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對視,本來萬茜要留下,但老白卻早一步先行請纓。
老白說:“就我留下吧。”
再無話,沒有理由沒有原因。
我見眾人并無異議,于是隨張家大姑、小姑身后朝前走,沒走幾步路,一拐,張家老宅赫然眼前。
我按響門鈴,里面出來一個生面孔,我心里暗忖,大姑此言倒非虛,還真都是些生面孔。不過反正有張家大、小兩位姑奶奶在,他們不認識我有情可原,不至于不認識張家兩位老姑奶奶,我跟著往里走就是了,我又不在乎他們是否認識我,我更不會自報家門。
不過如果對方真不開門,這時張家大姑讓我出面的話,而對方又不認得我,則難免尷尬。
正思想間,那邊卻已經(jīng)順利開了門,一面開門還一面一一跟我們打招呼。
“姑奶奶您好!姑奶奶回來了?這位是......”
來人目光停留在我臉上僅數(shù)秒,目光竟綻放出異彩來。
“少奶奶??!您回來了!您可真是......我還是頭一次見您!您這是自己還是跟少爺......瞧我,您這不是跟姑奶奶們一起回來的嗎?少奶奶,您好,我姓郭?!?br/>
我微微一笑,正詫異她怎么會認得我。
那人卻討好似連珠炮似的跟我匯報。
“您這回回來啊可別走了,先生總是想你們呢!少爺說話了,說你小產(chǎn)后身子虛弱,不愿意來回折騰。他要回去陪你、照顧你,不能留你一個人在新宅。少奶奶,少爺啊,三句話不離你。”
我心里朝她猛翻白眼,我還真就不信我姓梅的姑娘在他張若雷那兒有這么大的影響力。
但又不好辯駁,只好隨那女傭一直朝里走。
這里一草一木無甚變化,裝修、家私一應如常。故地重游,之前為客、為主?現(xiàn)在是客?是主?已讓我覺身份模糊,時移事宜,人事全非。
傭人徑把我們讓進客廳,那自稱姓郭的婦人對里面另外一個生面孔說:“少奶奶今天和姑奶奶們一起回來了!快去備茶點?!?br/>
那人朝我們一行人看了一眼,眼睛竟不由分說只鎖定我,我正納悶他們怎么能一眼把我給認出,卻見我和張若雷的巨幅婚紗相赫然客廳墻壁正中間放著。
我不由得放慢腳步,萬茜站我身后,張家另外兩個姑奶奶則更關(guān)心張老太爺目下情況。
我佇立在那巨幅婚紗相面前,內(nèi)心怎能不生出無限感慨來。
“少奶奶,先生說,怕有一天見到您我們認不出,說怕我們怠慢了您。我們每天見這照片中人,想認錯都難呢!”
旁邊一人一直在我耳邊聒躁,往事紛至沓來。
萬茜又一碰我,我這才如夢方醒。早有傭人端上一應茶點,張家大小姑奶奶早已落座,我收拾
心情被讓至主位,萬茜坐我旁邊,再隔一會兒,只見張家老太太神采奕奕出現(xiàn)在我面前。
“你來了!”
她說。我驚愕站起,總覺她似有不同,卻又說不上來她今天到底哪兒不一樣。我喏喏應承,上前攙住她一條胳膊。她淡然瞅我笑,那雙優(yōu)雅又飽經(jīng)世事滄桑的手覆上我手背,她手掌心卻微涼,我反握住她手,瞧向兩旁,“怎么老太太手這么涼?!?br/>
旁邊早有人大驚失色,一扭身跑回去說是去拿暖手寶。
我從樓梯上把她迎下來,她整個人氣色倒好,銀發(fā)如絲,挽起一個髻來,她皮膚白,穿一件立領(lǐng)鏤空黑色絲絨及膝旗袍。
饒是歲月不饒人,但歲月又何曾敗美人。
我不禁在心里贊嘆,想,如果我到她這個年齡還能有她這個風韻氣質(zhì)就算好了。
老人步態(tài)輕盈,風擺楊柳一般。我朝她身后瞧去,卻不見張福生。我這個動作不過剎那間,竟被老太太輕易識破。她笑著回握我手,手上加了一些力道,“福生在床上休息,手術(shù)以后他情況一直參差,睡顛倒了,你年輕,還不太有經(jīng)驗,老年人病了就是這樣,他們晝夜顛倒,因為白天有大把充裕的時間可以睡,睡睡醒醒,到了晚上反而沒覺了。只是苦了侍候他的人?!?br/>
我連忙點頭稱是,因為我媽她老人家做完了手術(shù)以后相當一段時間也是這樣,我那時也為她請了護工,但那護工畢竟是外人,不給力,常常是我媽這個術(shù)后的病人叫了她好多聲,她仍舊睡得酣,后來只好我每晚盯著親自上陣,有時困極倦極累極,就掐自己一把。
兩人落座,看張家大小姑奶奶神色,竟然有些微的忌憚,這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過就是一個身患精神疾病的病人,雖偶爾正常,但病人畢竟是病人。
“嫂子。”
兩位老太畢恭畢敬。
幾人如常人般閑話家常,兩旁人侍候得妥當。我這才有機會留心四下打量這個家,這個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似乎一切又變得不同尋常。究竟是哪里不一樣了呢?我在心里四下搜尋答案,突然間靈光一閃,對了,這里有了女主人的味道和氣勢了。原先這里也奴仆成群,也有人打理,也常進進出出一應人等,但就是一副整個家都只剩下糙老爺們兒的男人味兒,沒一星半點兒的有女主人在家里主事的氣息。
這老太太------我偷眼瞧上去,誰妙手回春,竟然把這個半瘋半癲,十之八九都不太正常的老太太給治得痊愈到這個程度了呢!
那邊廂兩位張姓姑奶奶的驚訝程度絕不亞于我。張家大姑如今早把自己激動的情緒安撫得恰到好處。她伸手握住張若雷母親的手,“嫂子,看你現(xiàn)在精神可比頭年兒那時候
好得多了!”
“若雷專門托人從上海求來個醫(yī)生,說是妙手回春我還不信,治完了就是我現(xiàn)在這樣兒。”
老太太云淡風輕應對,竟似在說一件再等閑、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但剛說完,她突然間發(fā)難,“啪”就扇了張家大姑一個耳光。隨后咬牙切齒。
“賤人!賤貨!搶我老公!不想活了你!你個賊婦人,我拼了與你同歸于盡,我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不但你不得好死,我還讓你兒孫個個不得好死!我要讓你在天上眼睜睜看著他們骨肉相殘,哈哈哈哈?!?br/>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現(xiàn)場所有人都震驚了,除老太太的私人護士之外,旁人全部都目瞪口呆,根本來不及也不知道要作出什么反應來。
只見那私家護士倒從容不迫,先把老太太安撫控制住,見她情況并不見好,果斷給她注射了安定。被注射安定以后的老人頭發(fā)已經(jīng)微亂,得體而從容的笑意也早從嘴角隱去,只剩下一圈干癟深刻、空虛如洞的老人家的嘴,半張半闔在空氣里,似要向誰控訴命運的不公。
那貼身護士顯然在這里地位不群,她無言伸手召來兩個傭人,那兩人配合默契,其中一個把輪椅推過來,然后兩人分工合作,把老人輕輕抬到輪椅上,那輪椅免充輪胎輾過大理石地面,在上面印有一條清晰而堅定的車轍來,又早有傭人拿過抹布,趴在地上沿那條車轍一路擦過去,大理石地面很快又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那上面的金絲花紋華貴寂寞,兀自閃著孤獨的光。
輪椅聲終于消失于某個房間的門口,那門聲一關(guān),驚愕的眾人才逐漸回過神來。兩旁侍立侍候的人,主人卻不見一個。但環(huán)顧這室內(nèi)每一個在座的各位,又無一不稱得上是這里的主人。
張家大姑早沒了當初跟張若雷叫囂的心氣,誰也想不到,當初家大業(yè)大,在城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如今竟成這般模樣。
“老太爺......”
有一個看起來主事的婦人上前來應答。那人也正是給我們開門的自稱姓郭的中年婦人。
“少奶奶,老太爺正在樓上自己的臥室里休息。我們不敢打擾,因為如果他想睡我們打擾了,醒了怕我們的日子都不好過。再說,也不忍心看他日夜都不睡。他這樣顛倒其實受苦的是我們,我們白天又不怎么敢休息。如果您要去看他,我這就帶您過去看他。不過各位都得戴上口罩,因為老先生做完了手術(shù),愈后一直不是太好,免疫力低,醫(yī)生再三囑咐,絕對不能感冒。另外,聲音一定要輕,他睡眠淺,我們怕打擾他休息,也不利于他身體恢復?!?br/>
我點點頭,拿目光詢問張家兩位姑奶奶,后者兩個人也面面相覷,并不能當機立斷做出決
定。
于是我朝那郭姓婦人說話:“先生知道這種情況嗎?”
“知道?!?br/>
婦人答道。
“他每天都會回來,每天都會探看,陪著兩位老人聊會天,說會話兒,吃頓飯,只是不過夜,因為先生說怕您一個人在家里寂寞,再者,還得照應到您的身體?!?br/>
“我的身體?”
“是的?!眿D人再一次躬身答道。
“那我們先上樓去看看老太爺?!?br/>
“好的?!?br/>
有人拿來幾個一次性醫(yī)用口罩,幾個人戴好,隨那婦人拾階上樓,一行人腳步全部依言放輕。來到臥房門口,婦人輕輕推開門,見有一個年輕的男護理員身穿嶄新的白色護理服正在床邊打著嗑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