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山獵場在京南衛(wèi)城, 出了京城的外城門，再百余里就是了。這距離說遠(yuǎn)不遠(yuǎn)，說近不近，尋常若是早上出發(fā), 趕一趕路, 在入夜后也是能到的。

    不過, 今次圣駕出行本是為了游玩，自不必拼命跑馬趕路，這百余里的行程就從二月初三一早出京, 至次日黃昏前才抵達(dá)位于泉山半山腰的行宮。

    少府已于半月前派人前來打點好一切，待眾人被領(lǐng)到各殿、院內(nèi), 各自匆匆歸置行李、梳洗換裝后, 已是酉時。

    顯隆帝下令將晚膳設(shè)在西面臨山的攬勝殿, 雖無絲竹歌舞助興, 但就著黃昏山景倒又是別一番雅趣。

    不過連著兩日一夜的舟車勞頓下來, 大家都不免疲乏, 雖席間的氣氛看起來是賓主盡歡、和樂融融, 但其實許多人都不過在強(qiáng)打精神罷了。

    顯隆帝面上也似乎隱隱有倦怠之色, 膳后就讓大家自行散去, 只是出人意料地點名留了一下“京西羅家”。

    羅翠微面上雖還穩(wěn)得住沉靜從容, 心中卻無端“咯噔”了一下，恭敬執(zhí)禮時就拼命回想這一路上自己可有什么不妥之處。

    顯隆帝略振衣袖后慈藹一笑, “也沒什么, 就是前些日子聽聞一向不愛沾是非的老五, 竟為了‘京西羅家’據(jù)理力爭……好奇罷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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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驚一場的羅翠微出了攬勝殿后，見云烈竟在外頭等著，心頭不禁一暖。

    讓羅翠貞隨行宮侍者先回住處后，羅翠微便與云烈并肩行在攬勝殿外的榆林小道里。

    雖羅家兩姐妹被留下敘話不足半盞茶的時間，云烈顯然還是有些不放心的。

    “也沒問什么，陛下就說他好奇?！绷_翠微神色古怪地扭頭望了他一眼。

    她那副要笑不笑的模樣讓云烈眉心一跳，“好奇什么？”

    羅翠微停下腳步，轉(zhuǎn)身與他面向而立，“我沒記錯的話，你……排行第五？”

    云烈不知她問這句話用意何在，心中警鈴大作，便只含糊應(yīng)了一聲。

    羅翠微神色和軟，嗓音徐緩地將顯隆帝的話原樣轉(zhuǎn)述，卻驚得云烈如頭頂炸雷。

    他還想著晚些要去找“知情人士們”一一提點敲打，以免讓羅翠微知道誰是那個該被她“罵到滿頭包”的家伙。

    萬沒料到，還他還沒開始做出“防御”，就被他的親父皇從背后捅了一刀！

    “我那時只是想著……”云烈忍住倉皇捂頭的沖動，張口欲辯，卻又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于是自暴自棄地將頭撇向一旁，“算了，你要罵就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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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翠微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昨日應(yīng)當(dāng)是聽了自己與妹妹的耳語。

    昨日她在馬車上向羅翠貞抱怨，說了“若知道是誰將羅家換到商戶名單上，定要將對方罵個滿頭包”之類的話，無非是因為想到父親被牽累，不能安生靜養(yǎng)，當(dāng)下心中只顧著惱，那氣話便脫口而出了。

    其實她又何嘗不懂，雖說被指明隨駕出行使羅家的事務(wù)陷入短暫忙亂，又連累羅淮需帶傷幫襯羅風(fēng)鳴處理商事，可“隨駕”這事本身對羅家顯然是利大于弊的。

    因羅家接連在松原遇阻，在原本獲利最豐的北線商路已近三年持續(xù)血本無歸；去年又逢南邊天旱欠收，佃農(nóng)交不出租又鬧事，導(dǎo)致外頭瘋傳羅家金流要斷，紛紛前往羅家的錢莊擠兌現(xiàn)銀，可謂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但春獵隨駕之事一出，在外人看來就算是皇帝陛下親自為羅家背了書，這對提振羅家的聲勢大有裨益。

    至少，對羅家錢莊的擠兌風(fēng)潮會因此而暫時平息，這對羅家來說根本就是天大的好事。

    云烈這次對羅家的援手，真是怎么謝都不為過的。

    “不罵你的，知道你是想幫我?！币娝麄?cè)開頭，羅翠微怕他不能看到自己滿臉誠摯的謝意，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待他轉(zhuǎn)回臉來疑惑地望向自己，她才收回手，抬頭對上他詫異的目光，展顏一笑。

    他太高了，此刻兩人離得近，羅翠微便只能仰起頭才能與他四目相接。

    “大恩不言謝。”羅翠微莊重地向他福了個謝禮。

    自從父親受傷后，家中商事多是需要她張揚舞爪沖在前，如這般在不知不覺間被人護(hù)在羽翼下的經(jīng)歷，她已經(jīng)許久沒有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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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榆樹枝頭新葉瑩綠，繁茂榛榛；春日夕陽的余暉薄薄透透，像金色細(xì)紗一般，穿過枝葉間的縫隙，如幔似簾，層層疊疊，溫柔迤邐地攏住這相向而立的一雙人。

    精心妝點過的嬌麗面龐微仰，笑得毫無保留，明艷奪目如正午烈日下的胭脂花。

    云烈覺得自己心頭似有一根鈍且沉的弦，猝不及防被重重?fù)芰艘幌拢厍焕锪r鼓噪起低沉卻愉悅的錚鳴之音，反復(fù)回蕩。

    云烈干咳兩聲，略抬了下巴，不想讓她發(fā)現(xiàn)自己面上突生的赭紅，淡淡哼笑，“既是大恩，憑什么就不謝了？”

    若他有尾巴，只怕此刻已經(jīng)翹上天去了。

    昨日她與自家妹妹耳語時，咬牙切齒地說要將把羅家換上名單的人“罵個滿頭包”時的模樣猶在眼前，那股子打從心里透出來的忿忿惱恨絕非作假。

    可她就今日得知那個“始作俑者”就是他之后，非但沒有“罵到滿頭包”，還笑得那么甜來謝他。

    舍不得罵不說，還趁機(jī)來又來撩他一下。

    分明就是對他……是吧？

    羅翠微自不知他心頭又在九曲十八彎了，只是笑眼彎彎地覷著他，軟聲道，“若我重金相酬，又怕要連累你被言官彈劾了。不然你說，你要什么謝禮？”

    “先、先欠著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云烈實在有些繃不住，唇角拼命往上揚，面上燙得更兇了。

    看吧看吧，真是什么時候都不忘為他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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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正是春分，韶華宜人。

    清晨，在顯隆帝的帶領(lǐng)下，眾人行了春獵前例行的典儀，又恭請顯隆帝親自拉了第一弓，這就算正式開啟了今年的春獵。

    初春里有許多山間獸才產(chǎn)幼崽，因此春季并非狩獵的好時機(jī)。

    好在御駕春獵的真正目的從來也不在獵物，發(fā)到眾人手上的箭都是木制，連箭簇也無，說穿了不過就是趁著天光轉(zhuǎn)暖，出外踏青、跑馬，松松筋骨罷了。

    泉山獵場很大，在京中憋屈一冬未得舒展的年輕人們自是歡欣雀躍，如鳥歸林，似魚如水，頃刻間就策馬飛奔起來。

    可羅翠微本就不是好動的性子，于騎射上也并無什么出色本領(lǐng)，騎馬溜達(dá)一圈算有了個意思后，就溜到休憩用的營帳這頭，拿出自己特意帶來的話本子，坐在帳前氈毯上一邊煮茶，一邊翻著閑書曬太陽。

    就這樣怡然自得地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羅翠貞也跑了回來，一臉的興高采烈：“姐，有人約了要打馬球，咱們也去湊個熱鬧唄！”

    因泉山獵場本就是供皇家游玩之所，馬球場自也是現(xiàn)成的。

    熊孝義遠(yuǎn)遠(yuǎn)就瞧見羅家兩姐妹，黑臉帶笑襯得一口大白牙閃閃發(fā)亮，沖她們招了招手。

    “熊參將笑得很激動，這是要下場去一展英姿？”羅翠微走到他面前后，笑著調(diào)侃了一句。

    熊孝義領(lǐng)著她倆前往觀戰(zhàn)的錦棚，點著頭嘿嘿直樂：“待會兒你們好好瞧著吧，若論這馬上功夫，臨川營隨意拉出一個人都能讓他們輸?shù)矫撗澴?！?br/>
    大縉宗室、貴族都喜好馬球，通常為了助興，還會有些彩頭。

    “大熊哥，勞煩你稍稍修飾一下措辭，我還是個孩子！你這……”羅翠貞笑嗔著躥進(jìn)錦棚中，卻又急急收了口，“昭王殿下安好?！?br/>
    規(guī)規(guī)矩矩朝端坐在桌旁的云烈行了禮。

    明明熊孝義的身形、長相更容易嚇唬小孩子，可羅翠貞卻偏就在云烈跟前更拘謹(jǐn)些。

    云烈盡量和善地應(yīng)了她一聲。

    隨后跟進(jìn)來的羅翠微笑著揉了揉妹妹的腦袋，領(lǐng)著她一道過去坐下。

    “咱們這是沾了昭王殿下的光，不然就得去后頭大棚子里跟大伙兒一道站著了?！绷_翠微對妹妹笑道。

    羅翠貞趕忙又站起身，小圓臉上堆起笑，對云烈執(zhí)了謝禮：“多謝昭王殿下?！?br/>
    云烈略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點點頭，將桌上的茶果點心推過去一些。

    因為熊孝義要下場參與比試，奉命去將羅家兩姐妹領(lǐng)過來后，就自行換裝試馬去了。

    場中還在準(zhǔn)備，一時無事，羅翠微與云烈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羅翠貞實在有些坐不住，就賠著笑臉小聲對羅翠微道：“姐，我能去找徐縈玩兒嗎？”

    同為本次商戶代表的城北徐家，在京中商戶里也頗有分量，徐家九姑娘徐縈與羅翠貞是書院同窗，兩人年歲相近，性情相投，一向里交情很是不錯。

    羅翠微想了想，點點頭：“你自己去吧，代我問個好就是了?！?br/>
    得了長姐應(yīng)允，羅翠貞忙不迭向云烈行了辭禮，樂顛顛兒地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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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等多久，場中已列了兩隊人馬，以紅黑兩色騎射服做區(qū)分，鳴金鑼一響，就干脆利落地開了賽。

    許是才開場，雙方都還有些試探的意思，場面并不如何激烈。

    羅翠微一心二用，順手從桌上果盤里拿起一顆桔子。

    哪知還沒等她動手剝皮，那顆桔子就被人搶走了。

    “沒要跟你搶著吃，”見她瞪人，云烈強(qiáng)做鎮(zhèn)定地斂睫垂眸，利落地將那顆桔子剝好再遞還給她，“喏，都給你。”

    方才見她的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扣在桔子皮上，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么，突然就覺得那畫面，礙眼。

    真是出了鬼了，為什么會嫉妒一顆桔子？！

    羅翠微掰下一瓣桔子放進(jìn)口中，眼尾輕揚，帶了三分調(diào)侃七分狐疑地斜睨著他，“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br/>
    “沒有‘盜’?！痹屏夷X中本就亂的很，聞言便一臉浩然正氣地順口亂接話。

    話才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羅翠微也愣住了。

    沒有“盜”？那不就只?！?br/>
    片刻后，恍然大悟的羅翠微白皙俏臉上爆開紅霞。

    她立刻兇巴巴瞪大了眼，狠狠撕下一片桔子皮，想也不想地就朝云烈臉上砸過去：“收起你那滿腦子的葷段子！”

    “是你自己想歪的，”云烈側(cè)臉躲過，黑如點漆的眸心閃著慌亂與無辜，“我滿腦子霽月光風(fēng)！”

    天地可鑒，他真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接那句話。

    羅翠微羞惱咬牙，有一種將整顆桔子拍碎到他臉上的沖動。

    我信了你的鬼話！有本事你耳朵尖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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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面很是尷尬。

    失言闖禍的云烈只能清了清嗓子，佯裝無事地倒了一杯茶，轉(zhuǎn)移話題：“你妹妹真奇怪?！?br/>
    “哪里奇怪了？”羅翠微也不好一直與他僵著，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不太自在地接了他的話茬。

    云烈將茶杯抵在唇邊，閃爍不定的目光轉(zhuǎn)向場中，“我聽她總稱羅風(fēng)鳴的全名，卻肯叫熊孝義‘大熊哥’。他們兩兄妹關(guān)系很惡劣？”

    “你還真是明察秋毫，”羅翠微笑著嘀咕了一句，面上紅霞稍淡，自在許多，“她跟我學(xué)的。”

    羅風(fēng)鳴小時候體弱多病，有一回高熱許多天都不退，換了好幾個大夫都束手無策，嚇得卓愉只會哭。

    那年羅翠微也才十歲，不知自己能為弟弟做些什么，也只能躲著家中眾人偷偷抹眼淚，卻不巧被前來探病的姑姑羅碧波瞧見了。

    羅碧波是京中小有名氣的雕版畫師，生平除了醉心雕版技藝之外，最常做的事就是求仙問道。

    “……我姑姑便安慰我，說一個人的姓名是世間最短的福咒，每喚一次，就能使那人多一分與世間的牽連，鬼差便不能輕易勾走他的魂魄?！?br/>
    說起往事，羅翠微眸心帶笑，軟軟似融進(jìn)春陽微光，“我那時小，也就信了，便時時連名帶姓喚他，指望他能同我一道好生長大，平安終老，別被鬼差勾去了魂魄。”

    這習(xí)慣被長久保留，以至后來羅翠貞也學(xué)了去。她雖不明白長姐為何要連名帶姓地喚羅風(fēng)鳴，卻覺得那就代表著一份格外不同的親昵。

    望著她含笑的側(cè)臉，云烈抿了抿唇，眸心湛湛。

    察覺到他異樣的沉默，羅翠微詫異地轉(zhuǎn)頭看向他：“你怎么了？”

    云烈抬眼看向錦棚頂上，沉嗓淡淡不豫地哼道——

    “羅翠微，你似乎從沒有叫過我的名字?！?br/>
    自從不再稱他“昭王殿下”后，就總是“喂”來“你”去的。

    這很不合適。

    一點都不親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