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后,椿樹落了幾片葉子, 悄悄的在兩人的心上留下了幾絲漣漪。
岑深似乎又恢復(fù)了正常, 不再莫名的歡喜,也不再常常對著院子發(fā)呆?;笜繁鞠肓粼诩依锱闼? 可后來想想, 他表現(xiàn)得太過了岑深可能不會感動反而會把他揍一頓,所以放棄了這個想法,繼續(xù)出門找工作。
臨出門前, 桓樂向阿貴打聽了岑深父親的名字,阿貴知道岑深已經(jīng)跟他坦白了,所以就干脆地告訴了他。
“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只曉得那男人姓褚,今年大概都八十幾歲了吧, 是開制藥公司的。不過他那公司很大,你去打聽打聽應(yīng)該就能知道?!?br/>
桓樂不用打聽,上網(wǎng)查了一下就知道了——褚既寧, 褚氏制藥前任董事長。
現(xiàn)任的這個也姓褚, 看年齡,應(yīng)該是這男人的兒子?;笜愤b想了一下岑深還叫褚深時的光景,最后還是覺得岑深更好聽一些。
人雖然查到了, 桓樂卻并不打算做什么,因為決定權(quán)還在岑深手上。只是他覺得這事兒不會因為岑深拒絕探望而輕易結(jié)束, 知己知彼, 百戰(zhàn)不殆嘛。
今天的找工作之旅, 依舊充滿坎坷。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下午的時候,他終于在距離西子胡同大約二十分鐘路程的一家花店里,找到了一份兼職。
花店面積挺大,只是位置不大好,正需要有人幫忙招攬生意?;笜芬坏情T,說明來意,店主的眼睛就亮了,把剛扎好的一束花放進他懷里——這不就是花兒與少年么!
于是桓樂不出意外的被聘用了,而且是立馬上崗。
下午三點,還在家里做研究的岑深就收到了那么一張照片——在一片明媚的陽光里,穿著白t的長發(fā)少年站在路邊的綠色郵筒旁,懷里抱著一大捧白色和粉色的雛菊笑得燦爛。
仔細看,他的耳朵上還別著一朵,淡粉色的,花瓣上點綴著金色的陽光。
岑深看得稍有些出神,拿著手機遲遲沒有放下。良久,他想,少年這兩個字,大約就等同于美好,而桓樂就是少年。
這么一想,岑深忽然記不起自己的少年時代在干什么了。
對了,爺爺死了,他就一個人離開了北京四處游歷,這才在西北的深山里撿到了阿貴。
他不由望向了在一旁艱難摳腳的阿貴,目光里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一絲嫌棄——跟照片里那個明媚的簪花少年比起來,一只烏龜正是遜爆了。
阿貴愣在原地,搞不明白自己只是摳個腳罷了,這股子嫌棄又是從何而來?
他摳腳摳得不夠努力嗎?
岑深卻又很快轉(zhuǎn)過頭去,把手機倒扣,繼續(xù)自己的研究。這些日子以來他反復(fù)鉆研吳崇安手稿中關(guān)于陣法圖的部分,慢慢的看出了一些名堂。
由于戰(zhàn)亂導(dǎo)致的傳承斷代,岑深其實并未系統(tǒng)地學(xué)過匠師相關(guān)的理論知識,他有的不過是他爺爺言傳身教的一些經(jīng)驗。技藝可以通過不斷磨練來加強,而陣法圖,恰恰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不斷累積、鉆研,需要豐富的理論知識才能繪制成功的。
吳崇安手稿的出現(xiàn)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岑深的短板,而他也由此窺探出了一條正確的匠師進階之路。
陣法圖這個東西,在不懂行的外人看來,都是玄奧、復(fù)雜的圖紋,但其實這些圖紋都有規(guī)律性。不同的陣紋有不同的特性和功效,而每一張陣法圖上都會出現(xiàn)的,被稱為原始紋路的便是——元力回轉(zhuǎn)紋路。
這是勾連所有陣紋的關(guān)鍵所在,是每一個匠師在繪制陣法圖時第一筆畫下的東西,相當于地基的存在。
一般而言,陣紋都以整數(shù)出現(xiàn)。擁有兩道元力回轉(zhuǎn)紋路的都是最簡單的基礎(chǔ)法陣,擁有四條或六條的是中級法陣,八條以上就是高級了。
一件寶器,最起碼也得有八條元力回轉(zhuǎn)紋路,至于傳說中的十陣紋,則是步入大師的門檻。
但岑深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小繡球的這張陣法圖上面,足足有十四道元力回轉(zhuǎn)紋路。再加上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添加的一條別的陣紋,一共十八道。
那四道后加的特殊陣紋是什么,岑深暫且不去管。而他之所以沒有在一開始分辨出那足足十四道的元力回轉(zhuǎn)紋路,是因為柳七把它們的繪制方法做了一些變動。
因為這一絲絲小小的變動,陣紋的模樣發(fā)生了奇妙的變化。它們看起來更玄奧了,本是最簡單的線條,卻被賦予了繁復(fù)的美。
如果不是吳崇安在手稿中明確指出——哪怕是公認為最不可能更改的最基礎(chǔ)的元力回轉(zhuǎn)紋路,也有變化之可能,恐怕岑深到現(xiàn)在還一無所知。
柳七的境界對于他來說太高了,他想要理解柳七的思路,就必須把自己以前學(xué)過的東西全部打破重來。
這很難,卻讓岑深感覺有點興奮。
他一時間完全忘了褚既寧的事情,在地上鋪滿白紙,用毛筆一遍又一遍地按照柳七的方法繪制陣紋。
可在重復(fù)了大約百遍這樣的動作之后,他又忽然把筆扔下,緊蹙眉頭,似是疑惑不解。
“怎么了?”阿貴小心翼翼地問他,因為岑深這突如其來的發(fā)瘋,他都已經(jīng)被擠到角落里去了。
岑深搖搖頭沒有說話,他此刻在想——如果完完全全按照柳七的方法去繪制,那他是不是還在走從前的老路?
在規(guī)則內(nèi)行走?
還是打破規(guī)則?
岑深的腦內(nèi)在劇烈的爭執(zhí)著,無盡的波濤掀起于碧波海上,而在這波濤洶涌的海平面下,還有令人畏懼的深海。
他捫心自問——你有打破規(guī)則的能力嗎?
一道元力回轉(zhuǎn)紋路,之所以被認為不可更改,就是因為它最基礎(chǔ)、最簡單,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歷代前輩大師的改良,改無可改。
岑深沒有柳七那樣的天縱之才,他能做到跟他一樣的事情嗎?
可如果不去嘗試,岑深覺得自己跟柳七之間可能永遠橫亙著一條巨大的鴻溝,這條鴻溝會讓他永遠都沒有辦法修復(fù)小繡球的陣法圖。
思緒飛轉(zhuǎn),時間飛逝,岑深保持著跪地寫字的姿勢一直在思考,等到桓樂歸來打破一室安靜時,他才恍然發(fā)覺已是傍晚。
“阿岑!”桓樂喊著他的名字跑進來,懷里抱著一束玫瑰,在夕陽里搖晃出令人沉醉的紅。
岑深慢吞吞地站起來,卻因為跪的太久而雙腿發(fā)麻,晃了一下,差點沒倒在地上。
桓樂忙一個箭步扶住他的手臂,擔心溢于言表:“阿岑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
岑深搖頭,目光掃過幾乎要掃到他下頜的紅玫瑰,欲言又止?;笜钒l(fā)覺了他的視線,直接拉過一把椅子讓岑深坐下,而后把紅玫瑰往他懷里一放,笑說:“這是送給你的?!?br/>
岑深微怔:“送給我?”
“對?。 被笜伏c點頭:“店主姐姐說工資日結(jié),這就是我今天的工資?!?br/>
聞言,岑深蹙眉:“她沒給你錢?”
桓樂:“給了啊,我用錢換的。”
岑深:“……”
少年是美好的,爛漫又天真。
“我不要?!贬畎衙倒暹f回去,桓樂卻把手背到身后,微微彎腰認真的看著他,問:“為什么???”
岑深說不出為什么,他不想說。
桓樂不答應(yīng),他今天第一天掙錢,就想給岑深買一點東西。店主姐姐說紅玫瑰最能代表愛情,要是被退回來了,一定不吉利。
“你拿著嘛,我都買回來了?!被笜氛0驼0脱劬?,干脆又無賴地蹲在他面前,可憐兮兮地抬頭看著他。
岑深再想說“我不要”,就有點說不出口了。但他卻不能真的收下,便說:“你自己去插花瓶里?!?br/>
“不要。”桓樂答得飛快,也跑得飛快:“我還要去做飯,你抱一會兒,我一會兒就過來插!”
說罷,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游廊上,伴隨著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就知道他又沒穿鞋。岑深低頭看著懷里嬌艷似火的花,一時不知道該擺什么表情。
而他不知道的是,已經(jīng)跑走了的桓樂又偷偷地跑了回來,從工作室的門口悄悄探出半個頭,鬼鬼祟祟地看著他。
晚風(fēng)潑了一堆五色的油彩在天上,夕陽像世界舞臺上溫暖的燈光,從遠處的參差高樓中間穿行而來。
瘦削的病色青年獨自抱著玫瑰坐在玻璃墻后的木椅上,風(fēng)輕輕吹一口氣,“呼啦啦”一地白紙飛揚。
紅色的玫瑰,像是最絕艷的戀人。他垂眸的時候,夕陽也會害羞。
于是,太陽就落山了。
夜就來臨了。
“咔擦?!被笜非椴蛔越啬贸鍪謾C拍照,想要永遠保留下這美麗的一刻,卻忘了關(guān)掉閃光燈。
“桓、樂!”岑深一個眼神掃過去。
桓樂撒腿就跑。
岑深揚起玫瑰想要扔掉,卻又遲遲下不去手。薄怒的臉上帶著紅暈,那也許是被玫瑰的紅暈染出來的,誰又知道呢。
他的腿依舊很麻,腦子也有點發(fā)麻,可能有點壞掉了。
“哎……”獨有阿貴在角落里寥落嘆息:“春天的尾巴,呲溜一聲,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