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兮亭帶著許至珈回到孤兒院的時候，蔣承正在院子里和幾個孩子在一起說說笑笑的。他一瞥眼看見兩人，眼中閃過片刻的不自然，隨后快速掩下情緒，笑著問道：“二位是有什么東西落在我這里了嗎？”

    “確實有東西忘記了?！备顿馔ばπ?，“蔣院長方便到辦公室詳談嗎？”

    此話一出，蔣承好像就意識到了什么，但是大庭廣眾之下總不能拒絕吧？再者說還當著孩子的面，這個拒絕的行為好像不太合適。

    付兮亭見蔣承有點猶豫，雙手環(huán)在胸前，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院長要是想讓我在這里說的話，也可以?！?br/>
    說罷還瞟了一眼孩子們。

    蔣承也算是知道了面前這人不算是什么省油的燈，也只得認命了：“請。”

    門鎖落下。

    “蔣院長有什么要說的嗎？”

    “不是你有事嗎？要我說什么？”

    “那我就開門見山好了?！备顿馔つ贸鍪謾C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順手點開錄音鍵，“我們的人去問了楊福寧，他說，一年前方俊的婚禮上，他見到了一個人。”

    蔣承背對著她，但是整個身體驟然緊繃起來：“你說的是誰？”

    周旋是吧？

    付兮亭沉著嗓子：“你認識?！?br/>
    “是……是嗎？”

    付兮亭站起來，高跟鞋敲擊著地面，發(fā)出很有節(jié)奏的踢踏聲。她走到一幅錦旗下面，看著錦旗上的“為人真誠”的字眼，開口讀了出來：“贈蔣承院長，關愛孩子，為人真誠，心系社會……”

    每一個詞語仿佛都重重敲在蔣承的心上，那些他奉為今生目標的夸贊，現(xiàn)在好像都與他此刻的行為有所相悖。

    一個人骨子里的道德感，在遇上法律的時候會突然增高。

    付兮亭若無其事誦讀的聲音被蔣承打斷了：“我是見過方俊?！?br/>
    可算松口了。

    付兮亭轉身看著方俊，扯著嘴角還挑了下眉：“是嗎？”

    “前幾天方俊來見過我?！笔Y承說，“之前方俊炒股賺了不少錢，所以給孤兒院投了八十萬算是報恩。那天他過來的時候說，最近股市不景氣，錢都賠進去了，想讓我把那八十萬還給他。但是那筆錢當初是以捐款的名義打入孤兒院的賬號的，我用它來給孩子們置辦了很多東西，還蓋了教學樓請了老師，我哪里還能拿出來呢？”

    “那他當時說了什么？”

    “我沒錢給他，他跟我吵了一架，還說如果我三天之內不把錢給他轉過去，就把我老婆孩子殺了?！?br/>
    “三天之內？”

    蔣承回憶了一下，開口道：“前天就是最后期限?！?br/>
    前天？那不就是案發(fā)當晚嗎？

    “你把錢轉給方俊了嗎？”

    “沒有?！笔Y承搖搖頭，語氣里多少摻雜了點無奈，“八十萬不是筆小數(shù)目啊，我根本沒地方給他找，再說了，也沒聽過捐款還要回去的道理?！?br/>
    看他好像并不在乎這件事的樣子，付兮亭還挺奇怪的：“可是如果你不轉錢，方俊就會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你就不怕他真的對他們動手嗎？”

    蔣承突然發(fā)出了嘲諷的聲音：“呵！我真以為他有多大能耐呢？虧我那天晚上還把我老婆孩子都趕回了娘家，就怕他突然到我家來生事，結果這也就是個敢說不敢做的人，那天我等了一晚上他都沒有來。”

    看起來他好像并不知道方俊的事情，可是該問的事情還是得問：“你知道方俊去哪里了嗎？”

    “不知道，別再來找我要錢就行?！?br/>
    “他要來找你的話，你大概也不敢見他。”

    蔣承摸摸頭，看了眼身后的男人，又看看付兮亭，想要尋求一個答案：“什么意思？”

    “方俊死了。”付兮亭說的倒是輕描淡寫。

    蔣承的瞳孔突然放大，一臉不可置信：“什么時候的事？”

    “就是最后期限的那個晚上，不對，準確來說是第二天凌晨的時候，他死了?！?br/>
    這么說來，方俊那天晚上死了，那么不管是從時間還是動機上來說，蔣承自己都是嫌疑最大的一個。

    “警官……”蔣承突然上前來抓住付兮亭的手，一直站在付兮亭身后不說話的許至珈看著蔣承這個動作，上前一步將他的手從付兮亭的手上拿開，指著蔣承惡狠狠地道：“注意你的行為。”

    這一天下來，許至珈就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話語甚少。

    他和小王是十分不同的。

    小王可能跟她認識久了的原因，跟她后面總是嘰嘰喳喳的，有些時候就是很想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話。

    但是許至珈這都跟一天了，如果不是在湖邊跟他聊了天，加上剛剛他跟蔣承說話，付兮亭都快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對不起對不起！”蔣承對著付兮亭抱歉地鞠了一躬，“警官，我保證我真的沒有殺方俊。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家里，就怕方俊過來找我麻煩，我發(fā)誓我真的沒有做違法亂紀的事情，如果你們不相信，這是我家的地址，你們可以去問我鄰居的，他們那天見過我?！?br/>
    蔣承從打印機上抽出一張a4紙，然后快速在上面寫上了自己的家庭住址，將紙塞到付兮亭手上。

    付兮亭看著他的樣子，思索了片刻覺得他沒有撒謊，卻對他之前的撒謊行為很奇怪：“那之前我們問你記不記得方俊，你為什么說不記得？”

    提到這件事蔣承看起來還是有些后悔的：“那天他來找我要錢，我沒給他，我們兩個人吵了起來，后來情緒激動，就打起來了。”

    蔣承說完，手撐著桌子搖搖頭：“我自己帶出去的孩子成了這樣，還跟我打架，這事要是說出去，不管是對他還是對我，還是對我們整個孤兒院，還有孤兒院里面的孩子，影響都不好的。既然如此，那何必說呢？”

    說來蔣承也是個無私的人吧。

    這一輩子照顧著這些被父母丟棄或是遺忘的孩子，把自己的生活置于這些事情之后，也算是一種偉大了。

    “情況我大概了解了?！备顿馔ばπ?，“那我們這邊就先不打擾你了?！?br/>
    告別了蔣承，雖然付兮亭心里已經(jīng)排除了蔣承的嫌疑，但是該有的流程還是需要有的。

    “小王，你們在路上了嗎？”

    “嗯，我們在往孤兒院趕?！?br/>
    “不用了。”付兮亭還掛著電話，一面又把地址拍了個照片發(fā)給小王，“你和鄧宇到這個地址去，這是蔣承家的地址，問一下住在附近的人那一晚蔣承做了什么?！?br/>
    掛了電話，付兮亭又把剛剛的錄音發(fā)了過去，還順帶發(fā)了條語音：“這是剛剛的記錄，你們聽一下就知道了。”

    許至珈以為付兮亭現(xiàn)下是沒什么事情了，問道：“咱們現(xiàn)在去哪兒？”

    哦……許至珈還跟著呢。

    今天許至珈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了，低到讓付兮亭覺得身邊沒有人，從始至終都好像是她一個人在這邊做事。

    不過他剛剛把蔣承的手從自己手上拿開的時候，存在感還是挺強的。

    內向的孩子，還是需要有人帶帶的。

    付兮亭收了手機，上前去扯著他的袖子，抿起一絲微笑：“剛剛謝謝你！”

    雖然之前在湖邊有了那樣的一幕，但是付兮亭再次靠近還是會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沒說一句能聽懂的話，付兮亭只得自己開口：“人說言行一致，我跟你說這個并不是說你是個言行不一的人，而是我希望你在做的同時，也能夠多說，多跟大家表達自己的想法。”

    許至珈看著她那一雙眼睛，眼瞳中閃爍著的水光感仿佛會勾人一般，讓許至珈一時之間有點慌亂。

    付兮亭還在看著他，可是許至珈已經(jīng)慌慌張張地避開了對視，勉強從喉嚨里發(fā)出一個聲音：“……嗯?！?br/>
    看他答應了，付兮亭便松開了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感覺你今天沒有拍攝進度，需要我?guī)兔?？?br/>
    其實許至珈自己有在偷偷拍，只不過在那樣的場合直接拿個設備出來不太好，所以他指了指自己領口的采集器：“抱歉?！?br/>
    “行啊，這個一般人還真發(fā)現(xiàn)不了。”付兮亭點點頭，然后突然意識到不對，“你這個一直開著嗎？”

    “是啊?！?br/>
    那不就證明……今天在湖邊的事情全錄進去了嗎？

    付兮亭快要尷尬死了，這人也不提醒提醒自己。

    但是不能慌。

    她可是付兮亭。

    “哪些東西能留，哪些東西不能留，你自己心里要有數(shù)?！?br/>
    許至珈當然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所以也就點點頭微笑著答應了：“肯定的，你放心好了。”

    “走吧，我?guī)闳ハ乱徽?。”付兮亭再一次拉上了他的袖子?br/>
    縱然男女授受不親，但是對于許至珈來說，他原本就對付兮亭有不同的感覺，所以對于她的靠近一點都沒有拒絕的意思，反而心里有股子沖動想湊上去。

    但是再怎么說咱也是有家教的人。在許至珈的觀念里，女生主動并不代表男生就可以對女生肆意妄為了。

    所以許至珈還是故作矜持地與付兮亭隔開了一點距離。

    付兮亭是能感受到那種似有若無的疏離感的，那種想靠近卻矜持的感覺在付兮亭的覺知里太過于明顯，一瞬間付兮亭想著要不要牽他的手試試。

    可是理智還是回來了，這不是上趕著倒貼的行為嗎？付兮亭看了眼許至珈，看他眼中暗涌著的想要貼近的欲望，自顧自放開了手。

    “不好意思。”

    “沒事的?！?br/>
    怎么會沒事呢？

    許至珈看著前面那個離開的背影，抬腳跟了上去，可是心里卻亂得不行。

    至此，付兮亭的目標也就達成了。

    當一個人覺得兩個人的關系已經(jīng)開始不一樣的時候，在他想要靠近的瞬間，主動疏離，那么就會形成篩選機制。

    也就是說，在付兮亭這里，她不想讓許至珈跟自己的關系僅僅局限于現(xiàn)在這種“跟隨”關系。如果許至珈真的對她有那么一點好感，那他一定會在疏離之后主動貼上來的。

    等著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