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落微被他眼中的神采惹得亂了心神,過了許久才尋回神識接著問道:“你與孟仟語是什么關系?”
祁泠煜涂藥的手一抖沒輕沒重地戳在了傷口上,痛得舒落微倒吸一口涼氣。他目光如炬地看著她,一雙手不自覺間漸漸收緊,“上回我不是已經(jīng)告訴過你了嗎?”
“上回?”舒落微不明所以,“哪一回?”
“我以為上次在后山我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逼钽鲮系穆曇羰智謇洌B帶著臉色都暗沉起來,“不要告訴我一覺醒來,你就將后山發(fā)生的事情忘個一干二凈?!?br/>
舒落微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小聲爭辯道:“我喝醉酒后一向不記事的?!?br/>
“舒落微抬起頭來?!逼钽鲮仙钗豢跉?,俊美的臉開始一層層結冰,“我重新告訴你一遍,現(xiàn)在孟仟語可能與我并無半分關系,但以后她會成為我的妻子,這長安府的女主人?!?br/>
舒落微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祁泠煜,眼中水汽如霧一般迅速將兩人隔開。
祁泠煜被她想要流淚卻又卻倔強地咬著唇角的神情刺痛,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絲不忍。舒落微將那分同情看得真切,狠下心來一把抽出仍被他攥在掌心的手。
寬大的衣袖碰翻了醫(yī)藥箱,青瓷小瓶“乒乒乓乓”摔了一地,舒落微向后踉蹌了一步,直接摔倒在殘骸之上。碎瓷片扎入掌心她才感受到疼痛,那種鉆心的疼。
門外傳來衛(wèi)遠詢問的聲音,祁泠煜道了聲“沒事”才慘白著臉重新倒在軟榻上。
舒落微抬起手掌,靜靜地看著掌心血液一滴一滴滑下,心情竟然靜下不少,“你既然選定了孟仟語做你的妻子,為何還要一次次地招惹我?”
祁泠煜平躺在榻上,緩緩閉上雙眼,剛才劇烈的動作似乎撕扯到了傷口,那里又開始隱隱作痛,連帶著心臟也遲鈍地疼痛起來,“舒小姐,到底是誰在招惹誰?”
到底是誰在招惹誰?
舒落微頹然地癱坐在地上,原本白凈的手掌再次被瓷片刺得鮮血淋漓。是的,從頭到尾都是她在招惹他,而他對她向來都是冰冷而客氣的。
她低頭看著洋洋灑灑的白色藥粉,突然想起那日在慈寧宮遇險,他為她上藥的情形。那般美麗的夕陽,那般溫柔的祁泠煜,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她抬手抹去眼眶中久久不肯落下的淚水,咬牙站了起來,“我走了,祝大皇子身體安康,早日痊愈?!?br/>
門外晚霞正盛,無邊無際的紅光如火般燃燒了整個大地。
祁泠煜偏頭看著她逆光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像一只飛蛾撲向了火,那般美麗而決絕,令他心中的疼越積越深,深的連呼吸都會疼痛。
衛(wèi)遠在舒落微離去后立刻神情緊張地進了寢殿,“主上您沒事吧?”
祁泠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開始滲血的傷口,自嘲地冷笑一聲,冷冷道:“沒事,去吧御醫(yī)再叫來吧?!?br/>
衛(wèi)遠瞧了眼已經(jīng)被血染紅的繃帶,二話不說便扭頭跑開,走到門口時又聽見祁泠煜波瀾無驚的語調(diào):“找人把殿后那棵樹砍了?!?br/>
舒落微從王府出來后直接去了一家酒館,酒館里的店小二被她一手的鮮血嚇得不敢靠近,直拉著老板要去報官。舒落微殺氣騰騰的眼神掃過去,嚇得人又立刻抖著腿抱來了兩壇上好的燒酒。
“拿走!”
舒落微抬手扔碎銀子時,店小二連趁機瞅了一眼,這才把心放進肚子里,急急忙忙攔下已經(jīng)準備出去報官的老板。
烈酒開封,酒氣沖人,舒落微還未飲一口就被撲面而來的酒氣熏得眼淚直流,“這是什么酒?。俊?br/>
柯醉一走進酒館就看到舒落微坐在紅漆長椅上,抱著壇酒哭哭啼啼地摸著眼淚,手上是血臉上也是血,活脫脫哭喪的樣子。饒是知道她并未遇到什么災禍,柯醉還是被她狼狽的模樣嚇了一跳。
“喝不了酒就別喝了?!笨伦韺⒄凵仁盏叫渲校话褤屵^酒壇,憂心忡忡地盯著她的花臉,“你的傷還好吧?”
他這一問舒落微才突然找回痛覺,攤著手一陣哭爹喊娘地叫疼。
柯醉被她瘋瘋癲癲的模樣惹得哭笑不得,只能一把將人拽到面前,柔聲安慰道:“我有辦法治你的傷口?!?br/>
“嗯?”舒落微眼含淚花地看著他。
“看著啊?!笨伦砻碱^一挑,握著她的手往唇邊一放,然后緩緩吐出一口氣,溫熱的氣流掃過她鮮血凝濘的皮膚,痛覺立即消失,眨眼間每一個細小的傷口都完好如初,就連血跡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舒落微盯著自己的手掌,一雙眼睛睜得溜圓,滿臉的不可思議。
柯醉拿出折扇往她頭上敲了一下,唇畔漾起深深的笑意,“如何?”
“太不可思議了?!笔媛湮Ⅲ@訝地抓住柯醉的袖子,轉眼間將之前的不愉快忘了一干二凈,“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吧!”
“天機不可泄露?!笨伦硖一ㄑ畚⒉[,一臉神秘道:“相必舒小姐早就知道我有過人的本事,這只是其中一項?!?br/>
舒落微眼珠一轉,心思又活泛起來,“我雖然聽過柯公子的美名,但耳聽為虛,公子不如找個機會真正施展一下本事如何?”
柯醉瞟了她一眼,不為所動地一屁股坐在長椅上,抱著酒壇自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道:“實實虛虛,虛虛實實,那些東西我都不在乎。”
“呃……”舒落微訕訕一笑,摸摸鼻子坐在了他的對面,“話可不能這么說,男兒當胸懷大志向,有憂民報國之理想,怎可偏安一隅,平庸一生呢?”
“我倒不知原來舒小姐竟有如此胸襟見解?!笨伦眍H有深意地看了舒落微一眼,將酒碗往桌子上一放,沉著嗓子道:“舒姑娘有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br/>
舒落微捧著酒壇喝了一大口酒,長長舒了口氣后才忍住心口怨氣道:“不知公子沒有沒聽說昨日大皇子遇刺一事?公子既然有這么大的本事何不到長安府為大皇子醫(yī)治,到時若是果真治好了大皇子的傷,你肯定也能夠揚名立萬了?!?br/>
“大皇子不是并無生命危險么?”柯醉再次搶過她手中的酒壇,淡淡道:“我倒不知原來舒府的丫鬟不僅胸襟抱負與別的女子不同,連關心的事情都如此上格調(diào)。舒老爺若是知道府中有這么一號人物,肯定要當門客好生養(yǎng)起來的?!?br/>
“別!柯公子有話好好說。”
舒落微看到柯醉一口氣就能令傷口痊愈,心中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祁泠煜,若是能早日醫(yī)好了傷,他也不用受那么多罪了吧?
最初冒出這種想法時,舒落微都忍不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賤人”,可她一想到祁泠煜臥病在床時孤零零的模樣又心軟了。誰知道話還未說全,柯醉就得意洋洋地抓住了她的小辮子。
這個男人還真不是一般的精明!
“逗你呢,別當真?!笨伦聿幌滩坏貞艘痪?,又開始低頭倒酒,“這里的酒聞起來挺香醇,口感也是極好的,美中不足就是后勁太大了。不可多飲……不可多飲……”
舒落微托著腦袋看著他慢慢悠悠地將一壇酒喝個精光,眼中的光越來越幽怨,最后柯醉實在無法忽視她的目光便將酒壇往旁邊一推,擺正了神色道:“不是我不肯幫你,而是人這一輩子該發(fā)生什么劫數(shù)都是預定好的,若是有人從中干涉必然會引發(fā)大亂。祁泠煜這回遇刺就是他命定的劫數(shù),我若是幫了他不就是公然違抗天命嗎?”
舒落微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仍是不肯放過他,“依你所言,大皇子渡過了此次劫數(shù)會不會還有下次?”
“這是自然?!笨伦砦⑽㈩h首,抬眼間見舒落微神色有變又連忙補充道:“你就把心放進肚子里吧,祁泠煜陽壽還長著呢,暫時用不著擔心他何時會一命嗚呼。”
舒落微聽了他后半句話,眼皮一翻甩了個眼刀子,“大庭廣眾之下直稱皇子名諱,小心我抓你見官。”
聞言柯醉又瞇起桃花眼,面露兇光,“在下斗膽問一句,舒小姐和大皇子有何關系,怎地如此關心大皇子安危?”
“呃……”舒落微裝傻充愣地低下頭,再也不敢招惹柯醉了。
“其實在下有一句話想要送給舒姑娘?!笨伦碚苏樕?,沉聲道:“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br/>
“嗯?”舒落微疑惑地抬起頭,正撞進他如水般的眸瞳里,那雙眼溫柔深沉宛若三月里最輕柔的風。舒落微怔怔地望著那雙眼,突然想起了自己是何時見過柯醉了。
“我是不是在城南翠微山上見過你?”
柯醉一愣,朝暮喝醉了酒后就后將之后發(fā)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難道舒落微還能記得?
其實朝暮醉酒忘事這件事柯醉一開始并不知曉,有一回兩人挖了數(shù)十壇桃花酒,在桃林中喝得東倒西歪。他酒量比朝暮要好上一些,所以朝暮趴在桌子上對著他傻笑時,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然后就忍不住對著醉醺醺的人兒說了聲:“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