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凡回頭看著小嶗山,那少年站在門口,瘦弱的胸口急劇地喘息著,望向自己的眼神宛如見鬼。()克凡深深皺眉,剛要開口罵說你一個將死之人能不能不要總是這么生龍活虎,單純的讀者們會以為是作者在蒙蔽大眾……
小嶗山揮舞著兩只細細的胳膊,大喊道:“老師,影子!”
“影子?影子怎么了?”克凡低頭一看,自己的影子融合在院墻的影子里,只短短地露出半個腦袋,克凡恍然大悟,驚道:“哎呀!剛才沒有影子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院子又有了影子的存在。
克凡朝四周望了望,沒瞧見自家貓先生的影子,便問道:“貓先生呢?你把我們家貓先生怎么樣了?”
小嶗山沖克凡揮舞著拳頭,氣呼呼地嚷道:“他不把我怎么樣就謝天謝地了!”
克凡剛想替貓先生護兩句短,一只黑色的大貓也不知從哪跳到了院墻上,一雙綠螢螢的貓眼正探究地盯著克凡。
貓先生說:“喵?!?br/>
克凡朝它伸出手,貓先生跳進她懷里,克凡被這只體型如小虎崽的黑貓撲得差點仰面摔倒。
小嶗山似是終于確定了院子的安全,騰騰地跑了過來,一靠近克凡就沒大沒小地指責道:“老師您站在這邊做什么?!”
克凡抱著貓先生,不滿地說:“還不是你們一聲不響地都跑了,我正想著要不要回家吃午飯呢,正好遇到你鄰居的小孩,就過來和他聊聊天啊?!?br/>
小嶗山簡直要花容失色了,少年瞪大他的兩只單眼皮小眼睛,驚慌地問道:“小孩?哪里有小孩?”
克凡側頭避開小嶗山噴濺出來的唾沫星子,說道:“在你出現(xiàn)前剛走了,也就一兩分鐘前的事情吧?!?br/>
小嶗山一副昏厥的模樣,眼睛瞪得越發(fā)大了,“一兩分鐘?!老師!我站在這邊喊了您半小時了!您一個人蹲在那邊自言自語裝耳背的模樣嚇死我了!”
克凡往上挪了挪沉重的貓先生,說道:“咦?我明明和那個孩子在聊天啊,而且我也沒聽到你喊我的聲音?!?br/>
小嶗山氣得直跺腳,罵道:“我都讓您不要離開這個屋子了!剛才的院子一點兒影子也沒有,明顯是被隔絕成另外一個空間了!您還敢走出去?!”
克凡避不過那些噴涌而出的唾沫星子,氣勢上又沒有這個青春期少年強勢,只得費力地把貓先生舉高,擋在自己面前,“你不是沒告訴我不能出去嗎?”
“我不是來不及嗎?!”小嶗山“砰砰砰”跺著腳,面目猙獰地恨不得就地跺出一個坑,把這糊涂蛋樣的班主任給埋了,“真是氣死我了!氣死了!”
克凡嘿嘿笑著打算蒙混過關,此時的小嶗山一點也不像陽壽將盡的病死鬼,倒是挺像年畫上兇神惡煞的抓鬼天師鐘馗了。()
不錯不錯,到底是父母最了解自家孩兒,起的名兒即形象又生動。
“老師!您又走神!”小嶗山氣得抓著克凡的手就往客廳拉,“不行不行!今天即使拼盡我半身仙骨也要把老師您這顆榆木腦袋給喚醒!”
克凡大怒,心道:喂喂喂,咱們先不說你那假冒偽劣的半身仙骨,我的腦袋什么時候又成榆木腦袋了?!
克凡抱著貓先生端端正正坐在小嶗山家客廳的沙發(fā)上。
小嶗山雙手抱胸地坐在那一人一貓對面,面上表情可謂千變萬化,少年瞧著克凡的時候是義憤填膺,瞧著克凡懷里的黑貓時又變得謹慎戒備,過一會兒,少年又自顧自地嘆了口氣。
克凡看不下去了,開口提醒道:“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今天是來助你脫離苦海的。”
小嶗山又嘆口氣,頹唐地問道:“老師,您剛才說您看到一個孩子,那孩子長什么樣?”
克凡說:“五六歲大小,眼睛很大,嘴巴小小的,皮膚很白,看上去很安靜很乖巧,他說他在找他哥哥。”
小嶗山認真地聽著,半晌過后,皺起眉,嘆道:“果然是那孩子?!?br/>
克凡問:“怎么?他果然是附近走丟的孩子嗎?我原本想帶他找他哥哥的,但是那孩子說要自己回家?!?br/>
小嶗山說:“我就是他哥哥?!?br/>
“……”克凡嚴肅地批評小嶗山,“違反國家生育計劃,帶頭超生是不對的?!?br/>
“……”小嶗山說:“那孩子就是我小時候帶回家的孩子,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老師您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克凡抽搐著嘴角問:“你是說……我跟一個鬼孩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分吃了一塊德芙巧克力?”
小嶗山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我面前現(xiàn)過身了,但是我知道他就在家里,一直都在。”
克凡問:“你和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小嶗山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睜眼說道:“我五歲那一年,爸爸媽媽帶我回老家參加老家一個孩子的葬禮,那個孩子先天體弱,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被關在家里養(yǎng)病,即使這樣悉心地照顧,那孩子也依然沒有活過四歲。舉行葬禮的那幾天,我在老家的房子里遇到一個很安靜的小男孩,因為爸爸媽媽忙著幫家里的長輩料理事物,沒有人管著的我就帶著那個小男孩玩了好幾天,他從來沒有走出過老家的宅子,更不要說跑到外頭的山上。那幾天,我?guī)仙讲缮9孪◆~,他很開心,被關在房間里養(yǎng)病的那四年里,他沒有一個朋友,他說他這輩子都沒有這么樂過?!?br/>
克凡想起那個說自己懂得寂寞滋味的小孩,心里一陣心酸,輕問道:“然后呢?”
小嶗山接著說:“葬禮結束,我們要回家了,我去和他告別,他說他又變成一個人了,我便央求爸爸媽媽帶他一起回家,可是爸爸媽媽說他們根本沒有看到其他的小孩,當時我也不害怕,還因為爸爸媽媽沒有發(fā)現(xiàn)他已經跟著我回到家而高興了好久?!?br/>
克凡問:“你和那個孩子成為了最好的朋友?”
小嶗山點點頭,說道:“對,他一直都是一個人,我想我既然已經把他當成好朋友了,就一定要照顧他,況且我還大他一歲呢,所以我天天陪在他身邊,教他看書陪他聊天玩游戲,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的身體漸漸變得不行了,常常生病,去醫(yī)院檢查也檢查不出問題根源,就只能一直拖著?!?br/>
“你和另一個世界里的陰暗事物相處地太久了,身體自然吃不消?!笨朔矄枺骸澳阏f你很久沒有看到那個孩子了?為什么?因為你長大了嗎?”
小嶗山搖搖頭,說道:“具體什么時候我也想不起來了,可能是我小學四年級那會兒吧?我記得那個時候轉班,我認識了小蓮,小蓮天天粘著我玩,也不知道為什么,我漸漸就忽視了家里的這個玩伴,一開始我沒注意到,但是有一天當我想起他了,我發(fā)現(xiàn)我再也看不見他,他就好像從這個家里消失了一樣?!?br/>
克凡問:“你沒有把他的事情告訴別人嗎?你在學校天天宣揚怪力亂神,難道沒有把自己生病的原因往他身上想嗎?”
“是我對不起他,”小嶗山的眼里流淌著濃濃的自責,他說:“小時候還不是很懂,長大以后明白了孤獨和寂寞的滋味以后,我就知道是我對不起他,我背叛了要一直和他做好朋友的約定,所以他才不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大概是討厭我了吧……如果是這樣,失去健康就只是我違背約定應該付出的代價,雖然是天真的孩子的喜新厭舊,也是不能輕易被原諒的?!?br/>
“如果討厭你就不會舍不得你了,也不會因為舍不得你反倒害了你?!笨朔矡o奈嘆氣,說道:“你們啊,都是小孩心性,最懂得珍惜,卻又最不懂得珍惜?!?br/>
小嶗山詫異地看著克凡。
“那孩子已經走了,你的身體也會漸漸好起來,這件事,就這么算了吧,我也該回家吃午飯了?!笨朔舱酒鹕?,俯身去抱一旁的貓先生。
“老師!”小嶗山嚴肅地叫住克凡。
克凡站直身回頭,口氣不善地問道:“干嘛?”
小嶗山皺眉看著克凡,說道:“從第一眼見到老師開始,我就覺得老師不是個平凡人,您到底是什么人?還有這只貓!老師您都能看見那孩子,為什么看不見這只貓的真身呢?老師!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克凡低頭和貓先生面面相覷,苦惱地思考了半天,最后無奈地看著小嶗山,支吾道:“呃……據(jù)說我是一朵奇葩……”
小嶗山氣得又要跺腳。
“哎呀~哎呀!”克凡趕忙阻止少年人的暴行,一臉和事老的討好表情,笑道:“沖動是魔鬼!咱們有話好好說嘛!”
小嶗山怒極生悲,那表情簡直就要仰天哭嘯了,“老師!”
“喵?!必埾壬鷱纳嘲l(fā)上跳下來,慢悠悠晃到克凡腳下,揚起貓腦袋直直地盯著小嶗山,眼神深邃。
小嶗山立即閉嘴。
克凡轉過頭,默不作聲地看著院子里那堵即使在深秋也依然綠意盎然的茉莉花墻。
貓先生開口說話了,聲音悅耳,帶著點纏纏綿綿的溫柔磁性,它對小嶗山說:“你好歹是她帶出來的學生,難道不知道,這人扮豬吃老虎的本事從來都是一等一的嗎?”
小嶗山倒坐在沙發(fā)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貓先生,“你?!你能說話?!”
貓先生轉頭看沉默的克凡,開口問:“你還要裝聾作啞到什么時候?”
克凡仰天悲嘆,“唉唉唉!你為什么要開口說話呢?只要你不開口說話,我就可以讓自己相信我撿回家的真的只是一只體型比較大的黑貓,而不是又一朵奇葩啊啊?。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