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新故意把從樓上下樓的腳步跺的有力鏗鏘，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恰逢常蘭從樓外打水回來。常蘭分析著石井新臉上的得意，心想，這是不是又去描畫什么風景去了？

    “常蘭把立案工作搞得一塌糊涂?！笔鹿纷炖锿鲁鰜淼倪@狗牙，不知刺激了多少人的神經(jīng)，撩撥了多少人的心情。常蘭回到辦公室，想著今天的運氣，如果近期沒有告政府的，自己就可以將自己的心情放在平整的臺面上涼一涼，可見到石井新的鷹勾大鼻子和鷹一樣的臉，她情不自禁的把心情收了回來：要有足夠的防范，才能避免無謂的傷害。

    錢大剛相信自己，是因為自己說的和錢大剛的境遇吻合，錢大剛同意自己的說法，是因為他沒有比自己更好的辦法。石井新能在李鳳英的案子上涂鴉，也會在錢大剛的案子上潑墨。想到這，緊張和寒冷包裹了常蘭，讓她感到全身發(fā)緊。她找到了朱建華，問他該怎么辦。朱建華說，紀委的代理人到我這說不需要我們法院插手，那我們還能怎么樣？

    紀委有那么可怕嗎？這又不是別的什么案子。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常在街上走，哪能不撞車？一部常年行駛的車輛發(fā)生了一起不大的交通事故，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錢大剛不敢到紀委去站著，他卻天天在法院站著，這是在給法院的傷口上灑鹽，這不也是在給紀檢的臉上抹黑嗎？這么簡單的道理，紀檢委為什么就想不通？再說了，這錢是保險公司給，并不是紀委給，利人利己，這樣的事為什么不去做？

    “我想去找紀委書記?！?br/>
    “你怎么找？”

    ------

    “我有一次在縣委大院碰見紀委書記跟他說這件事，他連聽都不聽?！?br/>
    “他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他讓找司機?！?br/>
    常蘭不說話了。

    這樣的傳說每個人都在說，但常蘭這是第一次問的這樣的詳細，也第一次親耳聆聽這乖張無理的段子。

    “我想去找書記。”

    常蘭重復了一次自己的想法。

    “你去了不一定能找到他?！?br/>
    “我先把司機和錢大剛叫來，讓他們交換一次意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調(diào)解的可能?！?br/>
    “任何有益于案件解決的方法都可以嘗試?！?br/>
    這種方法以前沒有嘗試過？不可能，應該是嘗試過，反復的嘗試過，反復的失敗過，而且，差一點惹上麻煩。

    “他們會把我怎么樣？”

    朱建華抬起頭，停止了一切，看著常蘭。

    “我以前不讓你管這個案子是怕你惹麻煩?！?br/>
    朱建華又停了。

    “那現(xiàn)在為什么同意我管這個案子？”

    “唉——”

    “我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我管是我的麻煩，我不管也是我的麻煩，那我就盡一次職守，看看麻煩到底怎么樣粘上我。”

    朱建華又不說話了。

    在朱建華看來，常蘭確實是口才和身材一樣的瀟灑，也許，這個一眼看上去就是大城市人的人在縣領導面前能得到一些色彩圖給自己當臉面。但是，唉——現(xiàn)在沒有但是。

    朱建華特別想對常蘭說有人到朱書記那里說她什么，但他忍住了。即使常蘭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他還能到書記那里去說道說道嗎?他心里猜的是石井新說的，因為最近石井新在大門口多次說常蘭把立案工作搞得一塌糊涂，但是他并不能把這猜測的東西抖給常蘭，抖給了常蘭，常蘭說給李小蘭，李小蘭再，那自己是什么？自己就是一個傳話的。

    “畫地為牢把自己圈死是死，從圈里跳出來去同妖魔鬼怪戰(zhàn)斗一番，說不定成為英雄?！?br/>
    “英雄就不當了，把自己的事情辦好就好?！?br/>
    “你把妖魔鬼怪打敗了，你自然就是英雄，你打不敗他們，你就連狗熊都做不安逸。”

    朱建華看著常蘭，心里想，這話好像從哪里聽見過。

    “你說那石井新，鼓動李鳳英到縣上告我去，李鳳英不去，他還跑到孫院長和朱書記那說是他做了說服工作?！?br/>
    常蘭的聲音早就把石井新拉到了朱建華辦公室的門口，聽到常蘭的憤怒，石井新把身影向前移了移。

    “你是怎么知道？”

    “李鳳英親口對我說的，人家還告訴我防著他點。你說咋有這樣不知廉恥的人?！?br/>
    聲音沒有收斂，石井新自己收回了前移的腳步。

    石井新牙根發(fā)癢，他沒有想到常蘭根本就不懼怕他的出現(xiàn)。

    石井新一邊向外走一邊想，常蘭不是個善茬，搬著石頭砸她可能傷的是自己，但是，現(xiàn)在除了擊打常蘭，還有什么讓孫耀先和孫嬌嬌更感興趣的人呢？如果不是自己一出山就把矛頭對準常蘭，這個副主任的職位會是自己的嗎？不會。孫耀先現(xiàn)在缺的不是工作的人手，缺的是擊倒對手的人手，他的對手是朱建國，但是，朱建國現(xiàn)在樹大根深，根部的土壤厚到孫耀先的脖頸，要擊倒他，必須去挖他的根，要挖他的根，必須先刨根部的土。孫嬌嬌的對手呢？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她最想壓倒的是誰？遲燦為什么要扣一百塊錢？因為遲燦是黨員，孫嬌嬌是入黨積極分子，遲燦是研究生畢業(yè)，孫嬌嬌是大學本科，遲燦被書記要求寫各種稿件，孫嬌嬌呢？孫嬌嬌會成為朱書記的紅人，這只是時間的問題，看看現(xiàn)在孫嬌嬌有多長的時間上外網(wǎng)就知道朱書記對她有多少信任多少欣賞多少------常蘭呢？看看常蘭走進法院的大門口那一刻孫嬌嬌的面部顏色的改變，就知道其中奧秘了。她不扣常蘭一百塊錢，是因為常蘭從不遲到早退，如果有這樣的機會呢？史文杰說過，想抓抓不住。什么是想抓？是誰想抓？還是誰和誰想抓？還是誰誰誰和誰想抓？

    石井新坐在辦公室里，沒有出去值班。朱建國走到大門口，見值班人員不在，就大喊一聲：

    “值班的呢？！”

    “不知道?！?br/>
    “沒看見。”

    “孫院長！”

    朱建國在樓下向著樓上喊。

    孫耀先聽見樓下的怒吼，想石井新是沒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給石井新打了手機：

    “石井新我告訴你，你的崗位要黨組開會決定，我只是提前征求一下你的意見，你別以為你現(xiàn)在就是副主任了！”

    灰溜溜披掛在石井新身上，他掂著肚子跑到大門口，朱建國已經(jīng)走了。

    石井新本想對周圍的幾個人說自己就要當副主任了，但是他怕是有變化，就忍了。石井新坐在樹下，覺得今天的樹蔭特別的濃，濃的他全身發(fā)冷。過了一會，他又覺得呼吸困難。樹的生活規(guī)律是白天吸碳吐癢，今天是不是吸氧吐碳了？人有神經(jīng)功能紊亂的時候，樹是不是也有功能紊亂的時候？是的，會有的。今天的樹就是在吸氧吐碳。石井新從樹下移開身軀，到了開闊一點的地方，他仍覺呼吸困難。今天是不是空氣含氧量低？古人說的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石井新現(xiàn)在是難在難中難得忍怨在怨中怨無根。不行，還得上去找孫耀先，只有孫耀先能幫助自己，因為孫耀先現(xiàn)在需要自己，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學識能為孫耀先所用，自己現(xiàn)在就是做一個工具，做一個讓人怎么用都順手的工具，這樣還不行嗎？想到這，石井新又來到孫耀先辦公室。

    “孫院長，我現(xiàn)在不當副主任，你別讓我看大門就行?！?br/>
    孫耀先看著石井新。

    “我不是什么都不能干，我是學法律的，咱們單位來的干部都是后改行的，只有我一個是上學在校時就學法律的，常蘭的有些錯誤別人發(fā)現(xiàn)不了，因為太細微了，但是我能發(fā)現(xiàn)得了，我可以認真的糾正她的錯誤，即使在工作中不能插手，但是在案件評查會上，我可以指出來?！?br/>
    “黨組沒有決定的事你就在那胡說八道嗎？”

    “我沒有說什么?！?br/>
    “你沒有說什么怎么都知道了你要做審務管理辦公室的副主任？”

    “我------”

    “你什么你？你現(xiàn)在就好好的看大門，大門看好了再說別的?！?br/>
    “好好好，我去好好的看大門。”

    “還有，我告訴你，在一個案子沒有開庭前，你不要在那胡說八道，錢大剛的案子，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在那胡說八道。這個案子不是可以隨便拿著剪子豁楞豁楞不妨害的，那害處大著呢?！?br/>
    “好好好，這個案子我以后不說?！?br/>
    “你在大門口，你不能胡說，你得知道啥該說啥不該說?！?br/>
    “好好好，我知道了。”

    孫耀先戴上黑色寬邊眼鏡，拿起一份報紙來。

    石井新拎著逐客令出來，心里的陰影比他的心臟還大。

    門口的大樹，平時像一把大傘，為人們遮風避雨，為人們納陰乘涼，這個人見人愛的樹，今天不知怎么了，像一顆原子彈的蘑菇云，讓石井新的風景充滿瘋狂和眩暈。他拿起手中鑰匙鏈，找出一把最尖利的鑰匙，對著樹干刺刺刺猛劃一頓，似乎他今天的霉頭，全是這顆樹半年多來的恩惠所賜予，他今天的羞辱，全是這樹蔭所布施。

    “瘋子，你劃樹干什么？”

    石井新沒有回頭。他知道，敢于這樣隨便稱呼一個人的，只有她。

    “還有沒有大櫻桃？我們早都吃完了！”

    “你還想吃？”

    “還想吃！”

    “那你得等?！?br/>
    “你們家不是有一顆大櫻桃樹嗎？”

    “嘿嘿嘿------”

    “你那個什么怎么樣了？”

    “什么那個什么怎么樣了？”

    “就是那個，在孫院長那”

    “不行了?！?br/>
    “怎么不行了？”

    “你去問孫院長。”

    “真的？”

    “真的。你去幫我說說吧?！?br/>
    “把大櫻桃拿來！”鄭潔走了，走向樓里。石井新望著鄭潔的背影，心里說，小丫頭，如果你這次幫上我的忙，你就會成為我們法院樹頂上那朵最紅的花。

    鄭潔來到孫耀先的辦公室，開門見山的問：

    “石井新的事怎么著了？”

    “上黨組會，現(xiàn)在還沒有上會呢?！?br/>
    “是這么回事？”

    鄭潔準備了撒潑耍賴，沒想到是石井新自己嚇唬自己，鄭潔見自己的充分準備無處可用，就被心里系著的大櫻桃從孫耀先的辦公室里拉出來。她急急忙忙的從樓上下來，路過常蘭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發(fā)現(xiàn)里面坐了好多的人。她沒有多想，因為常蘭不只負責立案，還負責立案前調(diào)解，坐滿一屋子的人是常有的事。

    “石井新，你怎么自己嚇唬自己？”

    ------

    “等著上黨組會呢?！?br/>
    “不知黨組會能不能過?！?br/>
    “放心吧，會有人幫助你。”

    石井新這回放心了。站在大樹的樹蔭下是這樣的爽，石井新剛才對樹的怨恨，變成了他對樹的愛戀。見鄭潔向樓里走，石井新噓噓著，把鄭潔噓回來。

    “看見常蘭了沒有？”

    “在辦公室，坐了一屋子的人?！?br/>
    鄭潔又轉身走了。

    孫耀先孫耀先，你們要整常蘭卻不抓住機會，像紀委這樣的被告不是經(jīng)常有的，等到常蘭順利解決了你們再給我權利，我想幫你們又幫不上了。石井新突然冒了一個年念頭：我何不去聽聽常蘭在布哪家的道？知道了她的路徑她的道行，說不定上任第一天就給領導來一個驚喜，就給常蘭來一個窩心腳。

    石井新想到這里，踢了踢自己的左腳，收回了左腳又踢了踢自己的右腳：給常蘭，夠力度。

    一絲奸詐略過石井新的鷹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