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高談闊論令一向喜靜的云汐不甚厭煩,上了船后,他徑直來到了船尾處,倚在欄桿上吹風。
少了那群人的聒噪言語,云汐那忽然亂了的心神,靜了不少。
春日的風,拂過面頰,透著絲絲的涼,風中的清新味道,獨屬于這萬物復蘇的亮麗春景。
“我大哥親眼所見的……被一刀捅死了呢……許是仇家吧……”
方才的言語,尚在耳邊回響,云汐看著自己的指尖,不自覺的輕喃:“死了嗎?你,死了嗎……”
驚訝嗎?這倒沒有,像你這樣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們,什么時候死,都無所謂了吧。
那么,我在在意什么呢?
云汐盯著湖面發(fā)呆,背后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他回頭瞟了一眼,是上官若宣。
“在看什么呢?”
上官若宣走到跟前,溫柔的笑著說道:“看的那么入神呢?!?br/>
“……水吧?!?br/>
“呵呵,這湖面清澈如鏡,看過去的只有自己的倒影,反而看不清水的顏色呢?!鄙瞎偃粜性跈跅U上,看著云汐:“不過,真難得你會答應(yīng)出來,令我好驚訝啊?!?br/>
云汐皺了皺眉:“看來我不該出來的?!?br/>
“不,不是的?!鄙瞎偃粜B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你應(yīng)該明白的。”
云汐淡淡的說道:“我不明白?!?br/>
“云……”
“而且,我也不想明白?!痹葡f著站直了身子,看了眼一旁的上官若宣:“來這里是因為我父親開口了,而不是因為你,我想,你也明白的。”
上官若宣窒了一下,眼中一瞬神傷,不過瞬間恢復如舊,笑道:“呵呵是啊,我該明白的,可惜,自作多情了?!?br/>
“……”
“不過,不論如何,出來走走也是好的,散散心嘛,你現(xiàn)在心情還好嗎?”
“你要聽實話?”
“自然是實話,這有什么好掩飾的呢?”
云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現(xiàn)在心情非常糟糕,所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br/>
他說著,向船內(nèi)走去,上官若宣回身看他的背影,有些不甘的追問道:“你的心情糟糕,是因為……風逸嗎?”
“……!”
“是因為,聽到他死了的消息嗎?”
上官若宣的追問,讓云汐此刻的不耐上升到了極點,他默默地攥緊了雙拳,頭也不回的冷然道:“上官公子,我的心情為何而如何,與你無關(guān),不要來嘗試試探我,請自重!”
說罷他便徑直進了船內(nèi),留上官若宣一人站在欄桿旁,臉色復雜的看著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前方,苦笑道:“你,真的看不到我嗎?”
“你真的……從來都不往前看嗎?云汐,哪怕自己遍體鱗傷,都要死守著一個已經(jīng)不存在的過去嗎……”
船上很亂,兩家寵孩子堪稱比著寵的,上官家又有兩三個七八歲的小孩子,鬧起來,那嗓門簡直像小哨子一樣,震得屋內(nèi)的云汐頭都是疼的,他本想看書,又想休息一會兒,可翻來覆去,還是放棄的起了身,本來就很亂的心底,一股無名之火滕然冒起。
他來到大廳,找到五叔皇甫嘯瑾說道:“五叔……”
皇甫嘯瑾正在看墻上的字畫,聽他喊,回頭問道:“怎么了云汐?”
云汐捏了捏眉間:“我,我不太舒服,想到岸上去?!?br/>
皇甫嘯瑾見云汐臉色發(fā)白,以為他是暈船,忙說道:“是不是不習慣?。磕俏宜湍闵习栋?,別呆了?!?br/>
“不,不用?!痹葡[擺手:“大船旁有小船,我讓他們送我上岸就可以了?!?br/>
“那,好吧,你小心些?!?br/>
云汐點點頭,轉(zhuǎn)身出去了,找到跟著大船的船夫,付了小費,讓船夫載自己上岸。
船上的皇甫家人看到,有些奇怪:“云汐怎么上岸了?是這里太鬧了嗎?”
前來告知的皇甫嘯瑾說道:“哦,不是,他似乎有些暈船,我就讓他先上岸了?!?br/>
……………………
停靠的岸邊臨著集市,一下船就是一陣喧嘩熱鬧的景象,云汐左右看了看,強壓著心頭那股莫名的急躁,向人群走去。
街上的人群不算太擁擠,來回商客百姓皆是匆匆忙忙,不時有人停下腳步駐足在小攤前,然而經(jīng)常是問了價錢后,便又搖頭離去。云汐那一身華貴的繡金衣讓無數(shù)小販眼紅又不敢伸手攬客,拜劍山莊的貴人,想來一貫是不會在他們這樣的攤前駐足的吧。
云汐確實沒有去看街旁的小攤販,他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閑逛,不想回去,卻又沒有去處,只能這樣迷茫的在街道上前行著,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在自己身旁,一個個頭也不回的離去,他的心底,驀地涌出了一片悲傷。
這樣的……一生嗎……
他迷茫的在街上徘徊,冷不防,看到對面的人群中,迎面走來一個身形高挑的男子。這男人很奇怪,大白天卻披著一件黑色兜帽斗篷,帽子遮住了這男子的大半面容,一身黑衣,明顯走江湖的利落打扮,帶著黑色手套的右手上,握著一柄長劍。
在往來擁擠的人群中,他的繡金衣與那人的黑衣斗篷一樣顯眼,云汐放緩腳步,盯著那個走來的黑衣男子,莫名其妙的,心頭驀地跳得很快。然而,那個男子并沒有注意到他,甚至連斜眼看一眼都沒有,徑直從他的身旁,擦肩而過。只留下雙方腳步帶動而紛飛的衣袂,在空中瞬間交纏,而后分開。
云汐停下腳步,手撫上急速跳動的心房,不可思議的回頭去尋那男子的蹤影,可是入目皆是尋常百姓,那男子,仿佛瞬間消失在人群中一樣,再回頭,卻怎么也尋不到了。
可是,為何會,那樣的……熟悉呢……
“那位公子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衣裳,可俊了?!?br/>
“自那一夜起,風逸就消失了,他在江湖上的朋友們也徹底失去了他的消息?!?br/>
“有人傳言,他死了……”
“風逸也死了,這次我大哥親眼看到的,被一個黑衣蒙面人一刀捅死了,就在白龍洲的星湖旁?!?br/>
你死了啊……你應(yīng)該死了的……
云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正要往山莊方向走,卻被隨后跟來的上官若宣,一下子拍中了肩膀。
“怎么?想回去了?”上官若宣還是一臉的溫和笑意。
云汐點點頭:“嗯。”
“別啊,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呢?!鄙瞎偃粜麆竦溃骸霸蹅?nèi)ツ沁叺睦鎴@聽會兒曲子吧,我剛瞧見你一個熟人剛進去呢?!?br/>
“熟人?”云汐皺著眉想了想:“什么熟人?”
上官若宣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一手拉著云汐的胳膊說道:“你過去瞧瞧,不就知道是什么熟人啦?”
“我沒有熟人。”云汐掙扎著要擺脫他的手。
“哎呀,真的是熟人,走吧走吧,我請你啊?!?br/>
……………………
緩緩地游在醉柳湖上的游船,還在湖心徘徊。
船上最大的雅間內(nèi),上官與皇甫兩家人正坐在一起,商量著什么事情,淡淡的熏香點著,繚繚輕煙徐徐升起。
皇甫濤將手中的茶杯放下,看了眼對面的上官老友,又看了看坐在上官門主旁,有求于他的親戚,為難的開口道:
“上官兄,此事,非是我不愿出面相助,而是我那長孫兒的事情,想必老兄你也是有所耳聞的,如今他能夠盡釋前嫌留在我拜劍山莊,已是老夫求之不得的場面??晌夷菍O兒雖為鬼醫(yī),但并非尋常大夫,規(guī)矩畢竟擺在那里,這孩子從不看人情面,救與不救,你需的看他的意思啊。”
上官門主面露難色:“這,唉,不瞞老兄,我這侄兒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數(shù)年前曾沖撞過鬼醫(yī)一次,雖說時間頗遠,但聽聞鬼醫(yī)乃博聞強記之人,這一次沖撞,只怕是被鬼醫(yī)記住了,前幾日我弟弟登門求醫(yī),鬼醫(yī)干脆閉門不見,奈何我這侄兒病情實在嚴重,無奈之下,老夫才不得已請老兄出面啊?!?br/>
這時,他身旁坐著的弟媳,一個美貌婦人也連連哀求:“是啊是啊,還請皇甫老莊主看在兩家世交的份兒上,為我兒在鬼醫(yī)面前,說句好話吧?!?br/>
“這……”皇甫濤頗有些為難的捋了捋胡須,看向一旁的長子皇甫嘯月,皇甫嘯月自提及此事時就一直保持沉默,此刻見父親看向自己,居然也一言不發(fā)。
而上官門主的弟媳見狀,忙說道:“皇甫莊主,老莊主,求求你們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哪知她話音剛落,一旁的皇甫嘯奕忽然出聲打斷:“別,千萬別!”
上官家的人均是一愣,便聽皇甫嘯奕干咳了兩聲,解釋道:“那個,這句話,您可千萬別在我們云汐面前提,我這侄兒脾氣古怪的很,一念認得要死后下地獄,這話,他可不愛聽?!?br/>
上官門主的弟媳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眾人只能將目光投向皇甫嘯月,因為眾人知道,拜劍山莊內(nèi)的活死人夏侯將軍,正是被鬼醫(yī)治好的。
見眾人均看向自己,皇甫嘯月輕輕皺了皺眉,淡淡的說道:“一個月前,有一位曾經(jīng)出言羞辱過云汐的江湖名俠上門為重病的愛子求醫(yī),而云汐做的事情只有一件?!?br/>
“……那就是,眼看著那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死在老父親懷中,始終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