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許是昨夜在窗前睡太久著了涼,夢里又受了驚嚇,云照一早起來就覺得渾身不對勁,腦袋昏沉沉的。
幸虧身子素來康健,喝了些藥,臨出門前也無大礙了,只是不敢讓身體出亂子,就穿厚實了些,從巷子出來見著陸無聲,就見他瞧著她一笑,笑得云照心虛,先自損三千地問道:“剛才你是不是瞧見一個大雪球朝你滾來?”
陸無聲向來沒她愛玩,一聽就往她左右看看:“雪球在哪里?”
云照撲哧一笑,指著自己的鼻尖說道:“這、這?!?br/>
陸無聲反應(yīng)過來,臉上也見了笑:“不曾見過這樣好看的雪球?!?br/>
云照實在是喜歡他這話,奈何阿長和喜鵲都在旁邊瞧著,也沒敢當(dāng)面調(diào)戲他,規(guī)規(guī)矩矩地上了馬車,和陸無聲的馬車一前一后往千青湖趕去。
等從千青湖回來,她還要去另一個地方,喜鵲的家。
云照想到喜鵲的爹娘,就覺得不舒服,她只恨上輩子沒拿根棍子揍他們一頓,只是一把掃帚,根本使不出什么勁。
臘月初九,初雪欲來,臨近千青湖,寒風(fēng)從山巒穿過,更是肆意疾掃,撲得人心覺寒涼。
早就等在岸邊的司玲瓏剛摸了摸鼻子,身后人就給她披了件厚實披風(fēng):“冷?!?br/>
司玲瓏頭也沒回,肩頭用力一聳,還未系上的披風(fēng)順勢滾落到地上。片刻,那披風(fēng)又掛在她身上,男子轉(zhuǎn)到她跟前,抬手要為她系上。
“別碰我?!彼玖岘嚁Q眉拍開他的手,掌勁很大,瞬間就在他的手背上留了五道指痕,看得她一瞬痛心,可仍是僵著臉道,“我知道我娘找過你問我嫁給司馬家那公子的事,你一定說好,對不對?可就算你們都說好,我也不去司馬家?!彼Я艘а?,突然滿腔怒意,取了腰間錢袋丟在他腳下,“不稀罕你送的錢袋,昨天就該被小偷搶走,反正你也不打算追回來,由著我跑斷腿去追賊你也不幫忙,呸!”
她轉(zhuǎn)身要跑,護衛(wèi)一把將她拉?。骸瓣懮贍敽驮乒媚锟靵砹?,你不是這樣不守信用的人,對不對?”
司玲瓏頓步,掙脫他的手,像冰柱子杵在湖邊,偏著頭愣是不看他。
護衛(wèi)俯身拾起那荷包,輕輕拍去面上塵土,放回她的手中。司玲瓏犟了半會,到底還是接了回來,抬眼看他,眼里都快有了淚:“我不想嫁給別人。”
護衛(wèi)未語,又將披風(fēng)拾起,穩(wěn)穩(wěn)給她系上,末了摸摸她的頭,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司玲瓏看著他,最后還是將眼淚收了回去,說道:“披風(fēng)太笨重了,等會垂釣不方便,刮個風(fēng),能把人刮到湖里去……你冷不冷?給你焐手?!?br/>
她說著,就握了他的手捧著。她天生體熱,酷暑時手熱得燙人,到了冬日,熱意也不散,這回給他捂著,自己的手涼了半截,好一會才給他焐熱。察覺到他的手溫度恢復(fù),她才笑了笑。
“你說,明年元宵節(jié)要帶我去九燈鎮(zhèn)看花燈的,還算數(shù)嗎?”
護衛(wèi)默了默,點點頭:“算?!?br/>
司玲瓏這下不氣他了,她喜歡臘梅,更喜歡千奇百怪的花燈,京師的花燈都是從九燈鎮(zhèn)來的,她向往已久,可以前娘親總以她未及笄年紀(jì)尚小不讓她去,今年及笄了,又生了一場病。
到了明年,明年就沒人能擋得了她了。
不過小片刻,陸無聲和云照按時赴約,四人共乘一條船,船不太大,一頭只能坐兩個人。司玲瓏想跟云照一塊坐,拉了她就往船上去。
云照不及她的身手好,船在水面上本身也不穩(wěn)當(dāng),跟著她一腳踩上,船就在湖面上晃出一圈圈劇烈波紋來,像是要將兩人給拋下去。
陸無聲一見,急忙伸手托住云照。那護衛(wèi)也幾乎與他同時出手,接住司玲瓏,讓她借力上了船。司玲瓏和云照松了一大口氣,不敢再亂動彈了。
船離岸邊,像一葉扁舟,載著兩對戀人,慢慢悠悠往湖泊深處駛?cè)ァ?br/>
千青湖是京師最大的湖泊,美景數(shù)一數(shù)二,所以每日來游玩的人不少。
岸邊停泊了數(shù)十小船,還有幾艘大船,船高兩層的,三層的,如今還早,客源不盛,船不滿,所以走的基本都是小船。
一個氣質(zhì)略顯清冷的雍容婦人立于三層高的船板上,將岸上的人和物盡收眼底。剛才還冷厲的眉眼散了三分冷清,若有所思,只是仍讓人生畏,連背影也是如此。
趙夫人遲疑片刻,定了定心邊走邊笑道:“司夫人怎么在這站著,這山風(fēng)冷人,別冷著??爝M里頭吧,幾家夫人都來齊了?!?br/>
司夫人緩緩收了視線,遠(yuǎn)投湖泊,載著她女兒的小船,已經(jīng)走遠(yuǎn),可她卻好似能看清女兒的笑顏。
她一直不知,女兒這樣喜歡那護衛(wèi),身上戴了四年怎么都不肯扔了的錢袋,是那護衛(wèi)送的。她也不知,那護衛(wèi)會這么護著她的女兒,像她的丈夫一樣,細(xì)致入微。
“趙夫人?!彼痉蛉嘶厣砜此?,問道,“為何今日突然邀我來千青湖賞景?”
趙夫人早得對策,鎮(zhèn)定說道:“哪里是我邀您來的,昨日我去秦夫人那說起這千青湖,秦夫人說你也喜歡游湖,所以我們合計一番,就約了幾家夫人一起游湖來了,這總比圍爐品茶來得有趣?!?br/>
司夫人天生一對丹鳳眼,眼尾又長,無論何時,眼角總是微挑,笑起來便顯得風(fēng)情,可不笑的時候,會多幾分疏離感。從趙夫人身旁過去時,可著實讓她暗暗驚了驚。
等司夫人過去后,她才往湖泊遠(yuǎn)處看去,也不知道哪個是陸家少爺坐的船,不過他應(yīng)允了自己只要今日帶司夫人來游湖,那就會為她經(jīng)商遇阻的弟弟提供錢財和幫助,身為陸將軍家的公子,自己也是朝廷命官,應(yīng)當(dāng)不會騙她。
雖然她不清楚為什么他要這么做,但那些對她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四人游湖半日,靠岸后在客棧吃過午飯,司玲瓏還不愿回去,只覺和云照相見恨晚,直到護衛(wèi)提醒,才收了心思,又約她明日再見。
云照也還有事要做,也不多留,她想著再跟司玲瓏見一面,就跟她提去找十七公主,打探到那蘭花香氣的男子是何人。
他們幫她和土豆護衛(wèi),她幫他們找到蘭花香氣的男子。像是交易,但云照還是希望在這兩件事解決后,她們能做真正的朋友。
喜鵲的家入城后只要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不過喜鵲家在巷子末尾,巷子窄小,別說馬車,就連同時并行三個人都不行。巷子兩家都住著人,偶有垃圾堆積,巷子氣流不順,在冬日也悶出絲絲臭氣來。
云照還不曾去過喜鵲家,這會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瞧了一眼,就對陸無聲說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解決。”
陸無聲說道:“回去也無事,我不便進去,那在這里等你?!?br/>
喜鵲見她真要去自己家里,這才有些急:“姑娘,您真要去找我爹娘嗎?”
“嗯。”云照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帶路?!?br/>
喜鵲又喜又憂,喜的是爹娘再沒緣由無故打她了,憂的是她的爹娘這樣厲害,姑娘怎么能扛得住,可不要反被打一頓。
她憂心忡忡在前頭領(lǐng)路,快到盡頭才在一間破陋的門前停下,推門進去。
喜鵲娘正在院子里曬太陽,數(shù)著錢袋里的銅板嘆氣,聽見開門聲,抬頭一瞧,竟是女兒回來了,她兩眼一彎,上前問道:“昨日臘八,云家定是給你發(fā)賞錢了,快拿出來?!?br/>
“賞錢?你還想要賞錢,我沒讓你賠錢已經(jīng)是大仁大義了?!?br/>
云照從后頭冷笑一聲,一句話就賺足了喜鵲娘的視線。她推開在前頭的喜鵲,詫異道:“這丫頭做錯什么了,要打要罵隨您高興,別憋壞自己。”
云照真想往她臉上糊一把泥,忍氣道:“這丫頭我不想要了,錢也不要你賠,況且我手上也沒賣身契,人不是我的,打壞了你找我要錢怎么辦?所以想來想去,我不要這人了?!?br/>
喜鵲娘一聽,瞪圓了眼,抓了她的衣裳就道:“這丫頭不是一向很聽話,伺候您很久了嗎,怎么能說不要就不要?那、那你好歹把過年的賞錢給了啊,還有年末得給兩筆月錢的,云大小姐你該不會是想賴賬吧?”
“呵?!痹普绽湫?,“賴賬?我原本是想用二十兩銀子買下她,誰想她將我最喜歡的玉佩給打碎了,這玉佩你知道多少錢嗎?”她說著就掏出半塊色澤晶瑩剔透的玉佩,丟在喜鵲娘身上,“一百八十兩!”
喜鵲娘一個哆嗦,不敢去接,往后退了一步,那玉佩掉落在地,半塊摔出七八塊來。
喜鵲也瞪大了眼,那玉佩的確是值一百八十兩,可是根本與她無關(guān)。
云照冷冷瞧著喜鵲娘,說道:“人我還你了,賞錢和雙份月錢你也別想了?!?br/>
喜鵲娘一愣,腦子飛快轉(zhuǎn)著,見她真要走,心里急了,拽著她不肯放開,大聲道:“二十兩!人給你了!”
“不要。”
“十九兩!”
云照冷笑。
喜鵲娘的額上堆出細(xì)汗來,忍痛道:“十五兩,這人給你了,任打任罵的人,也值十五兩銀子啊?!?br/>
喜鵲的臉色已變,她沒想到她的親娘竟然會說這樣的話,原本還有留戀的心,現(xiàn)在完全沒了留戀。
這可是她親娘,可她的親娘卻沒把她當(dāng)親女兒。
喜鵲眼里頓時有了淚,噗通給云照跪下,哽咽道:“姑娘,買了我吧,帶我走?!?br/>
云照也不愿喜鵲難過,可是唯有這樣,才能讓心軟的喜鵲狠下心來離開。她冷臉說道:“好,十五兩,從此以后,喜鵲跟你們再沒有關(guān)系。如果以后你動了她一根寒毛,那就是跟我云家過不去,后果自負(fù)!”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