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走的那樣漫長,迷途而返的路卻如此的清晰短暫。
他們的手始終沒有分開,直到新河路中段,周密忽然停下來問,“你有錢嗎?”
周正趕緊從周密的掌心撤回帶著汗的指尖,捂了捂身上背著的小包,點頭,“……有……干嘛?”
“給我?!?br/>
周正有點不情愿的撅嘴,但還是捏出一卷錢給他。
周密接過錢說,“你等我”,然后就跑去路對面的一個小賣店。
過了幾分鐘,周密從店里出來,拎著一個塑料袋,路燈下分不太清楚。
看了看呆頭呆腦的周正,周密還給她剩下的錢也沒解釋。
拐進第二個路口,小區(qū)門口站著兩個跺腳張望的大人,瞧見這兩個孩子的身影,幾乎是火速的奔跑過來,周正緊張的五官皺到一起,下意識的求助的眼神望著周密,周密倒是萬分平靜地看著周清煜夫婦氣急敗壞的走到跟前。
“周正!你們倆去哪了!!我跟你媽找遍這條路每個地方了!”周清煜心急如焚,控制不住的大聲喝道。
白敏熹的臉上都是汗,好像跑了很久似的呼吸不勻,捂著胸口光喘氣,眼睛卻死死的盯著他們倆。
周正摸著小背包手有點發(fā)抖,應(yīng)變不及,腦子已經(jīng)亂作一團,瞧父母這架勢剛要哭,只聽周密突然鎮(zhèn)定的回答說,“去,買雪糕了?!?br/>
“去哪買!樓底下就能買!你們?nèi)ネ饷娓陕铮?!”白敏熹也有點急了。
周密拎高塑料袋說,“樓下沒有這種,我想吃,就跟周正出去轉(zhuǎn)了一圈,回來在路口買到的?!?br/>
周清煜接過一看,里面有五支‘雪格’,一般雪糕都三五毛,這個兩塊,雖然好吃,但因為貴,確實很多小店都沒有賣。
兩口子互相看了看,周清煜頓時耷拉下拎著袋子的胳膊,重重的松了口氣。
周密從來沒有要求過吃什么東西,難得這樣回答,夫妻倆也說不出什么來,只是仍嚴肅的告誡,“下次再這樣一定提前跟我們說清楚,不知道家人多擔(dān)心嗎?!周正你比他大,怎么也不懂事呢!”
周正趕緊雞啄米似的點頭,唯恐他們還繼續(xù)揪著不放。
周密微微舔了舔嘴唇,低下頭接受批評,沒有說話。
事情就在周密的沉默中過去了,吃過晚飯,父母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白敏熹走到周正臥室,把十塊錢放在書桌上,看著周正仍舊帶著恐懼和埋怨的眼神說,“自己的錢放好,別亂花?!?br/>
周正低著頭捏了捏枕頭,沒吱聲,白敏熹眼睛有些酸,沖她笑了笑,“明天早起,媽媽送你去畫畫兒?!弊叱鲩T的時候兩顆眼淚才掉下來。
日子如初,好像拐錯了車頭又歸到了正規(guī)。
溺水事件后,白敏熹再也不提讓周密游泳的事兒,但看著他單薄的小身體還是希望能有辦法讓孩子得到鍛煉,體委的朋友說這孩子太內(nèi)向,找個能通過肢體宣泄情緒的渠道,自薦讓周密跟著市隊學(xué)散打之類的搏擊訓(xùn)練吧!
白敏熹有顧慮,怕拳腳無眼傷了周密,從部隊出來的周清煜卻百分之百贊同,夸夸其談的說男兒當有鐵打的體格、豹般的反應(yīng),連架都打不過,以后媳婦兒都沒法護著!周正起哄,“學(xué)了也打不過我!”說完,白癡的亮了下細小的胳膊。
白敏熹拍了這父女倆兩巴掌,無奈的問,“想去么?周密?!?br/>
周密沒回答她,瞧了一眼周正,卻一轉(zhuǎn)頭對著周清煜問,“學(xué)會了能打得過普天超嗎?”
周清煜放聲大笑,“哈哈哈!連他們哥倆兒都打的過!”
“去?!睌蒯斀罔F,鏗鏘有力。
白敏熹哭笑不得,只好同意。
在體委練了兩天散打,不知怎么聽青少年隊友說練習(xí)散打影響長高,周密看了看有點夠不著上層儲物柜的散打老師……突然堅持改行,白敏熹的朋友勸解無果,看他雖然纖瘦但骨架挺寬,腿也長,反應(yīng)和爆發(fā)都不錯,就通知了白敏熹把他轉(zhuǎn)到跆拳道班去了。
似乎找到了對路的興趣,周密表現(xiàn)勤敏,偶有休息去看周正,也從不踏進游泳館,只在玻璃門外遠遠的搜索一下,目光落在水中游著自由泳的小魚樣的身影后就回去。
周正已能踏踏實實的每天積極去上美術(shù)課,初學(xué)的素描也畫的有模有樣,掛了臥室滿墻,興起的時候吃飯拿著筷子也會模擬素描排線的動作,或者睡前躺床上跟周密炫耀‘發(fā)過的摸奶’是多么的偉大,周密對藝術(shù)無愛,聽的稀里糊涂也不搭茬,任她自己天馬行空。
周密的數(shù)學(xué)已早已穩(wěn)扎穩(wěn)打,對計量單位、直線、曲線、多邊形等基本幾何的也入了門,甚至開始了四則運算。
唯一不變的是,每天傍晚回來,周正雷打不動的等著看藍精靈,還會一邊啃蘋果一邊霸占了電扇,又或者拍著受潮的錄音機高歌一陣,周密也一如從前,似笑不笑的靠在沙發(fā)上看她耍寶。而晚上,無論周正怎么反對周密還是會從她那邊上床,早上醒來一定是光著身體抱著她。
周正又告狀幾次,可惜每每起床前他也早穿好了內(nèi)衣。白敏熹沒看到過事實,根本不相信周密的性格會做出這么頑皮的事兒。
無憑無證,習(xí)慣就好。周正干脆也破罐破摔,任他流氓到底了。
三伏尾聲,快要開學(xué)了,最初要度日如年的周正竟然已經(jīng)掰著手指算日子了,白敏熹看他們倆都興趣不減,就把暑假培訓(xùn)變成了長期培養(yǎng)了。
八月底的最后兩天,普家兄弟終于回來了。
普天超搶在哥哥前面跑進周家,一邊嬉皮笑臉的嚷嚷著,“周正我來救你啦!”
周正正在廚房扎在冰箱里找雪糕,聞聲扔下雪糕就跑到客廳,普天超撲上來抱著她瞎跳。
普天恩想伸胳膊拉住弟弟根本沒來得及,無奈的掐著下巴,不料一轉(zhuǎn)頭卻看到正在餐廳冷冷站著的周密,這孩子還像最初見到的那樣,膚色白皙到透明,明眸皓齒,卷起的鬢角更長了些,他到周正她們跟前,遞給周正一只奶味十足的雪糕問,“吃不吃?”
周正沒發(fā)現(xiàn)媽媽這次還批發(fā)了這個,趕忙掙脫普天超拿過雪糕美滋滋的跑一邊去了。普天恩傻了,才一個暑假不見,周密已經(jīng)熟練的馴化了周正。
周正抿了一大口濃郁的雪糕,涼的通透,感嘆了一聲對周密說,“你要不要吃一口?比雪人兒好吃!”
周密本來想說,‘你自己吃吧’,忽然又在她舔過的地方嘬了一口。
周正毫無顧忌的又放進嘴里,這才對普天超哥倆說,“你們怎么才回來啊,幸虧我暑假忙,不然無聊死了!”
普天恩更傻了,在他了解的范圍,周正連周叔叔咬過的蘋果都不肯吃??!周密是用了什么法術(shù)?
普天超上躥下跳的說,“唉!我也想回來呀!我哥做夢還喊你名字了呢!哈哈哈!那我們后天一起去上課啊,我叫你來!”
周清煜走出來笑呵呵的說,“嗯,回來的好,這回又多一個,你們仨一起去上學(xué)。”
普天超撓撓頭,“多一個??誰啊?我哥不在我們學(xué)校的。”
周正吃的嘴邊一圈奶白,歪起大拇指朝向周密,“就是他。”
周密心智比一般孩子成熟,學(xué)習(xí)能力也足夠,總在家里悶著不如去上學(xué),所以剛安排好,校方看他年齡小不讓進五年制小班,走的普通班。
就這樣,在鄰里鄰居驚詫的目光和贊揚的唏噓里,周密背著書包,和周正她們一同踏上了往返于新河路的小學(xué)生涯。
加了課外學(xué)習(xí)的周正也改了不少瘋玩的習(xí)慣,學(xué)習(xí)雖然有所認真但成績還那樣,數(shù)學(xué)偶爾及格幾次,全家如獲至寶。周密的跟班沒有問題,數(shù)學(xué)課淺顯的如同擺設(shè),他到也踏實,總能一路聽下去。不過,尺有所長,寸有所短,語文成了他的軟肋,一戳一準。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周密每讀到此都是,“……鵝鵝鵝,蛐蛐向天歌?!?br/>
這畫面感多么強烈?意境是有多田園?
周正終于有了驕傲的資本,特意畫了幅畫送給周密,左邊一群鵝,右邊一排蛐蛐,題目,辯論賽。
周清煜這才想起當初叫他認字時的反應(yīng)并不理想,可這,就像周正的數(shù)學(xué)……求不來,急不得。為了增益其基礎(chǔ),白敏熹課下輔導(dǎo)孩子背誦,“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br/>
周密思索良久,耐不住的問,“為什么一歲一窟窿?”轉(zhuǎn)眼明白,“哦!燒的?!?br/>
是啊,一歲一窟窿。
轉(zhuǎn)眼,秋去冬來,大本的日歷上被灼了半個窟窿。
透過窟窿,周正能畫出完整的遠近虛實、層次分明的一組靜物,周密也掌握了呼吸的節(jié)奏、力量的強弱,基本的身法與道義,腰間被教練笑著佩上黃帶。
半年的時光,周家的歡笑與憂愁始終伴隨在數(shù)學(xué)和語文上。不過,歡樂的時光總是多,兩個孩子的成長、時而天真時而頑皮的熱鬧對白敏熹她們來說都是珍貴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