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4-23
小張的家比村里其他人家要稍好些，當(dāng)然這個稍好些也是相對而言，至少屋頂上蓋的是瓦片，不像村里其他人家的屋子頂上蓋的是杉樹皮加野草。正面的墻上刷著一層白石灰，大門上的油漆也似新刷上去的，色彩鮮紅奪目，妮子說小張家以前在村里最窮的，為了供小張上大學(xué)，他的父母吃盡了苦頭，從年頭到年尾都沒沾過葷腥，還欠了不少的債，最近這二年，小張工作后，他家才推倒了原先擋雨不擋風(fēng)的土房，建起了這三間瓦房，并還清了債務(wù)。
“村里就數(shù)小張哥最有出息，不但是大學(xué)生，還特別的孝順，聽說小張哥要在城里買房呢，小張哥說等買了房就把張叔和嬸子接進(jìn)城里去住。”妮子說起小張一臉的崇拜：“我也要像小張哥一樣，多掙錢，以后也把爸媽接到城里去享福?！?br/>
我心里暗嘆了一口氣，小張的父母累了一輩子才供出個大學(xué)生，眼看著好日子就要來了，可惜卻因為小張的一時沖動而成了泡影，不知道小張的父母如何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從一個有前途的白領(lǐng)淪為階下囚的事實。
“大哥大姐，我去叫門?！蹦葑诱f著真接把院子的大門推開，走了進(jìn)去，叫道：“張叔，嬸子，在家嗎？小張哥在城里的朋友來了?！?br/>
“誰?。空l來了？”屋子有人應(yīng)了一聲，一個白發(fā)蒼蒼拄著拐棍的老婦人從里屋走了出來，看見妮子，喜道：“是薛家的妮子來了啊?！?br/>
“嗯，是我呢，嬸子，張叔沒在家?。啃埜绲呐笥褟某抢飦砹四??！蹦葑又钢液驮罢f道。
“楓娃子的朋友來了？”老人愣了一下，看看我和曾怡馨，高興的道：“是楓娃子的朋友啊，快進(jìn)屋快進(jìn)屋。老頭子，楓楓的朋友從城里來了，去把籠子里捉一只雞殺了?！?br/>
“大媽好，我們是和小張一起做事的，過年了放假沒地方去，來這里玩幾天?！蔽倚χ鴮先苏f道。
“哎，好，好，來了就多住幾天，快進(jìn)屋，外頭冷?！崩先诉B忙將我們迎進(jìn)堂屋，又對著里屋喊：“老頭子，你忙活個啥呢，快出來，楓娃子的朋友從城里來了?！?br/>
“來了，來了?！崩镂輵?yīng)了聲，一個光著頭，上身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破棉襖，下身穿著一件補(bǔ)丁一個接一個的單褲跛著腳的老頭，露著沒有幾顆牙的嘴，看著我曾怡馨樂呵呵的道：“是楓娃子的朋友來了啊，快坐快坐?！闭f著便去搬板凳。
“大媽大叔，我們大過年的來得匆忙，也沒帶什么東西，這些您拿著?！痹鞍咽种刑嶂睦夏耆四谭郏}片什么遞給小張的母親。
“你們這是做什么，來就來嘛，帶這么多東西?！毙埖哪赣H客氣的說著接過了東西，道：“老頭子，快去捉雞，咱家難得來一回客人呢?！?br/>
“對，對，我這就去。”老頭忙點(diǎn)頭，轉(zhuǎn)身就向屋外走去。
“孩子們，坐啊。這屋亂了點(diǎn)，我回頭收拾一下。你們先坐著，大媽給你們?nèi)ツ命c(diǎn)吃的。”小張的母親熱情的招呼著我們坐下，笑呵呵的向里屋走去。
“大媽，我們不餓，您別忙活了。”我和曾怡馨客氣的說道。
“你們別和大媽客氣，就當(dāng)這里是自個家一樣?！贝髬尭吲d的說著，從里屋提出一個籃子，里面放滿了花生，果仁，還有山棗，老人用桔瘦的手抓起一大把花生果仁往我們?nèi)耸种腥骸皝恚又?，都是自家種的山上長的，不值錢但好吃，都拿著。”
都來不及拒絕，懷里就被老人塞滿了花生果仁和山棗，曾怡馨看看被塞得滿手的花生果仁又看看我，眼神說，這么多怎么吃得下。
我輕聲笑道：“給你就接著吧，這不是你一直說的綠色食品你的最愛么，吃不完就兜著吧，哈哈?！?br/>
“滾，你才吃不完兜著呢！”曾怡馨輕罵了我一聲，揮著滿是吃食的小手對大媽道：“大媽，別，夠了，吃不了這么多?！?br/>
“這有多少，多拿點(diǎn)，你這不是有口袋么，大媽給你放衣服的口袋里?！贝髬専崆榈貌坏昧?，拿著一大把花生往曾怡馨的口袋里塞，嚇得曾怡馨連忙將口袋捂住，一再堅持不要了大媽才沒強(qiáng)行塞給她。
老人樂呵呵放下手中籃子，坐下來問道：“孩子們，我家楓娃子怎么沒和你們一起回來??？”
“這……咳，小張工作忙，托我們來看看大叔大媽，順便給你們帶點(diǎn)錢?！笨粗先烁吲d的笑臉，我硬生生的把小張出事了這句話給咽了回去。
“哦，楓娃子在城里還好吧？”老人微微有些失落，問道。
“咳，還好還好?！蔽腋砂桶偷膽?yīng)著，尋思著到底該不該告訴她小張進(jìn)了犯了事的事，來之前本是想好了怎么說的了，可真正見到小張的父母后，我才知道這事不管怎么說都不好，看著老人慈祥的笑臉，我能對他們說，你兒子傷人致殘坐牢了嗎？這不是往他們心口上扎刀么？我突然明白，老勝不想來的原因了，敢情就是因為他知道這事不好說，怕看到一對深山里的老人痛苦垂淚的那幅悲痛場景。
“好就好，咱家楓娃子總算有出息了，上回來信說準(zhǔn)備在城里買房，以后接我和他爹去城里住呢?！闭f到小張，老人又笑了起來，道：“其實啊，我和他爹在山里住了一輩子了，真要我們離開這，我們也舍不得，楓娃子有這個孝心我們就算沒白供他上學(xué)，苦和累都值了。娃娃出息了，我們也就放心了，現(xiàn)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想他早點(diǎn)娶了媳婦，給我和他爹生個大胖孫子，我們就是死了也可以閉眼了?！?br/>
“嗯，是，是?！蔽尹c(diǎn)頭應(yīng)道。
“大媽，小張還年青著呢，現(xiàn)在是忙事業(yè)的時候，太早結(jié)婚也不好，過得幾年小張準(zhǔn)會找房媳婦給您和大叔生個胖孫子，大叔和大媽身體這么好，肯定還能看到孫子娶媳婦呢?！痹靶χf道，手卻在我的大腿上悄悄的擰了一把：“天寒，你說是吧？”
“?。颗?，對，大媽大叔肯定能看到那一天?！蔽颐忘c(diǎn)著頭，心里卻不是個味道。
“這閨女真會說話?！崩先诵α诵Γ瑖@道：“說到這個，我家楓娃子就是不聽我們的話，本來和村東頭老王家定了親，他硬是不同意，瞞著我們給退了，王家的閨女，多好的閨女啊……”
正聊著，院子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樸素，頭發(fā)絞成二條大辮子，穿著一雙布膠鞋，大約二十二三歲的女孩走了進(jìn)來，見到坐在堂屋的我和曾怡馨愣了愣，紅著臉說道：“嬸子，家里來客人了？”
“是小花來了啊?！眲偛胚€嘆著氣的老人，見著站在堂屋門口的女孩，有些渾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這兩個孩子是楓娃子在城里的朋友?！?br/>
“你好，”我和曾怡馨笑著打著招呼，仔細(xì)打量這女孩，倒也不是很漂亮，但是很耐看，如那滿籽禾穗，散發(fā)著金黃的燦爛光澤，有著農(nóng)家女孩特有的美。
“花兒姐?！蹦葑痈吲d的跑過去拉著女孩的手笑道。
“你們好，妮子也回來了啊?！迸δ葑勇读藗€笑臉，然后把目光落向我和曾怡馨，有些拘束的扯著衣角，低著頭紅著臉仿如自言自語般的問道：“楓哥在城里好嗎？”
“好，很好?！蔽椰F(xiàn)在只能說好，我不是傻子，從女孩的神態(tài)來看，就知道這女孩八成是喜歡小張，這種事兒在農(nóng)村并不少見，少年讀書有成躍出了農(nóng)家，青梅竹馬的鄰家女孩芳心暗許的段子并不只出現(xiàn)在和戲曲中，但是結(jié)局卻都是如戲曲中的一樣，少年一躍成龍卻做薄情郎，少女日夜相盼郎不歸。
“哦，那他怎么沒回來呢？”女孩小聲問道。
“楓娃子在城里忙著工作呢。”我剛想答話，大媽卻搶先答了，道：“花兒啊，你別擔(dān)心，楓娃子一回來，我們就把日子訂了，讓他娶你過門，你們是從小訂下的親，他說退親的話不做數(shù)的，你別想太多了?！?br/>
我和曾怡馨對望了一眼，敢情小張和這女孩從小訂了娃娃親的，現(xiàn)在這個年代居然還有娃娃親這事，連我這也是從大山里出來的都沒怎么聽說過，可是在這里卻還有。小張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現(xiàn)代青年，自然會本能的抗拒這種封建的做法，退親自是理所當(dāng)然了。
“嗯，我等他?！迸⒓t著臉點(diǎn)了點(diǎn)頭：“嬸子，那我回去了?！?br/>
“花兒，別急著走啊，吃過晌午飯再回去，你叔去殺雞了呢，你去地里幫我摘點(diǎn)菜花回來。”大媽笑吟呤的說道。
“嘻嘻，我等著吃你和小張哥的喜糖哦?！蹦葑游χ蛉?。
女孩的臉更紅了，扯著衣角羞澀的笑了笑，道：“我去幫叔弄菜去。”說完轉(zhuǎn)身跑了。
“我也去，大哥大姐，你們坐會啊?；▋航愕认挛摇！蹦葑尤酉逻@么一句也跑了。
老人看著女孩遠(yuǎn)去的背影，眼里滿是喜愛……
我和曾怡馨坐在堂屋中和老人閑聊著，老人問了一些小張在城里的生活情況，我都一一做實回答了，不過卻是隱去了小張因女朋友傷人的事兒，我想，就是要告訴小張的父母，也等法院叛了后再說好一點(diǎn)，如果叛個一二年，就找個謊騙過去就得了，如果叛個七八年的，也就只能如實相告了。
“哎，這老頭子，殺個雞怎么去這么久？孩子們你們坐一會，我去看看?！贝髬屨酒鹕韥淼?。
“沒事，大媽你別這么客氣，我們都當(dāng)這是自個家呢?！蔽倚Φ?。
“當(dāng)自個家就好。你們吃些花生棗子，我去看看老頭了怎么回事?！贝髬屩糁展髀某隽颂梦?，找老頭去了。
“喂，天寒，你不打算告訴他們，小張可能要坐牢的事？”曾怡馨朝屋子外面看了看，低聲說道。
“你都看到了，小張的爸媽年歲這么大了，好不容易供出個大學(xué)生，眼看苦日子到頭了，小張還訂著娃娃親，你讓我怎么開口說？”我道。
“那這事也不能就這樣蒙著??！紙包不住火，小張要是長年不回家，這個誰也瞞不住。”曾怡馨認(rèn)真的說道。
“我知道，可是，你讓我將這么殘酷的事告訴兩位充滿期盼的老人，我開不了口。”我嘆了口氣道：“我想了想，還是等法院叛了再說吧，如果只是一二年，找個工作忙的理由就糊弄過去了，小張給了十五萬，我每半年幫他匯一次錢寫一封信過來，這事就蓋住了，如果叛得重，唉，再說吧?！?br/>
曾怡馨也嘆了口氣道：“這事你做主吧。你說小張也真是，不就一個女人么，用得著動刀砍么？一時沖動，現(xiàn)在倒好，自己去做牢了，留下兩個老人在山里，唉……”
“哐……砰……”
堂屋門口傳來金屬落地的聲音，我和曾怡馨回頭一看，卻見一個臉盆在地上打著轉(zhuǎn)，一只殺好了的雞和一把刀掉落在一旁，小張的父母似傻了一般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壞了！”我心里暗呼一聲，顯然，小張的父母聽到了我和曾怡馨剛才的對話。
“大叔，大、大媽……”我咽了咽口水，堅難的站起來，小張的母親卻突然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不停的顫抖。
“孩子，你快告訴我，楓娃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小張的母親激動的問道。
“沒……小張好著呢……大媽，你別多想?！蔽矣采膹哪樕蠑D出一個笑臉。
“孩子，你別騙大媽了，剛才你們說的大媽都聽到了，你快告訴我，楓娃子犯什么事了要做牢？！”小張的母親很激動，將我的胳膊都抓得生疼。
“小張他……”我見瞞不住了，只得將小張傷人致殘的事說了。
小張的母親聽我說完，瞪著渾濁的眼睛愣愣的看著我，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柳樹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顯然接受不了這殘酷的現(xiàn)實，站在門口的老頭猛得一拍大腿，蹲了下去雙手抱頭：“楓娃子……哎……這可怎么是好！”
站在我面前的小張的母親慢慢的閉上渾濁的雙眼，身體向后仰去，“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大媽！”
“老婆子！”
我和曾怡馨連忙去扶小張的母親，小張的父親也反應(yīng)過來，幾步?jīng)_了過來一把住小張的母親，按著她的人中，焦急的叫道：“老婆子，楓娃子出事了，你可別在出事啊……”
好在小張的母親只是激刺過度暫時昏迷過去了，按了一會人中便醒了過來，醒來便哭道：“天啊，怎么會這樣，這讓我們怎么活啊?！?br/>
我和曾怡馨也只能好聲安慰，別的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搖頭嘆氣。
小張的母親似乎一下蒼老了十歲，人也開始迷糊，不斷的低聲哭著，說些什么小張小時候多懂事多聽話之類的，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小張坐牢了，而就在這時，去地里摘菜花的花兒和妮子剛好回來，看到這一幕驚呆了。
“嬸子，叔，這是怎么了？剛才還好好的?！被▋悍鲋埖哪赣H，焦急的問道。
“花兒，花兒，好閨女，咱家楓娃子出事了，殺了人了……”小張的母親哭道。
“啊？”花兒當(dāng)場就愣住了：“怎么會？這……這怎么可能……”
老頭抱著小張的母親，喃喃的道：“楓娃子糊涂啊，這事可咋整……”
“大哥，大姐，這是真的嗎？楓哥真的做牢了？”花兒的目光看向我和曾怡馨，我想此時她多想我告訴她，這不是真的，這是個玩笑。可是，我的點(diǎn)頭，讓她心中的那一點(diǎn)希望徹底熄滅。
我和曾怡馨不知道是怎么樣離開小張家的，小張父母和花兒的哭聲就像一把刀絞在我們的心頭，走了很遠(yuǎn)都能聽到他們哭泣的聲音。
“大哥大姐，小張哥為什么坐牢？”在回妮子家的路上，妮子問我們。
“都是感情惹的禍?！蔽覈@了口氣答道。
我沒有馬上將身上的五萬塊錢給小張的父母，此時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多余的，也許等他們平靜一下后，再將錢給他們會更好。
中午的時候，我喝醉了，在妮兒家和黑老漢整整喝了一壺苞谷酒，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醉，或許是替小張傷心，替小張的父母難過吧。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快黑了，搖搖頭疼得快要爛掉的腦袋，從地鋪上爬起來，想找口水喝，發(fā)現(xiàn)曾怡馨和妮子一家都不在，卻聽到村正中的打谷場上傳來的罵聲和哭聲。
在農(nóng)村總會有些人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我也不覺得奇怪，更沒有出去看看的打算，自顧自的到拿著火堂邊的茶水茶壺倒了一碗水，剛喝上一口，妮子氣喘噓噓的從外面跑了進(jìn)來，叫道：“大哥，你快去看看吧，花兒被他爹打了！你是城里來的文化人，快去幫著勸勸，我們都勸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