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魏開著普拉多在縣河大堤緩速滑行。

    畢竟是新車，車況不熟，他還得熟悉熟悉，磨合磨合。

    90年代末，國人們尚未流行集體“徒步”運動，傍晚的河堤上，只有零零散散幾對老少戀人。

    他驅(qū)車來到壩口，擰熄發(fā)動機，開著窗，讓徐風穿窗而過，享受著大自然的野性。

    再過十年二十年，沿河兩岸都會筑起一棟棟高樓。

    高樓阻擋了風的流向和視野，再難有這番景致。

    正要打開車門，下去溜達一圈。

    小姨打來電話，他關(guān)上車門，接通，“小姨！”

    “魏魏，你昨天是不是沒有出補習班上課？”

    “您怎么知道？”

    “我和馨馨昨晚逛街，路過你們補習班，特意去看看，沒看到你的人……”

    “昨晚有點事……”

    “離開學還有一個月時間，你再不迎頭追趕，高三會越納越遠……”夏蘭噼里啪啦一通說教。

    “知道的，小姨！我今晚會去上課。對了……”楚魏轉(zhuǎn)移話題，“夢之香是不是明天要進行招聘？”

    “可不是明天么，按你的要求，在報紙上打了廣告，今天跟公司接了一天詢問電話，篩選了一部分簡歷，明天大概有50個面試者……”

    “魏魏啊……你是不是跟熊總說一聲，讓棉紡廠抽幾個人，明天過來幫幫忙，姨媽一個人撐不住。”

    “小姨！夢之香往后和棉紡廠要徹底分開的，您從現(xiàn)在起就得適應(yīng)……這次招聘不就是給您請幫手嗎？您看著合意的，生產(chǎn)管理方面，家紡設(shè)計方面，包括面料組和購銷方面的人才，多多益善……”

    夏蘭打斷他的話，“姨怕看不準，請錯了人咋辦？”

    楚魏笑了笑，“不是有兩個月試用期嗎，看錯沒關(guān)系，隨時可以開了他。”說到這里，他頓了頓，“明天面試，我去幫您盯一盯?！?br/>
    “你……也好，咦！你姨夫回家了，不跟你聊了，記得晚上去補習……”

    楚魏還沒來得及應(yīng)答，夏蘭那邊已經(jīng)掛了電話。

    一想到補習，楚魏有些抑制不住的煩躁。如果尊崇自己的內(nèi)心，他壓根不想補習讀書。

    在他的潛意識里，他或許更不想見到齊娟。

    點燃發(fā)動機，他猛踩著油門，飛一般駕駛在河堤上，五分鐘后轉(zhuǎn)上公路。

    昏黑的天空中，城區(qū)中心的霓虹燈在閃亮。

    在一家花店，買了幾束康乃馨和白菊花。

    回到家中。

    一如既往的打掃父母的房間，換上鮮花，上香。

    默坐片刻。

    來到父親的書房，找出一冊“駱駝叢書”。叢書中收錄了楊絳先生的一片《錢鐘書與圍城》。

    說它是書，其實只有一萬多字，比起曾經(jīng)有過和以后還會有的許多“專著”以及洋洋大觀的“傳記文學”或“文學傳記”來，它實在是微不足道。

    坐在書房，他重溫了一遍《記錢鐘書與圍城》。

    以楊先生的手筆，完全可以寫得更加“優(yōu)美動人”。

    但是，這篇文章不是傳記。楊先生只用了兩個小標題：“錢鐘書寫《圍城》”、“寫《圍城》的錢鐘書”，并以她寫《干校六記》那種平淡清麗的文風，記敘了《圍城》是如何被“捏造”出來的，以及“捏造”它的作者從小就具有怎樣的“癡氣”。

    與“想人非非”的寫《圍城》的夫婿相反，楊先生不容許自己想象，不作主觀的“自我介入”。她“既不稱贊，也不批評，只據(jù)事紀實”。

    過了一世再來品讀，楚魏得出和前世不一樣的結(jié)論。

    錢先生也好，楊先生也罷，都是傳記的反對者。對傳記留下頗多的辛辣諷刺，但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過去了，錢先生的話似乎并沒有起到醒世的作用，相反的，這類“自傳”或“別傳”一天天多起來。

    影星，明星，商企業(yè)家，著名主播等等，五花八門，無其不有。

    把書放入書包，關(guān)燈，出了房門。

    十幾分鐘后，他走進了補習班教室。

    正在和同學小聲說話的齊娟，看到他，笑嘻嘻的招手，大大方方道：“坐這邊。你昨天怎么沒來上課？”

    “昨晚有點事?！?br/>
    楚魏在補習班存在感很低，除了齊娟跟他打了個招呼，其他的學生都只是一眼瞥之。

    “你要的書?！背鹤邶R娟隔壁座位上，打開書包，拿出書，放在齊娟的課桌上。

    “啊！還真有哇！我還以為你哄我的呢。”齊娟笑盈盈的翻開目錄，隔壁的女同學馬華伸過腦袋，“啥好書??？”

    齊娟大大方方遞過去。

    “錢鐘書與圍……”馬華嫌棄地縮手，“這有什么好看的，我還以為是……”

    “我喜歡！”齊娟當寶貝般拿了回來。

    “謝謝哈！”

    “不客氣?！背夯亓司?。

    不一會，老師進了教室，兩個半小時的補習時間開始。

    補習過程中，楚魏是自學聽課兩不誤。

    能聽懂的他聽，聽不懂的他記錄下來，等一對一輔導(dǎo)時間，他請教老師。

    下課后，他照例先走一步。

    但齊娟卻笑嘻嘻對他招招手，“等我下，一起走?！?br/>
    補習班上的兩個男生不無羨慕地看了楚魏一眼，羨慕他們能同路，女生們則沒有多余的神情。她們了解齊娟的性格，活潑開朗，和誰都能打成一片，壓根不會想到別的方面。

    齊娟是什么樣的女孩，長的漂亮，性格好，學習好，家庭好。在楚魏沒有來補習班前，就有不少男生等候在補習班外，套近乎，搭訕。

    其中不乏外形好，打扮時尚的男生。

    但一貫大方的齊娟，在面對追求者時，卻顯得矜持了許多，一概予以拒絕。為此，齊娟的父母還接送了十幾天。

    直到愛慕者一一退縮消失。

    兩人和一群同學走出小巷，再各自分流。

    “這是我的書，借你看?！饼R娟掏出《長恨歌》。

    “長恨歌？我看過?！背簺]有接書。

    “這你也看過？”齊娟有點郁悶的塞回書包，她為了不欠他人情，特地從家中帶來這本新書。

    楚魏當然看過，他那天照著她買了兩本，一本《圍城》，一本《長恨歌》。

    半晌，齊娟似乎不服氣，扭頭拷問他，“你最喜歡書中的那個角色？”

    “老克臘?！背合攵紱]想。

    “因為他沒有受王琦瑤的誘惑？”

    “因為老克臘不是當年的王琦瑤?！?br/>
    “呃！”大概是這句話有點深奧，齊娟回味了半晌，才稍微有點明白，“王琦瑤太可憐了……”

    “可憐？因為金條而活，最后又因金條而死？”

    “我是說……她一生都沒有什么依靠?！?br/>
    楚魏笑了笑，“縱觀王琦瑤的一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一輩子活在寂寞與回憶當中。她的悲劇是由自身的依賴性和軟弱性造成的，她本來可以找個下層小人物過著平淡的生活，甚至她也可以和真心愛她的程先生結(jié)合……”

    “唉！就是呀……”齊娟說話間，右手配合她的傷感情緒，撫了撫胸。

    楚魏微微側(cè)首，盛夏之季，女孩子當然穿的清涼。

    十七八歲正是少女最妙曼的年紀，仿若含苞欲放的花朵，別有一種風韻。

    回過頭，楚魏繼續(xù)點評，“她放棄了平淡的生活，她一輩子都沒有放棄進入上流社會的機會，等她明白過來時，她的機會也沒了，悲劇到了終點。”

    聽著楚魏的點評，齊娟一會點頭，一會搖頭，一會感嘆……

    楚魏本以為會影響到她的情緒。

    但他錯了。

    齊娟忽然指著一群騎自行車的年輕人，驚詫道：“看，他們?nèi)ンw育館游泳了，后座上都帶著游泳圈。”

    楚魏滿頭懵懂。

    “體育館剛開了家游泳室，開了半個月，我去門外看過，可惜，我爸不同意我去。”

    楚魏輕哦了一聲。

    齊娟又把歪掉的樓稍稍掰正，“你是不是看過很多書？”

    “不知道算不算多。”

    “我能不能去你家看看你的藏書……”齊娟說完，脆聲道：“我請你吃雪糕。”

    這正是楚魏想要的結(jié)果，不過他沒有直接表現(xiàn)出來，“今天太晚了，要不，改……”

    齊娟連連擺手，“今天當然不行，補習時間也不行，晚回去我爸媽會擔心的……”

    她咬唇想了想，“要不，找個白天時間？”

    “我沒問題?！?br/>
    “你這個朋友我交了。”齊娟眨了眨明媚的眼睛，扭了扭動人的小蠻腰，打起背手，甩長腿，仰仰頭，“今天的月光真好！”

    楚魏汗，這女孩子的思維變化莫測，天馬行空，猶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他追著她的目光仰望星空。

    “娟子……”

    兩人同時朝發(fā)聲處看去。

    一個身穿白紗裙的中年美婦站在路邊，笑盈盈地看著他和齊娟。

    “媽！您怎么來了？”齊娟朝母親小跑而去。

    “媽出來溜溜彎，順便接你回家?！泵缷D的眼神意味深長的落在楚魏身上，“他是？”

    齊娟親熱地拐上了母親的臂膀，往她身上擠了擠，“他的我補習班的同學，楚魏?！?br/>
    說著對楚魏介紹，“這是我媽！”

    “伯母您好！”

    美婦朝楚魏點點頭，親昵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發(fā)，“瞧你額頭都是汗，還擠這么近？快回去洗澡……”

    齊娟臉上悄悄染上一抹嫣紅，跺了跺腳，仰頭對著母親做了個鬼臉，嬌嗔道：“——媽！”

    美婦低頭看著女兒，“和你同學說再見！”

    楚魏主動說，“再見！”

    “明天見！”齊娟俏皮的對楚魏揮揮手，扯著母親的胳膊，小聲在母親耳邊說了句話。

    美婦嬌嗔的揚手，在她頭頂上輕輕一拍……

    “哈哈哈……”齊娟嬌笑著瞬間逃開，倒退著，低俯著腰，雙手捏臉，對著母親不停做怪相。

    楚魏看著這個對辛福的母女，神情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