖?!痹汽[望向羅教官步履匆忙的背影,只感覺生無可戀。對于羅教官的訓(xùn)斥,她并無感到一絲半毫的憤怒與厭煩,相反的,她感到十分欣喜與溫暖,因為這證明著身邊的朋友都是真心照顧她,關(guān)懷她,并非是那種虛情假意的噓寒問暖。
南征凝視著云鸞難得流露出的古靈精怪的一面,勾起唇角溫柔的笑了,隨后他輕輕扶住云鸞的手臂,囑咐道:“小心腳下,這里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稍有不注意便會頭朝下摔倒在泥地里。”
聽到南征這樣說,云鸞頓時打消了想要將手臂從對方手里抽離出來的念頭。
醫(yī)務(wù)室內(nèi)的燈光溫暖柔和,卻又不失明亮。
羅教官急吼吼的邁進醫(yī)務(wù)室內(nèi)后,將手中巨大沉重的袋子擱置在室內(nèi)的圓桌上,然后神情肅穆的翻尋出一瓶維穩(wěn)鎮(zhèn)定的藥劑。他轉(zhuǎn)過身望向坐在病床上的云鸞,語調(diào)略微冷硬強勢的說道:“先把藥吃了再吃飯。”
云鸞苦著臉接過那瓶藥劑,她分明記得這瓶苦澀的要命的藥劑,早就已經(jīng)被她偷偷藏在藥柜底下了,羅教官究竟是從何處找到的?
看著云鸞臉上驚疑不定的神色,羅教官勾起唇角冷笑一聲:“不用猜了,我就是趴在藥柜底下找到的這瓶藥,云鸞,你要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下次若是再讓我發(fā)現(xiàn)你把藥劑偷偷藏起來,我就讓南默以后把你所有的藥劑都研究的更苦,更難吃!”
南默:……
南征:……
忽然有一種家長訓(xùn)斥小孩子的感覺是怎么回事?
“別別別,我吃還不行嗎,不過這種藥劑實在是太苦了,我擔心我吃完這個藥后,該沒有胃口去吃晚飯了?!痹汽[委屈的垂下纖濃睫羽,她接過羅教官手中那兩丸中藥制成的藥丸,擱置在掌心里可憐巴巴的凝視著。
“沒有胃口?”羅教官聞言怒極反笑,他大步流星的走到圓桌邊緣,將袋子上的結(jié)扣打開后取出一份包裝精致的甜點。
他將瓷碟上精心擺放的,栩栩如生的仙鶴戲水,玉兔搗藥,飛閣流丹等造型各異的甜點盡數(shù)展現(xiàn)在云鸞的眼前,然后冷笑一聲后低聲說道:“相信我,看見這些你很快就會有胃口的,那兩顆藥算什么,它們的味道能與這些甜點相提并論嗎?”
“……你這是赤裸裸的逼迫與利誘!”云鸞眼淚汪汪的控訴。
“隨你怎么想,反正你若是不把藥吃了的話,這些甜點和你最喜歡的飯菜,就都要進我們幾個男人的肚子里了?!绷_教官將瓷碟里那些精致香甜的點心在云鸞眼前晃了晃,并且十分惡劣的拈起一枚糕點放進嘴中大嚼特嚼。
當然,他拈起的那枚糕點是張師傅做剩下的一些面團所簡單制作的抹茶糕,其余那些精致華麗的糕點羅教官可是紋絲不動的擱置在瓷碟內(nèi)。作為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可做不出搶女子甜點吃的,令人發(fā)指的行為。
但是云鸞顯然并不這樣認為。
只見她不敢置信的睜大美眸,眼睜睜的看著那枚清新可口的抹茶糕被羅教官放進嘴巴里,然后當著她的面兒上肆無忌憚的咀嚼品嘗,面容上還流露出享受迷醉的神色。
“你!”云鸞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兒般瞬間從床上跳起來,然后她炸毛般瞪大眼睛委屈又憤怒的凝視著羅教官,恨不得立刻就撲上去將對方扔出醫(yī)務(wù)室外,然后插土里當做盆景觀賞。
“還別說,味道真不賴?!睂τ谠汽[炸毛小貓般的瞪視,羅教官置若罔聞,視而不見,他咽下口中清新怡人的抹茶糕,故意做出一副美滋滋且回味無窮的姿態(tài):“難怪那么多酒店擠破了頭都想聘請到張師傅,這樣的手藝的的確確承擔的起國際糕點師的身份地位?!?br/>
言即此處,他微瞇起修長的眼眸,精致清雋的容顏上浸染著室內(nèi)柔和溫暖的燈光:“云鸞,云大小姐,只要您乖乖吃藥,這些美食糕點全都是您的,我們一口都不和您搶。您要是嫌少,我打電話再訂一桌來?!?br/>
云鸞:……
當她是豬嗎這么多美食甜點還嫌少?
“你說……這些是張師傅做的糕點?”云鸞小心翼翼的從羅教官手中接過那盤糕點,其中仙鶴戲水模樣的糕點活靈活現(xiàn),栩栩如生,極其富有仙鶴的優(yōu)美姿態(tài)和戲水時的蓬勃朝氣。
羅教官輕點下顎,然后轉(zhuǎn)過身走到圓桌邊緣,將袋子和盒子里的飯菜甜點一一整齊有序的擺放在桌面上:“當然了,聽說是為云大小姐訂的餐,張師傅眼巴巴的就趕過去了,忙里忙外的整整忙活了一下午,這才做出這些糕點來?!?br/>
聽到羅教官這樣說,云鸞波光瀲滟的美眸里頓時流露出懷念的神色。張師傅的糕點她從小到大吃了整整十五年,按理來說再如何難得的美味,天天吃終歸會覺得膩煩,但是云鸞卻永遠不會膩煩張師傅所做的糕點。
張師傅的盛名并非是浪得虛名,夸大其實,他制作糕點時的態(tài)度心境并非是為了獲獎,以及證明自己,而是就簡簡單單的,想要將手中的糕點賦予一種全新且蓬勃的朝氣。
張師傅曾經(jīng)說過,做糕點就如同做人。
做糕點時要有耐心細心,不能半途而廢,更不能急功近利。而是要踏踏實實靜下心來,腳踏實地的一步步做出自己想要做出的糕點,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最終想要達到的效果,收獲到非同一般的甜美果實。
因為張師傅的這一番話,云鸞這才逐漸走到如今的身份地位,這才披荊斬棘的晉升到櫻市副市長的官職上。
張師傅于她而言是師傅,更是親人。
親人所做的糕點,就算是讓她吃一輩子,也永遠不會覺得膩煩。
羅教官望向目光緬懷的云鸞,直截了當?shù)纳斐鍪謯Z過那一盤精致的糕點:“不吃藥就不能吃糕點,吃了藥后想吃什么有什么,云大小姐,請您趕快做出選擇吧。如果您不愿意吃藥的話……”
他晃了晃手中盛放著糕點的瓷碟,笑的意味深長極了:“那就只好由我們幾個男人大快朵頤了,而您,就只能坐在旁邊眼睜睜的看著?!痹捯粑绰淞_教官將整桌的美食盡數(shù)擋在身后,目光虎視眈眈的停留在云鸞掌心內(nèi)那兩顆黑黝黝的藥丸上。
云鸞見況,忽然感覺手有些發(fā)癢。
南默愛莫能助的抬頭望燈。
南征看著柔弱,可憐,弱小又無助的云鸞,雖然他很想上前去幫助云鸞,將對方牢牢抱在懷里隔絕所有的訓(xùn)斥,但是對于云鸞為了逃避吃藥而將藥瓶偷偷藏在柜子底下的行為……他表示絕不能縱容!
云鸞如今的身體狀況可謂是愈來愈糟糕,當她頭痛癥發(fā)作時,那樣痛苦萬分的神情以及顫抖痙攣的身軀,直至在南征心底深處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深刻傷痕。他不希望云鸞如此痛苦下去,所以在吃藥這個問題上,他要同羅教官和南默兩人站在統(tǒng)一戰(zhàn)線上,絕不能姑息。
于是云鸞委屈巴巴的看看這個,又濕潤著眼睛望望那個,可是換來的都是虎視眈眈的肅穆神情。她無奈的垂下睫羽,一臉深仇大恨般的模樣盯視著掌心內(nèi)那兩顆黑黝黝的藥丸,然后視死如歸般放進嘴里。
真是黃連爆炸在唇齒間的感覺,滿滿的苦澀與催淚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