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音淇尷尬抬頭，看見江珩低頭皺眉，嘴角瘋狂上揚(yáng)，再抬眼，對面站著的兩個丫鬟滿臉驚愕，瞠目結(jié)舌。

    她趕快放下筷子，飛速把嘴里的肉咀嚼下肚：“我……看岔了，手抖了。”

    江珩憑借良好的修養(yǎng)將笑咽回肚子，簡明扼要：“餓了？”

    梁音淇眨眨眼，妄圖借自己無辜清澈的雙眼博取同情：“嗯，早上就沒吃飽……”

    江珩將她辛苦挑出的那碗豆干推到她面前：“喏，吃罷。”

    說罷，他夾起余下的炒肉吃起來。

    梁音淇整個人都懵住，半天反應(yīng)過來，臉都黑了：“你認(rèn)真的？”

    江珩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語。

    梁音淇氣呼呼地聞著肉香吃完小半碗豆干，著實(shí)氣了個半飽。

    她今晚必定逃跑！

    午后，江珩小憩半個時辰，便去練功房練劍。梁音淇捻著錦帕，撐著腮在一邊打盹兒。

    練功結(jié)束，江珩叫人沐浴更衣。梁音淇宣布自己肚子疼，一溜煙跑到門外。

    沐浴結(jié)束，江珩回到書房練字。梁音淇本來站在一邊研磨鋪紙，站累了自己搬了個椅子坐下，磨著墨繼續(xù)打盹兒。

    晚飯，梁音淇給這大少爺挑完青菜炒肉里的青菜并吃掉，終于得以告辭回到房間。

    她能坐著絕不站著，但還是感到深深的疲憊。

    不敢睡覺，好不容易熬到亥時，打更聲一停，看著伏楓苑燈火熄滅，梁音淇迫不及待地溜出房門。

    府內(nèi)有巡夜的護(hù)衛(wèi)。梁音淇沿著墻邊偷偷前行，夜鳥飛過的動靜也足以讓她停下觀望許久。

    她摸著黑一路走到瓊崖齋，順著墻根往偏院走。

    四周落針可聞。

    不多時她便找到了狗洞的位置。梁音淇躡手躡腳的跑過去，往地上一趴就開始往外鉆。

    雖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但自由的曙光在向她召喚！

    心臟在胸腔中跳得砰砰直響。

    比心臟更響的是與外面往里鉆得人撞在一起的頭。

    梁音淇和對方不約而同地痛呼出聲。她趕忙捂住嘴巴，聽外面?zhèn)鱽砩倌晡⑽⒆兟暤纳ひ簦骸罢l??！”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沒有什么能夠阻擋梁音淇對自由的向往。

    她伸手推了那顆頭一把：“往后退退，讓我先出去。”

    那人毫不客氣反推她一掌，命令道：“憑什么，你走開，讓小爺先進(jìn)去！”

    “讓大爺我先出去！”

    梁音淇壓低聲音，固守領(lǐng)地，分毫不讓。

    希望觸手可及，她才不會放棄。

    “嘖，外頭有人看著呢。”另一邊的少年急不可耐，催促道：“你快點(diǎn)兒，別逼小爺動手！”

    這府邸的狗洞都有人把守？

    梁音淇趕忙退后，讓對面的人鉆進(jìn)來。

    夜色昏暗，無月無星。饒是如此，少年的眼眸依舊分外明亮。

    他眉目與江珩極為相似，只是年紀(jì)似乎小些，語氣活潑許多：“剛剛聽聲音，還以為是個小丫頭呢。你誰啊，小爺怎么沒見過你？”

    盲猜這位就是傳說中閉門思過的小主子，梁音淇趕忙要溜之大吉，糊弄道：“不知道是小少爺，是在下有眼無珠，我馬上離開?！?br/>
    她剛要轉(zhuǎn)身就跑，卻被身后人一把薅住領(lǐng)口：“叫誰小少爺呢——你跑什么啊，我問你話呢，又不吃了你?！?br/>
    梁音淇根本沒聽他適才說了什么：“小少爺問什么了？”

    “你是誰——鉆狗洞做什么——”

    梁音淇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得不遠(yuǎn)處傳來江珩的厲聲呵斥：“江琚！你又鉆狗洞做什么！”

    江珩身后跟著江筑泉和海川，隨行的還有十幾個護(hù)衛(wèi)。

    一行人走近，負(fù)責(zé)照明的丫鬟懂事的將燈籠提高。

    燭光將江珩凌厲的神色完全展現(xiàn)在鉆狗洞二人組眼前。

    梁音淇自以為悄無聲息地挪到小少爺身后。

    江琚一改對梁音淇的趾高氣昂，小步躥到江珩面前，賠笑道：“六哥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br/>
    江琚半夜出門慣用狗洞，之前從來沒被抓過。今天剛鉆出去便被在外巡視的守衛(wèi)逮個正著。守衛(wèi)們也不敢動他，他便也假裝沒來過，掉頭就往回鉆，不幸與人硬碰硬。

    看來黃歷上寫得今日不宜出門可信。

    江珩如何不知他的伎倆，對他的討好毫不理會：“江主簿，今夜就將狗洞封了。還有，即日起，沒有我允許，不許江琚踏出瓊崖齋半步?！?br/>
    江筑泉連聲應(yīng)下。

    江珩轉(zhuǎn)了目光，看向梁音淇：“還有你，在這兒做什么？”

    江琚對這些小懲罰習(xí)以為常，雖說狗洞封了有些可惜，倒也沒放在心上——他此時更在意的是這個自稱大爺?shù)娜耍骸八@出去，和我碰見了。六哥，他是誰？”

    見江珩不答，海川識時回話：“小主子，這是專門伺候王爺?shù)牧阂颉！?br/>
    “梁因？”江琚圍著沉默乖巧的梁音淇轉(zhuǎn)了一圈，打量一番：“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女氣。六哥，讓她來我這兒吧?！?br/>
    “把這兩個人都給我關(guān)起來，不許吃飯?！?br/>
    江珩振袖離開。

    鉆狗洞二人組面面相覷。

    剛正不阿四個字，就是專門為形容海川的。江珩沒說時間長短，他就當(dāng)真整整兩日沒叫梁音淇吃上飯，晚上也命人守在門口，只差給門上鎖了。

    還是第三天凌晨，趁著海川被叫走，蕓嬤嬤悄悄地給梁音淇送了白粥饅頭。

    她擔(dān)心梁音淇餓得很了，吃得太快反倒傷身，貼心地將飯分成幾小份。起初梁音淇餓久了沒力氣，蕓嬤嬤就一口口喂給她。最后又扶她躺下，囑咐她好好休息，給她掖好被子。

    看著嬤嬤離開的背影，梁音淇鼻尖泛酸。

    她從記事起就沒落得過好事。母親活著的時候不受寵，梁家人總欺負(fù)她，餓肚子是常有的事。等到母親去世，自己被發(fā)落去了鄉(xiāng)下莊子里，除了照顧她的嬤嬤，也沒人待見她。

    嬤嬤在她十二歲那年去世后，莊子里的人再沒有把她當(dāng)梁家小姐的。

    于是她自己上山抓野兔，下地收莊稼，自己生火做飯，縫補(bǔ)衣裳。運(yùn)氣好就飽一頓，運(yùn)氣不好就吃菜葉。總歸不能落下，否則誰知道下一頓有沒有飯吃？

    剛及笄一年，被梁家接回去替嫁。忍氣吞聲呆了兩個月，好不容易找到機(jī)會逃出廣固城，結(jié)果又遇見了江珩。

    梁音淇太久沒被人照顧過。之前肚子餓到抽搐空痛的感覺，實(shí)在讓她感到徹骨的恐懼。

    她再忍不住，默默地躺在床上流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