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奔襲過長夜，入京城的第二日就是帝王國壽，這也是中州十年一度的燈火盛會。入夜的時候，人海蓮燈，清溪逐舟，嬌花盈面，處處張燈結(jié)彩，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寶馬雕車香滿路。街上滿是出行的游人，嬉笑聲不絕于耳。

    ——這座天子腳下的城市，全然沒有絲毫戰(zhàn)亂的陰影，雖然何昱的攻勢已迫在眉睫，可是此地仍舊喜慶熱鬧十倍于往日。

    “陸瀾，這是什么花？”沈竹晞在人潮中隨波逐流，東張西望，盯著從身旁掠過的枝梢頗為不解。他湊過去伸手一撥，花蕊顫巍巍地?fù)u動。

    他們到了京城，索性入鄉(xiāng)隨俗，加入了這場紅蓮夜的狂歡中，一邊還留著心眼，等到巡街演出的伶人樂師出來時，看看何昱要搞什么小動作，還留了什么后手。沈竹晞本來憂心忡忡，可是在熱鬧的人群里越玩越起勁，在記憶里這樣有趣的盛會，還是在十五年前有一次，那是帝王四十五歲的時候，恰在奪朱之戰(zhàn)爆發(fā)前夕。

    就在那時的花海人潮里，他第一次認(rèn)識了璇卿，如今回想起來，恍如隔世。

    “那不是真的花?！标憲搭H為發(fā)笑，“這些都是珠寶匠用各色玉石精雕細(xì)琢出來的，光手法就有三百多種，精美異常，珠光一映，就像是真的一樣?！?br/>
    “哦?！鄙蛑駮匋c頭，腳下忽然劇烈震蕩，他大吃一驚，立刻下意識地握緊了朝雪，以為何昱和凝碧樓終于開始出動了，可是陸棲淮忽然按住了他拔刀的手，與此同時，前方的人群如山崩海裂般，驀然爆發(fā)出陣陣歡呼，如浪潮一樣沖刷著明亮如晝、明凈如洗的夜空。

    “快看！”陸棲淮語聲急促地讓他抬頭，手指向蒼穹。

    沈竹晞耳邊旋即便是一震，暗夜里有流星沖向夜空，散開為煙雨，當(dāng)頭落下。他驚呼道：“煙花！”他仰頭看著一朵朵煙花在神光離合中飛速聚攏、散開、綻放、凋謝，宛如最為瑰麗的紅蓮盛放在夜空中，繽紛明滅，美到仿佛不是置身塵寰。

    “天吶！”沈竹晞神為之奪，一度合不攏嘴。

    “這是燈火節(jié)的先聲——下面會有六種顏色的煙花，名為‘歲在長寧’?！痹谒鐾n穹發(fā)呆的功夫，陸棲淮不知從何處提來兩盞花燈，塞了一截檀木手柄在他掌心，他的聲音溫和，如同此刻溫柔拂過耳畔的夜風(fēng)，“據(jù)說‘歲在長寧’到了最后，在一百朵里偶爾會有一兩朵冷卻后凝結(jié)成金幣，那被稱作‘來自星星上的金幣’，搶到的人整年都會有好運氣?！?br/>
    沈竹晞一抬眉，來了興趣：“嘿嘿嘿，我要搶這么一兩百個！”他低頭看手中的花燈，是簡約的紅綢緞精心扎成比目魚的形狀，光芒黃澄澄的，瞧起來甚是柔和可愛。他撥了撥魚鰭，看設(shè)計精巧的花燈微微動起來，像魚在水中擺尾游動。沈竹晞睜大了眼，嘖嘖贊嘆：“真神奇！”

    到此刻，他的神情才完全放松下來，真像是個過節(jié)的人了。

    陸棲淮也搖搖手里的花燈，紅綢扎成的比翼鳥振翅欲飛，他微微頷首，口中卻在取笑著沈竹晞：“兩百枚金幣？好志氣！能搶到一枚算我佩服你！”陸棲淮忽然將他重重一推，“快去吧！到人最多的地方才能搶到金幣！”

    沈竹晞被陸棲淮拉著奔跑起來，有些愕然地看著衣袂交錯獵獵飛舞，陸棲淮拽下了他的發(fā)帶，他覺得自己幾乎要一腳踏空然后羽化飛天了。直到氣喘吁吁站定的時候，沈竹晞依然沒回過神來，只是隨著身邊人，再度屏息抬頭仰望。

    小小的暗紅色從遠(yuǎn)方升起，如破空的箭攀援上云霄，直到休與白塔最頂端之上的天穹，然后砰然綻放，幻化成六道神光。那六種顏色忽然又散開，一變二，二變四，縱橫交錯，直至五彩斑斕充溢天穹。那些煙花層次分明，宛如盛開的巨大花瓣，烘托著中間一輪灼灼明月——深秋的月最圓，此時也變化多彩，萬般炫目。

    嘭地一聲，如同落英繽紛墜落人間，煙花徹底炸裂開了，朗月下只有一朵一朵地綻放，在變幻完六種色彩后收束起來，尾巴拖曳著長長的暗光，流落向人間，又悄然無聲地消散在風(fēng)里。

    陸棲淮提燈立人潮，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含笑注視著沈竹晞擠進(jìn)去手舞足蹈，竭盡全力想要搶到一塊金幣。他看著看著，唇畔的笑意忽然凝固住了，瞳孔微微閃爍，如同畫師的筆刷一樣記錄印刻下這場景，在心底存封為雋永。

    多好啊，這個時節(jié)，所有人都在，都安然無恙。

    他知道云袖就在人潮中的某一處凝望著他，阿槿和殷神官也在匆匆趕來的時間之路上，史畫頤和金浣煙就在不遠(yuǎn)處，而林青釋，一定已經(jīng)離開凝碧樓了，此刻會孤身在某處清溪邊，笑著抬手放下一盞蓮燈。

    月空下的燈火璀璨如亙古，天地如此大美，造化如此神奇，他和其他一些人還平安地佇立在這里。不論此后又怎樣的更迭艱辛，即使一個人被遺漏在萬丈高空，在煙花的最深處俯瞰人間，只擁永生永世的孤寂入懷——只要有這片刻的溫暖，就足以藉懷一生。

    陸棲淮手指緩慢地?fù)崦鴳阎幸唤卮善?，那里面裝著一顆藥丸，他沉吟半晌，忽而邁步去買了一壇梨花酒，將那顆藥丸投進(jìn)去，無聲無息地融在里面。他抱緊了酒壇，沉甸甸地，那里仿佛裝下了他這一生的所有執(zhí)念。

    山河如此亙古長存，如果他沒有辦法陪沈竹晞，云袖，阿槿，還有其他人走到最后的話，那不如趁現(xiàn)在尚且安慰的時候，護(hù)他們一世平安。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怎么這樣！”沈竹晞跺著腳向他跑過來，手中空空如也，一無所獲，蓮花燈都被擁堵的人群擠掉了。他兩頰殷紅，真是氣得不輕，“那些人太兇狠了，瘋了一樣地推搡我，我又不能對這些平民用武功，根本爭不過他們！”

    陸棲淮早就料到這種結(jié)果，有心想要安慰他，忽然瞥見一旁攤子上有個賣面具的，眼睛一亮，拉著他走過去：“朝微，戴個面具，高興一下？”

    “什么啊，我才不是小孩子！”沈竹晞嘀咕道，手卻很誠實地抓起一個綴著流蘇的狐貍面具在臉上比劃。但陸棲淮忽然抓住他的手，遞過來一張?zhí)茨久婢?，上面皺巴巴地模仿皺紋，還綴著白胡子，是個老者的面具。

    “這怎么是個老爺爺？太丑了吧！”沈竹晞一看就不喜歡，不滿道。但陸棲淮根本沒理會他，只是扔了二十紫錦貝給攤主，就拉著沈竹晞往前走，“戴一會兒給我看看吧，我想看！”

    沈竹晞沒有辦法，只能戴著往前走，他很快也忘了這事，忽然捅捅陸棲淮：“馬上要開始游行了，人多，我們坐到房梁上面去吧，人少，也看得清楚！”

    陸棲淮目瞪口呆：“你不恐高了？”

    沈竹晞摸摸前額：“奇怪，我都忘了我還恐高了……可能是因為你在，所以覺得比較安心吧。”他話音未落，忽然小小地尖叫一聲，被陸棲淮抓著一躍而起，落在了近十層高的房頂上。

    陸棲淮半扶著他坐下，似笑非笑：“從這里看恰好清楚。”下方人潮貫穿如魚龍，汩汩流動著往前，依約可見邊角人稍微稀疏的地方，是河邊臨水的一條線，綢緞般蜿蜒出去。河邊星羅站著三五成群的人，秉著蠟燭在放燈，有的人把蓮燈放到河里，有人點燃孔明燈放飛升空，不論哪一種，都載著人間最深沉真摯的祈愿和祝福。

    “真漂亮?。　鄙蛑駮劯锌?。因為煙火浮燈的映照，天上地下都是一片璀璨的空明，宛如置身琉璃世界。碧波蕩漾的清溪上著實好看，溪水里有人嬉笑著蕩舟在蓮燈之間，衣衫上灑滿了煙花的碎屑和花瓣，紛紛揚揚，極盡妍態(tài)。

    “你看那兩個，像不像金浣煙和史畫頤？”陸棲淮手指著一處偏僻的地方，那里背對著人潮卻并不昏暗，有上下高懸的數(shù)盞燈照徹這方空間，喧囂的人聲在那里被隔絕出些許寂靜。湖面有個緋色衣衫的少年人側(cè)身而立，半邊臉被手上孔明燈照亮，熠熠生輝，另外半邊眉目卻顯得晦暗不明而甚為鋒利。

    金浣煙很少露出這樣平和的神色，他只是個少年，算不上有威信，在人前、尤其是這些日子代管史府，為了能震懾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達(dá)官貴族，他總是掛著刻薄鋒利的面具，像蓄勢待發(fā)的絕世利刃，叫人肝膽巨震、不寒而栗。京城的人在這短短數(shù)月中都知道，金浣煙只要微微一動他的薄唇，所說的必然是毫不留情的尖刻譏諷，而他狹長眼角微微上挑的時候，就代表心中已有殺意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前代尚書之子身兼凝碧樓和平逢山所學(xué)之長，他們只是覺得，金浣煙雖然年紀(jì)尚青，可是并無一絲一毫的少年心性，反而鐵血冷冽到驚人的地步。一個半月前，史畫頤重傷流落在京城一處偏僻的巷陌，金浣煙連夜派人將她找到救治，以雷霆手段將所有知情人殺死，一時間京城中暗潮涌動，人人自危。

    可是此刻，緋衣少年舉著燈站在水邊，眉目舒展開來，確實像是少年應(yīng)有的模樣。天穹上星星點點的燈花在他眉目間流鍍上一層光輝，細(xì)碎到像是裝下了無數(shù)璀璨的明砂。他將燈舉過頭頂，緩緩松了手，輕輕一推，孔明燈被長風(fēng)托起，回旋著飄入蒼穹的層云間。

    他閉上眼，在心頭默默地念了一個愿望，鄭重其事地重復(fù)了三遍，再睜眼時，看見史畫頤慢慢地走過來，手上沾著燈油，顯然方才也放飛了燈盞：“表弟，你許了什么愿望??？”

    金浣煙睨了她一眼，淡淡：“愿望說出來就不靈了。”他眼神從史畫頤懸在腰間的絲穗上掃過，那里掛著交織相錯的五色絲縷，編織成同心結(jié)等數(shù)種模樣——這是中州傳統(tǒng)的五色羅纓，系在腰間代表著“已有意中人”或是“積極追求”的意味。

    他唇畔一勾，便沁出一絲極涼又帶著些鋒利意味的笑：“今日紅蓮夜將要有大事發(fā)生，表姐，你心中執(zhí)念太過強盛，你既然已不是從前的你，便不能再勉強去追求擷霜君——還是說，你想最后盡力一試呢？”

    那一日史畫頤歸來后，金浣煙敏銳地洞察到，她整個人的氣質(zhì)都不一樣了。從前的史家幼女運籌帷幄，可那也只是飽讀詩書而在紙面上的，可是現(xiàn)在完全不同了，她滿身鮮血，懷抱著那把金色的雨隔劍歸來時，身上那種濃郁的殺氣顯然是從殺人中得來的。自己這位表姐，殺過的人絕對不比他少。金浣煙頓時下了斷言。

    史畫頤開始養(yǎng)傷的那幾日精神恍惚，時睡時醒，就算是難得醒著的幾個時辰也幾乎都在發(fā)呆，眼神空蕩蕩的，仿佛裝滿了整座虛空。那段日子金浣煙恰巧不算忙碌，就經(jīng)常抽空來看她，開始史畫頤對這位不算熟悉的表弟連一眼也不給，后來卻慢慢分了一點精力在他身上，終于有一日，當(dāng)金浣煙溫和地問“到底怎么回事”時，她仿佛崩潰一般抱緊頭顱，猝然哭出聲——

    “他不會再要我了，而且再也不能接受我了！我手中沾滿鮮血，已經(jīng)和他不是一路人了！”

    史畫頤說這句話的聲音嘶啞而絕望，金浣煙一時間靜默無言，不知道該如何開解他。他覺得，這種事情只能一個人默默扛過來，史畫頤雖然是一介明快天真的弱女子，可是性格里卻有不易覺察的剛勁和寧折不彎，也許她會低迷一段時間，但一定能妥善地找到出路。

    然而雖然已有心理準(zhǔn)備，最后史畫頤的轉(zhuǎn)變還是讓他頗為驚愕。她講這話的時候，猶自稚嫩秀麗的面龐上冷如霜雪，聲音堅定如玉，百折不移：“史府這樣的局面，我終究是要回來繼承的，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我已不復(fù)從前的天真素凈，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沉墜到底，決然去背負(fù)起屬于我自己的使命了。”

    史畫頤虛握著手，感覺掌心寒涼，仿佛緊握著一把無形的冰劍，連同肺腑都只感覺到徹底的寒冷。這柄劍將她的過去和如今割裂開，從此她只能背負(fù)起家族命運走下去，在陰差陽錯的開端之后，逐漸成為她從前最不想成為的那類人，與小曇的軌跡背道而馳。

    “表姐”，金浣煙的聲音泠泠如星下清溪，打斷她的思緒，“你看那個人?！彼穆曇粲泻币姷木o迫急切，是即使在方庭的生死關(guān)頭也沒流露出多少的惶惑，史畫頤一下子便被驚動了，轉(zhuǎn)過身去，忽然目光也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