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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轉(zhuǎn)濃,今夜卻沒有月亮,幾朵黑云沉甸甸地壓在天際,似是要下雨的樣子。晚風(fēng)乍起,翻起滿院花草清幽的芬芳,透過窗子漫入房中。這樣的靜美幽涼的味道,竟無端地讓紫芝想起年少時宮墻內(nèi)的冷寂月光。蠟燭忽被吹滅了幾支,房內(nèi)明亮的燈火微微有些變暗。紫芝正倚在窗前拿著卷書冥想,見白術(shù)推門進來,便問道:“殿下可回來了?”
“殿下已經(jīng)回府了,只是……”白術(shù)略猶豫了一下,才繼續(xù)道:“殿下剛剛?cè)チ送蹂抢铩!?br/>
紫芝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么。雙眸中卻分明有一絲波瀾閃過,不知是燭火搖曳時的倒影,還是她心底深藏的不安與失落。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的字行,卻聽阿芊在一旁解釋道:“今天是王妃的生辰。因王妃的病還沒大好,就沒讓府里大張旗鼓地辦,只在自己房中擺了一桌小宴。殿下想必是要去敷衍一下的,夫人不用著急?!?br/>
紫芝這幾天一直閉門不出,不料竟將王妃生辰這樣的大事都忘了,心中一驚,忙吩咐阿芊道:“快去備一份壽禮來,別太簡薄了,替我給王妃送過去。”
阿芊卻不動,只是笑道:“這些瑣事不勞夫人費心。殿下早就命人備好了壽禮,已經(jīng)以夫人的名義送過去了。”
心頭的不安與失落霎時間盡數(shù)散去,紫芝低頭一笑,烏黑的瞳仁也被燭火映出了一縷暖意,又問道:“送的是什么?”
阿芊答道:“是玉如意。雖然尋常,卻也合乎規(guī)矩,讓人挑不出錯處來的。”
紫芝微笑頷首,也不再多問,又低頭專注于手中的書卷。一部《毛詩》,洋洋灑灑三百余篇??稍谒闹锌M繞不絕的,卻總是他含笑吟誦的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夜空陰沉,而她心中的綺夢卻如流云般純凈瑰麗。也不知過了多久,手中的書忽被人搶去,她回頭一看,只見李琦站在她身后笑道:“你這是看書呢,還是發(fā)呆呢?”
似是被他窺破心事一般,有一抹胭脂似的明艷亮色在她雙頰上浮起,紫芝笑著站起身來。問道:“王妃那邊的壽宴辦完了?”
“我聽說有人親手為我做了兩道菜,就急急忙忙地趕回來了?!崩铉鶎屵^來的《毛詩》放在書案上,笑道:“怎么。嫌我回來得晚了,就不給我嘗了?”
紫芝抿嘴一笑,便吩咐侍女們將溫著的飯菜擺了上來。除了她親手做的那兩道之外,其余皆是廚子做的,擺了滿滿一桌。李琦本在杜若那里吃了些東西的。但見紫芝難得有這番心意,心中喜悅,倒也多了幾分胃口。
數(shù)日未踏足朗風(fēng)軒,這里卻與從前并無任何不同,依舊是堂深夜永、香暖金猊,熟悉中自有一種溫存的暖意。就連那書案上的陳設(shè)。也都恢復(fù)了從前的模樣。唯一不同的,便是書案上擺著的那小小的玉雕。原本瑩潤剔透的紫玉靈芝,如今已經(jīng)碎成兩半。
燭光映照下。那玉雕碎裂的光芒中分明有一種難言的哀傷。只是一瞬間的驚疑,李琦便恍然想起,定是那日自己一怒之下摔了書案上的東西時,也一并將這玉雕掀翻在地。他伸手拿起那紫玉靈芝,看著碎裂處的斑駁傷痕。心底忽而涌起一陣難言的傷感。就仿佛他不小心摔碎的并非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玉雕,而是某個人的一顆易碎的玲瓏心。
他面色沉靜。眸光深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紫芝看著他,心卻忽然沉了下去。想起那天的事,二人皆默然無語。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皆已明白,也許,有些裂痕終是無法彌補的,就如同這破碎的玉雕,也如同他們自己……良久,紫芝才上前將他手中的碎玉取下,微笑道:“小心別割傷了手?!?br/>
碎玉堅硬而冰冷,而她的手指,卻是這樣纖柔溫暖。李琦歉然一笑,道:“改日我再尋一塊好玉送你?!?br/>
“好……不過,這一塊我也留著?!弊现⒂竦裥⌒牡胤旁跁干?,又抬頭淡淡笑道:“其實,碎了也沒關(guān)系的。”
李琦點了點頭,二人便又無話。見紫芝似是幾番欲言又止,李琦便知她是想解釋那天的事情,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心中微覺酸澀,卻仿佛又有些難言的遺憾,便攜著她的手來到那一桌酒菜前,笑道:“今天咱們先不談別的,就讓我好好嘗嘗你做的菜?!?br/>
他輕輕一語便化去了她的尷尬,紫芝釋然笑道:“好。”
她知道,有些難以解決的事情,與其苦苦糾纏,不如選擇暫時遺忘。二人在桌前坐下,紫芝方欲給李琦布菜,卻被他止住道:“讓我猜猜,哪個是你做的?!闭f著,他便指了指桌上的一道同心生結(jié)脯、一道藕花香餅,笑問道:“可是這兩道菜?”
紫芝面露驚訝之色,不知他為何能猜得這樣準(zhǔn)。但轉(zhuǎn)念一想,她乃是初次下廚,做出的菜自然要比廚子們的略顯粗糙,便赧然笑道:“其實都不用猜的,看起來最不好看的那兩道,就一定是我的了?!?br/>
李琦夾了塊肉脯放入口中嘗了,笑道:“看不出來啊,你還真會做菜?!?br/>
紫芝笑著斜睨了他一眼,佯嗔道:“你這是贊我呢,還是笑話我呢?”
李琦笑而不答,過了半晌,才又緩緩開口道:“從前宮里有位郭順儀,就是現(xiàn)在永王的母親。她有一道點心做得特別好吃,我至今還記得。小時候我特別羨慕十六哥,因為我母親從來都不會親手做點心給我吃。當(dāng)時我就想,至親至愛之人親手做的食物,味道是不是會很不一樣?”
他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可他的那句“至親至愛之人”,卻依然讓她心中一暖。怔了片刻,紫芝才莞爾笑道:“我如今所有的一切,皆是你給我的。而我能為你做的,卻只有這樣的微末小事。不過,你若是喜歡,我以后便時常做給你吃?!?br/>
這樣仿佛帶著些恭維意味的場面話,她原是不會對他說的??墒?,這話從她口中道出時,竟也是十分真摯。她是真的很喜歡他,總想盡自己所能為他做些什么。只是由于種種原因,這樣至純至美的愛悅里,竟還帶著些許感激與小心翼翼。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微微有些吃驚,忙夾了些菜低頭去吃,借此來掩蓋眸光中閃過的不安情緒。
李琦卻不覺有異,只是含笑道:“如此,便有勞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