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的山丘》是鐘幸的成名作，《昨日》則是他擺脫商業(yè)電影導演頭銜、成為愛情文藝片領(lǐng)域新領(lǐng)軍人物的破壁之作。

    鄧廷歌說出這兩部片子，頓時獲得了鐘幸的好感。他這幾年里拍了四五部電影，實驗短篇也不在少數(shù)，自己感情最深的卻是這兩部。

    鄧廷歌看向鐘幸的眼神有點希冀。鐘幸之前還一臉冷淡，現(xiàn)在繃不住了。

    “演得不錯。這個故事其實不太合適話劇舞臺，它的內(nèi)心戲多了一些，但你們把握得很好?！辩娦艺f，“無論是劇本的改編還是演員的表演都很恰當。”

    他從事這一行幾年以來，對于當日老教師所說的“正確的道路”有了更多的體會?！缎慕?jīng)》固然是一個沖突激烈的故事，卻并不合適搬上舞臺。他當時還那么年輕，寫出來的劇本里帶著無法回避的迷茫和不確定，對于故事本身甚至沒有自己的判斷。他被故事捆縛著，反倒失去了把握故事的能力。

    今天看的話劇讓他體會到了當時自己劇本里沒有的某些東西。

    世事往往不缺多，不缺少，缺的是“恰當”。泛濫的激情有時候是不合適的，對年輕的新人，這個所謂的“度”很難把握準確。

    他這邊剛把話說完，鄧廷歌臉上就閃過興奮的神色，轉(zhuǎn)身去把剛剛站在他身邊的眼睛青年拽了過來。

    “他就是《心經(jīng)》的編劇兼導演?！编囃⒏柘蜱娦液土_恒秋介紹眼鏡青年，“也是我們劇組另一個意義上的臺柱子，劉昊君?！?br/>
    劉昊君：“？？？”

    鐘幸眼睛亮了。就剛剛他所看到的表演，鄧廷歌確實出色，但還未達到令人驚訝的地步；而編劇對他來說意義就大不相同：一個優(yōu)秀的編劇千金難求。

    不理會羅恒秋在后面咳個不停，鐘幸十分興奮地和劉昊君交流起來。他問劉昊君對這個故事的理解和處理方式，兩人聊得興起，完全將鄧廷歌和羅恒秋甩在了一邊。

    鄧廷歌倒不以為意，拿來兩罐啤酒。啤酒不冰了，喝進嘴里口感不太好，羅恒秋已經(jīng)很久沒喝過這樣的酒，幾口之后就放下了。

    “小劉很有才華，但脾氣有點擰?！编囃⒏枵f，“在這一行可能不太好混?！?br/>
    羅恒秋想起鐘幸方才說過的理想主義，便笑了笑?！澳隳?？”

    “差不多。一條道走到黑，不肯回頭，不肯認錯，不肯改?！编囃⒏柁D(zhuǎn)頭道，“慢慢來吧。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你這樣成熟的人?！?br/>
    “成熟的人很無趣?！绷_恒秋說，“你這樣比較快活?！?br/>
    “也就快活這一段時間而已了?！编囃⒏柢S上一旁的桌子坐著，慢悠悠說，“過了這個學期就是大四，寫畢業(yè)論文，找工作，養(yǎng)家糊口。很多現(xiàn)實問題?！?br/>
    羅恒秋默默看著對面聊得興高采烈的兩個人。和鄧廷歌重逢以來，鄧廷歌一直沒有問過自己在哪里工作，他似乎對他的背景沒什么興趣。羅恒秋希望他問，又覺得不問也挺好，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利益牽扯，可以正正常常地做朋友。

    父親過世之后，羅恒秋就開始接管他的傳媒集團，為此放棄了繼續(xù)深造的機會，回到國內(nèi)學習做生意。然而事實上需要他做決策的事情并不多，股東會一個個都是老謀深算的人精，他不得不努力去維持自己的形象和氣勢，免得被元老們看不起。

    他明白只要鄧廷歌開口，他一定能為他進入這個圈子打通一條基本平順的道路。

    然而這里有一條界限，一旦過了，他和鄧廷歌的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也就完了。

    鐘幸和劉昊君聊得興起，互相留了手機號碼。羅恒秋這邊已經(jīng)和鄧廷歌聊到當年鄧廷歌暗戀的級花身上了。

    “準備結(jié)婚啦？”鄧廷歌吃驚，“還沒畢業(yè)呢?！?br/>
    “確定了就結(jié)了?！绷_恒秋道，“估計一畢業(yè)就會舉行婚禮。新郎倒是我認識的人，你想去么？”

    鄧廷歌哈哈大笑：“不不不，不去。我現(xiàn)在對她沒感覺了，你提起她名字，我現(xiàn)在還沒想起她長什么樣?！?br/>
    羅恒秋和鐘幸很快告別。因為今天這一場表演反響很好，鄧廷歌他們打算針對今晚的狀況進行討論，只把兩人送到劇院門口。

    鐘幸此時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一般問：“小鄧，你現(xiàn)在跟什么公司簽了約嗎？”

    “沒有。”鄧廷歌說，“沒有這樣的打算。畢業(yè)了我考公務(wù)員?！?br/>
    鐘幸一愣：“為什么？你資質(zhì)不錯，而且我看你演得挺開心的?！?br/>
    “人總要現(xiàn)實一點?！编囃⒏栊Φ溃斑@一行出頭太難了。”

    鐘幸回頭看了眼靠在車邊的羅恒秋：“不難的。你知道你師兄是華天傳媒的老板嗎？”

    羅恒秋一驚：“鐘幸！”

    “我知道。”鄧廷歌平靜道，“師兄的名字前段時間還出現(xiàn)在日報的經(jīng)濟版上?！?br/>
    鐘幸頓時不解：“那你怕什么。你演得好，如果簽了華天旗下的影視公司，路會很順?！?br/>
    鄧廷歌有些尷尬。羅恒秋更是站在那兒，眼神復雜地看著鄧廷歌。

    “不太好。”他笑道。

    鐘幸看了他幾眼，嗤笑道：“死清高?！?br/>
    回去的路上羅恒秋心頭不痛快，一路都沒怎么出聲。

    鐘幸滿臉疲倦地打呵欠：“送我回家，謝謝?！?br/>
    “哪個家？”

    “我的家。”鐘幸說。

    羅恒秋沉默了一會，連過兩個綠燈，在路口停下來的時候終于忍不住開口：“鐘幸，我知道你不清高，但你說話能不能客氣一點？你沒看見他多尷尬嗎？”

    “我客氣對他有好處？”鐘幸嗤之以鼻，“他這種學生就是理想主義，假清高，喜歡端架子?！?br/>
    “你別忘了，你剛?cè)胄袝r也是這副死樣子?！?br/>
    “所以我才想提醒他?！?br/>
    鐘幸剛?cè)胄袝r也是一個很清高很孤傲的人。然而作為一個導演，他需要兼顧的上下關(guān)系實在太多，在無數(shù)磕磕碰碰中終于明白看菜吃飯的道理，也開始習得曲折迂回地實現(xiàn)自己的目的的方法。

    “我欣賞他才想點醒他，別人我會說這些話？”鐘幸說，“小朋友不要那么傲，不是誰都有端架子的資格?！?br/>
    羅恒秋不出聲。

    “主要是那么好的一個苗子，自己這樣放棄了實在很可惜。”隔了半晌，鐘幸自顧自地說，“你知道的，好資質(zhì)實在難求。去年年底歡世有新人演了個傻子，記得吧。別人都覺得他自毀形象，結(jié)果呢，拿了幾個獎。好演員演什么都能出彩，不論年紀，不論出身。問題是，明星那么多，好演員那么少。你那師弟我真是挺舍不得的。”

    “舍不得你還那樣說？”羅恒秋打方向盤轉(zhuǎn)彎，“但出頭太難了。你說的那人叫丘陽，我知道。他是丘子真的兒子，歡世的少爺，這獎的含金量有多少，誰都看得出來?！?br/>
    鐘幸扔進口里的木糖醇差點噴了出來：“所以我討厭跟你們這些做生意的人聊天。你看過片么？看過片你一定不會這樣說。坦白講，鄧廷歌給我的感覺跟那個新人有點像，他們身上都有好演員的氣質(zhì)和根底，你看他多沉穩(wěn)。他知道我是導演，關(guān)于自己的事情一句話沒說，直接把劉昊君推到我前面來。你覺得是為什么？”

    羅恒秋不假思索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已經(jīng)決定大學畢業(yè)之后放棄這條路，所以干脆把有意往這個圈子里擠的人介紹給你?！?br/>
    鐘幸又嚼一顆木糖醇：“是嘛，你還挺了解他。有能力，性格脾氣還好，肯舉薦別人，有識才的眼光，很難得。我跟他不熟悉，你勸勸他唄。你手里有資源，他有能力，紅起來不費什么力氣?！?br/>
    羅恒秋又不吭聲了?？斓界娦业募視r，他才悶悶道：“圈里臟，又亂。”

    鐘幸笑了一會，打開車門下車。他說臟有你護著啊，亂怕什么，他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像我似的。

    羅恒秋說是是是，你白蓮花。

    演出討論結(jié)束后，劇社的人留下來整理東西。鄧廷歌把廢舊報紙展開鋪在化妝臺上，蓋住了沒來得及收拾的物件。

    “太突然了?！眲㈥痪f。

    “確實。”鄧廷歌嗯了一聲，“下午才告訴我的，所以后天就是最后一場了。”他轉(zhuǎn)身拿掃把掃地，回頭時看到幾個演員正拿出幾張新的宣傳海報準備貼出去，海報上碩大的“心經(jīng)”二字十分醒目。

    在剛剛的演出討論中，他已經(jīng)跟大家說清楚了劇場的事情。茍延殘喘多年的人民劇場終于要拆遷了，后天的《心經(jīng)》將是他們最后一次演出。劇社成立三年，從學校里的小教室到學院的小禮堂，最后終于在這里找到了一個固定的表演場所，過程曲曲折折。現(xiàn)在連演出場所都沒有了，說心里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

    和鄧廷歌同屆的幾個人都比較淡定，但新加入的師弟師妹十分悲傷。他們認認真真地整理道具、清理地面，又仔細地重新張貼海報，后天那場演出的意義突然間就更加肅穆。

    鄧廷歌知道自己不能沮喪。劇社是他和劉昊君兩個人帶頭組建起來的，但劉昊君處事方面不夠圓熟，和社員的溝通、鼓舞士氣這些事情，大都是他來做。但他心里也一片凄愴，好聽的、帶勁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本來已經(jīng)將自己告別舞臺的期限定在了畢業(yè)，誰知這一刻提前來到，還這樣猝不及防。

    劉昊君收拾起地面上不要的廢報紙，腳下突然一頓：“小鄧，上面這個，不是你師兄么？”

    “嗯?！编囃⒏杩戳艘谎?，點頭，“是他?！?br/>
    劉昊君蹲下來細看，猛地抬頭，滿臉興奮：“他是華天傳媒的！小鄧，華天傳媒！你可以找他，他能幫你的?！?br/>
    鄧廷歌低頭看著報紙上的照片。報紙上的羅恒秋非常陌生，他的裝扮、臉上平靜冷淡的神情，全都和鄧廷歌平時見到的不一樣。

    “算了?！彼f，“不太方便?！?br/>
    劉昊君不解：“怎么不方便了？你們不是好兄弟么？我看他幾乎場場都來。”

    鄧廷歌左右掃了一圈，蹲在劉昊君身邊有點煩躁地抓頭發(fā)。

    “君啊，問你個問題?！编囃⒏枵f，“你……你被人喜歡過么？”

    劉昊君愣了一會，十分憤怒地說我今年二十二歲了你是在侮辱我嗎！

    鄧廷歌：“有過嗎？”

    劉昊君：“……可能，沒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