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么傻傻在門口對峙著。陸則靈忘了說話,他也忘了要進門。
良久,直到盛業(yè)琛的視線落在陸則靈隆起的肚子上,陸則靈才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縮了縮,“你來,找我有什么事嗎?”
盛業(yè)琛的表情有些復雜,聲音因為激動微微顫抖:“那天,我在醫(yī)院碰見了你。用了很多錢也用了很多方法才找到你的住處?!?br/>
陸則靈微微地皺了皺眉,抬起頭看著盛業(yè)琛的眼睛:“為什么找我?你不是結婚了嗎?”
盛業(yè)琛定定地看著她,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移開,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你不請我進去嗎?”
“家里亂,有什么話就這樣說吧?!?br/>
盛業(yè)琛也不堅持,看著她的肚子,問她:“幾個月了?”
“和你沒什么關系吧?”
盛業(yè)琛勾著嘴角笑了,最后的一絲緊繃也消失了,陸則靈的反應證實了他心中的猜想。他心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雀躍,嘴上卻保持著平靜,反問她:“你說和我有什么關系?”
陸則靈一時語塞,欲蓋彌彰:“不是你的?!?br/>
“哦?!笔I(yè)琛說:“沒關系。”
他的態(tài)度讓陸則靈接不下去,秀眉微挑,瞪了他一眼:“沒事我關門了。再見?!?br/>
盛業(yè)琛用手抵著門。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盒子。
是當初奶奶送的鐲子,盛業(yè)琛砸碎了它,陸則靈又把它粘了起來。
陸則靈拒絕去看那盒子。太多悲傷心酸的回憶了,她只要看一眼就會忍不住眼淚。她仰著頭看著門框,她真傻,明明說好要忘了他,可他一出現她就丟盔卸甲了。
盛業(yè)琛看著陸則靈的表情,心中很是震動。他看清了她眼底努力壓抑的眼淚,很想把她擁進懷里,卻又怕嚇著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說:“那天的電話,對不起。當時我太生氣了?!?br/>
陸則靈扭過頭去,視線落在別處。
“這么多年的事,我都想清楚了,我會生氣是因為你說要嫁給別人,我和你吵架是因為吃白楊的醋。我和葉清沒有結婚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結婚,因為我早就已經知道了,我愛的是你?!?br/>
陸則靈下意識地回過頭來,用難以置信地表情看著盛業(yè)琛。盛業(yè)琛沒有給她一絲一毫的時間喘息,接著說:“我一直在和我自己戰(zhàn)斗。我懦弱不敢承認愛上你了。直到那天掛了那個電話,我說了那些話,我后悔了,可是回頭找你,你卻走了?!?br/>
盛業(yè)琛伸手去握陸則靈的手,陸則靈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卻在他的手過來的那一刻停住了。盛業(yè)琛溫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
那樣熟悉的溫度通過她的手觸上了她的心。
整個胸腔都為之共鳴。眼淚也逐漸洶涌起來。
“我這輩子最恨你的,就是你騙了我,卻不肯騙一輩子。陸則靈,現在的我一無所有了,你愿不愿意再收容我一次?”
陸則靈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她知道不該在他面前哭,可眼淚這東西她無法控制。
這么多年的愛恨,她的死纏爛打,她的一廂情愿,她的絕望離開,她可怕的偏執(zhí),終于在這一刻得到了她想要的回應。
可是這驚喜來得太突然了,甚至沒有給她一分一秒的時間緩沖。她不知該做何反應,所以任由眼淚那樣流下來。
“你是不是……騙我?”陸則靈囁嚅了很久,才憋出這幾個字:“你怎么可能會愛我?我不相信……”
盛業(yè)琛看她的表情心疼極了。她像驚弓的鳥,苦難得太久了,怎么都不敢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他將左手伸直,給陸則靈看那枚戒指:“我知道我說什么你都不會相信,但是這次是真的,我說過,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的。這句話一輩子有效。陸則靈,你把你的偏執(zhí)癥傳染給我了?!彼钋槎`綣地看著她:“你要負責?!?br/>
陸則靈覺得眼睛酸酸的,那枚銀戒深深地刺進了她心底最柔軟的部分。雖然哪些不美好的回憶也隨之而來,但她還是被震撼到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像干旱了很久的田地突然迎來了甘霖,像冰冷的雪地里突然燃起了火焰,像……
全天下最精妙的比喻也無法準確的表達她內心的澎湃。
很久以前,她曾看過一個日本電影,里面的主角說過這樣的話:人在面臨巨大的幸福時,會突然變得十分膽怯,抓住幸福其實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氣。
這么多年,她所擁有的正面的東西實在太貧瘠了。她忍耐了很多年的痛苦,接受了盛業(yè)琛那么多的恨和發(fā)泄,卻怎么都不敢接受他的表白。
明明她等了那么多年不是嗎?明明她都哭了不是嗎?
可是她卻不敢面對他也不敢面對自己。在盛業(yè)琛用那樣的眼神望著她的時候,她什么都沒有說,也不知該說什么。
她突然推門的那一刻,盛業(yè)琛也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她背靠著門,仿佛還能感受到門的另一邊,盛業(yè)琛熟悉的呼吸頻率。
盛業(yè)琛沒有再敲門。過了幾分鐘,陸則靈聽見盛業(yè)琛在門的另一邊說:“我知道你現在沒辦法接受我。我也知道你恨我怕我。以前的一切已經發(fā)生了,我不奢求你會原諒我。只希望你給我機會,去彌補這一切?!?br/>
門外窸窣了一陣,又聽見盛業(yè)琛說:“我不會逼你,但我也不會放棄。我給你時間想?!?br/>
許久后,門外平靜了,陸則靈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了下來。
也許真的有感應,肚子里對于盛業(yè)琛的聲音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動,一直在她肚子里踢打。
她用手摸了摸肚子,無聲地安慰著肚子里的孩子。
在心里對她說:他是爸爸,你知道的,對不對?
他來找我們了,你高興嗎?
告訴媽媽,該怎么做才對?
陸則靈門倚著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人生行至今天,她第一次感到這樣六神無主。
自那之后,盛業(yè)琛經常地出現在陸則靈父女的生活里。雖然沒有再說什么,但陸則靈知道,他是積極地想要補償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他的改變非常明顯,至少對她總是笑著,就像從前大學的時候,她愛上他的樣子。
爸爸對于盛業(yè)琛的出現并沒有太意外,也沒有多問什么。偶爾盛業(yè)琛過來,都是爸爸給他開的門,還時常留他吃飯。
陸則靈不知道盛業(yè)琛和爸爸之間有什么協定,她能感受到爸爸已經接受了盛業(yè)琛,也許是孩子的緣故吧,爸爸輕易地就接受了他。但她對于盛業(yè)琛,始終還是沒有想好究竟該拿怎樣的態(tài)度面對,目前她能做的,只是無聲逃避。
最后一次產檢如約而至,她沒有通知盛業(yè)琛,倒是王一記在心里了。提前一天開始問她,她沒說什么,他堅持的要陪她,她也就隨了他了。
去醫(yī)院的路上,陸則靈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腦子里太亂了,從盛業(yè)琛出現開始她就徹底亂了。不管過去多久,盛業(yè)琛依然能不費力氣的影響著她的一切。
她自嘲地笑著,也許,真的有一種傻叫做陸則靈吧?
王一開著車,見陸則靈一直不說話,開始找話題:“你準備怎么生?”
“嗯?”陸則靈愣了一下,趕緊回答:“能自然最好?!?br/>
王一點了點頭,又說:“最近總是來找你的那個男人,是孩子的爸爸嗎?”
陸則靈眨了眨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王一笑了笑:“沒想到他這么年輕?!彼麚狭藫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一直以為會是一個已婚的老男人呢?!?br/>
陸則靈沒想到原來他一直是這么想的,也跟著笑了:“大概我長得像小三吧?!?br/>
王一趕緊搖頭,否認道:“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有人天生長得像小三,只是你長得太漂亮了,又那么溫柔善良。我想著要是一般的男人就不可能放你走??!除非是有家室的?!?br/>
陸則靈看了一眼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其實我是個很壞的人,為了得到會不擇手段。恨我的人……太多了……我會有今天,都是我咎由自取的。”
“誰不是這樣呢?真的想得到自然不會去計較手段了,結果比過程重要得多。讓別人后悔總比讓自己后悔的好。”王一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完蛋了,我越來越沒有三觀了。我才是壞蛋。”
“……”
“他既然來了,就聽從心意做決定吧。我能感覺到你愛他。一個女人背井離鄉(xiāng)的懷著沒有爸爸的孩子生活,不是愛怎么可能做到這份上?”
陸則靈從不否認自己深愛著盛業(yè)琛,她迷茫地說:“我只是害怕?!?br/>
“你這樣過日子都不怕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太不真實了,我很貪心,怕會再一次失去?!?br/>
王一笑:“之前失去你也還活著不是嗎?害怕就不會發(fā)生嗎?害怕就可以不用過下去嗎?我怕死,那我能一直活著嗎?或者說,總有一天我會死,那我難道因為害怕今天就去死嗎?”
“……”陸則靈品味著王一的話,沒有立刻回答。
王一打著方向盤,開進了醫(yī)院,嘴里還念叨著:“多羨慕你們這種轟轟烈烈的愛情??茨銈冞@樣為情所困愁容滿面的樣子,我真是羨慕??!哎,我的青春被狗吃了,我的愛情被程序埋了!”
陸則靈還沒來得及想出什么投訴,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
常規(guī)的產檢需要預約排隊。等候室外坐著幾個產婦,王一覺得有點尷尬,到外面去了。陸則靈一個人進去坐下,她到了才知道,她是今天預約的最后一位。前面還有七個人,想必也要很久了,便靠在長椅上閉目養(yǎng)神。
她漸漸感到有些困倦的時候,一雙手輕輕地推了推她,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還沒看清是誰,就聽見一個低沉而悅耳的男聲說:“別在這睡,容易著涼,忍忍回家睡吧?!?br/>
陸則靈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來人,居然是盛業(yè)琛,雖然詫異,但更多的是感到心底的柔軟,她問:“你怎么來了?”
“爸爸告訴我的?!?br/>
陸則靈皺眉:“你喊誰呢?”
盛業(yè)琛有些厚顏地笑了,也沒有再接下去。他握著陸則靈的手,陸則靈沒有掙開。他高興的笑著。過了一會兒,他面對著陸則靈蹲下身子,臉正對著陸則靈的肚子。
也許是午后的陽光太好,亦或是空氣太溫柔,兩人之間難得的平和靜靜流轉著。盛業(yè)琛用仰視的角度看著陸則靈,那眼神柔和得像是要把她溺斃。
陸則靈低著頭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許久,只見他突然小心翼翼地摸著陸則靈的肚子,臉上是那么神圣的表情,讓陸則靈十分動容。
他耐心地和孩子溝通著:“hello。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則靈覺得他這個樣子有些孩子氣,原本想推開他,卻怎么也狠不下心。
盛業(yè)琛抬眼偷偷看了一眼陸則靈,又說:“你能不能和媽媽說說,讓她原諒我?”
陸則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和她胡說什么?”
盛業(yè)琛笑:“不是胡說,我是真心的?!?br/>
長長的走廊里坐了幾個產婦,雖然坐得不近,但難保人家不會聽見。陸則靈有些窘迫,對盛業(yè)琛說:“別說了?!?br/>
“可是我想說?!笔I(yè)琛目光篤篤地看著陸則靈:“孩子都要出世了,你也順便給我個名分吧。”
陸則靈突然沉默了,許久后她看著盛業(yè)?。骸澳阍诤鯁??”
“在乎?!?br/>
她突然嘆了一口氣,腦子里一閃而過全是王一說的話。
也許他說的對,事情已經到今天這一步了,結果比過程重要,她不該再逃避了,積極去解決問題才是她該做的。她還愛他,這比什么都重要。許久,她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對他說:“這一次你來,是真的想好了嗎?”
盛業(yè)琛的表情前有未有的堅定:“我想的都是一輩子的事,你覺得我想得好不好?”
其實也沒有多難啊。看著盛業(yè)琛那張熟悉的臉,眼角眉梢都那么平和,是她深愛的模樣。他終于用曾經看葉清的眼神看著她了。
不,那眼神比看葉清的時候更溫柔,更美好。
陸則靈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釋然了,心中積蓄的那些郁結突然就煙消云散。
從前的陸則靈怎么會去計較盛業(yè)琛想沒想好?她連愛不愛都不會去追問。只要盛業(yè)琛在她身邊,就已經最大的幸福了不是嗎?
她變得貪心是因為愛入骨髓,她計較付出是發(fā)現了盛業(yè)琛也在改編。他開始對她不一樣,所以她尋找著蛛絲馬跡,在自我批判和否定中走近又走遠……
好在一切都不算太遲,好在他們又重新相遇。
他曾從她那里帶走的一切,現在他又親自帶了回來,還奢求什么呢?人生已經圓滿了不是嗎?以后的事,輪到以后再想就是了。
想通了這一切,陸則靈覺得輕松了許多。她終于能真正的笑了。
傻瓜一樣的偏執(zhí)狂陸則靈,終于鼓起了勇氣去抓住這一刻的幸福。
她說:“你不僅想得好,還想得挺美,”她抿了抿唇說:“既然想了,就一定要做到。”
人生是這樣一條路,充滿了分岔和轉折,我們走走停停,不斷做出選擇,不到最后一刻,誰也不知道最初那么多選擇是對還是錯。
我們唯一能做的,是盡量聽從自己的心去選擇,這樣,即使走錯了,也不后悔走過那樣的路。
轟轟烈烈過后,愛亦或恨最后都會趨于平淡。誰說平淡生活不是愛呢?因為平淡,所以在俗世淬煉中更能提煉出抵抗漫長時光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后,陸則靈問盛業(yè)?。骸爱敵跄闶窃趺茨艹断履樒ず臀艺f那些話呢?”
盛業(yè)琛笑著回答:“王一說,追女孩就要膽大心細不要臉?!?br/>
陸則靈反問:“你信?”
“我當然不信,要是他的話有用,他能到現在還單著嗎?”
陸則靈笑:“你真是不識好歹,他可是好心幫你。”
盛業(yè)琛的表情有些狡黠:“我當然知道,所以我也有祝福他。”
“祝福什么?”
“下輩子一定能找到對象?!?br/>
“……盛業(yè)琛你是不是太狠了?”
盛業(yè)琛得意忘形,謙虛地說:“哪里哪里,”他笑里藏刀:“他連你都敢追,下輩子都是對他客氣的?!?br/>
盛業(yè)琛和陸則靈兜兜轉轉,用了近十年的時間,才確定了彼此,一切之于他們,已經滿足。
近十年用來找尋真愛,其實并不長,所有的磨難,也因為最后這一刻的肯定而變得值得。
你相信嗎?偏執(zhí)也是一種傳染病。
有一種愛,無法言說,只是非她不可。
在愛情里,一個人偏執(zhí)是災難,兩個人偏執(zhí),是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