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縣的人家很多,家家戶戶也都掛著門號,白玉京很方便地找到了這家姓邢的人家。
府門外掛著白綾,里面的靈堂還沒有撤走,死者還未入土。
今日已沒有吊唁的人了,只剩家里的一對母女在靈堂前燒紙。
秋風(fēng)蕭瑟,即便是艷陽高照,都沒有將這片肅殺洗凈。
白玉京登門,府門里的管家立刻迎了出來,看白玉京穿著便明白不是尋常百姓,當(dāng)即拱手問道:“閣下是?”
白玉京道:“我來找邢掌柜?!?br/>
這家主人姓邢,單名望,在余杭縣秋葉街上開了一家雜貨店,也算是有些家業(yè),才置辦了這坐宅子,女兒邢月娥芳年十七歲,長相出眾,更是才氣非凡,是十里八鄉(xiāng)都聞名的才女。
管家自當(dāng)引路。
白玉京路過那靈堂時看到了一個婦人在旁啜泣,還有一個小丫頭同樣穿著孝袍,跪在地上往火盆里丟紙錢,她還不到明辨生死的年紀(jì),只覺得好玩,臉上還帶著笑意,輕聲道:“姐姐,姐姐,娘說多給你些銀子花。”
入正廳堂,進側(cè)屋,進了書房,白玉京看到了一個正在寫字的人,此人正是邢掌柜。
奉茶之后,房間里就剩下了白玉京和邢掌柜。
邢掌柜估摸也就是四十左右的年紀(jì),一副精明能干的樣子,臉上也不見頹色,坐在白玉京面前,恭敬道:“公子,您是縣尉大人的門客,來此是想問小女的事情吧?”
白玉京點點頭,“不錯?!?br/>
邢望搖頭喪氣道:“當(dāng)日縣尉大人來了之后,我便將一切能說的都說了,這幾日又回想了一些,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
白玉京道:“不知可否去邢姑娘的屋子里看一看?”
邢望道:“當(dāng)然可以,大人請?!?br/>
這間屋子的采光并不是很好,在整個院落里最角落的位置,傾斜的日光照射進來,映出空氣中的粉塵,匯合著一股淡雅的香氣,包裹著剛剛進門的白玉京。
邢望站在門口低聲道:“大人請便吧,我在外面等您,就不進去了,以免睹物思人。”
白玉京沒多說什么,走進房中。
少女的閨房總是神秘的,白玉京也沒有想過自己第一次進入閨房時,與那少女早已陰陽兩隔,一番探查下來,私密之物倒也沒有多少,確實也沒什么更多的發(fā)現(xiàn),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他閉上了眼睛,運轉(zhuǎn)九曜星宮,將玄武二星穴調(diào)轉(zhuǎn)至首位激活,登時他的身體仿佛不能動彈了,可在這一刻,他隱隱感覺到了周圍某個地方有一個暗暗的氣息,這個氣息散發(fā)出來的,便是之前被體內(nèi)的豬吃下去的黑霧。
目光轉(zhuǎn)向床頭的那一刻,體內(nèi)的豬也蘇醒了過來,哼唧了幾聲,伸出舌頭圍繞著嘴唇轉(zhuǎn)了一圈兒,它似乎餓了。
白玉京走到了床頭,掀開了床榻,下面是一身衣服。
黑氣就是從此處散發(fā)出來的。
白玉京拾起衣服問道:“邢掌柜,這件可是令愛的衣服?”
邢望探頭看了一眼道:“正是,陰陽先生說,死者臨走時穿著的衣服會帶著死者的冤魂,為了讓她頭七之前莫要離開,貼身衣物要放在床上,待頭七之后,隨棺入土?!?br/>
白玉京緩緩點頭,聽得明白,邢掌柜這話的意思就是你這件衣服是不可能拿走的。
他也沒打算拿走,只是擺弄著這件衣服,隱隱看去,發(fā)現(xiàn)這黑氣是從袖口和胸口處傳來的,于是手中匕首輕輕一劃,用極快的動作將袖口的布條取了下來,放入自己的口袋里,這才再將棉被蓋上,不動聲色地走到門口道:“邢掌柜,我看完了?!?br/>
邢望的臉上是難掩的失望,“可惜了,小女走得早些,縣尉楚大人說過,這是小女命數(shù)如此,可是……我一直都不相信,小女從小到大無病無害,怎么可能走得這么簡單?興許是瘟疫吧,這些年走的姑娘也不算少了。”
白玉京問道:“走了很多?”
邢望道:“是啊,這個月走了兩個,便是小女和東城的一戶人家,那戶人家的女兒在出嫁的路上死了,和小女如出一轍,只不過比小女早走了半個月?!?br/>
白玉京道:“兩個?”
邢望搖了搖頭,壓著聲音道:“此乃是天意所為啊,天痕出現(xiàn),便就是應(yīng)征了老天收人,每個月都要收一個二八少女,且都是將要出嫁的,從年前就開始了,現(xiàn)如今……哎,已死了十一個了吧?!?br/>
白玉京啊了一聲,“每個月死兩個,怎么會是十一個?”
邢望道:“大人你不知道?。坑幸粋€姑娘雖然死了,但等到下葬的時候發(fā)現(xiàn),竟然是一口空棺!人不知道哪兒去了,后來有人說在余杭縣后面的崖山上見過她……嘖嘖嘖,興是尸骨未寒,想念夫君,這才魂魄帶著肉身出竅了吧?!?br/>
白玉京問道:“您可知道這是哪家姑娘?”
邢望道:“是城北施家的閨女,她家老爺子是做布料生意的,和我也算是打過交道,嗯?不對啊,這個施家丫頭,應(yīng)該您熟悉啊。”
白玉京不解道:“我怎么會熟悉?”
邢望吸了口氣,“我不該記錯啊,那施家丫頭,不就是要嫁給縣尉大人的嗎?”
白玉京頓時一怔。
正當(dāng)此時,管家跑了過來,喊道:“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那陳公子又來了?!?br/>
白玉京問道:“陳公子?”
邢望解釋道:“大人,這陳公子原本是我的姑爺,可現(xiàn)在……哎,他與小女情投意合,二人愛慕已久,這才許下婚約,陳公子家乃是書香門第,因為陳老爺子不計這門庭之別,我才得意高攀,本以為就此可以躋身余杭縣上流,可誰知……哎?!?br/>
邢望伸手請道:“我得去看看陳公子,聽聞這幾日他茶飯不思,追著要見我家小女,還要家里許什么冥婚,真是癡心之人啊,出了事可不好了?!?br/>
白玉京道:“我隨你一起去看看?!?br/>
到了前門,看到了一個書卷氣的少年,他已趴在靈堂之內(nèi)棺槨上,痛哭流涕,見到此情此景,邢望也忍不住淚聲俱下,似乎剛剛平復(fù)的心情又被勾了起來,上前勸阻。
白玉京也不知該如何,想到這里也已沒有什么事,便打算離開,剛轉(zhuǎn)頭,看到那個披著孝袍的小女孩蹲坐在地上,雙手扶著下顎看著面前的一切,眼神里似乎大有不解。
白玉京走了過去,也跟著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歪著頭道:“我叫邢妹兒。”
白玉京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你在看什么?”
邢妹兒指著趴在棺材上的少年道:“我在看他,在看他假慈悲!在看他討人厭!”
白玉京看著邢妹兒臉色變得氣憤,當(dāng)下覺得不太對勁,問道:“他怎么假慈悲,怎么討人厭了?”
邢妹兒道:“哼!若非他前一天晚上偷偷來到我家,帶著我姐姐出去,我姐姐就不會第二天死了!”
白玉京立刻追問道:“你親眼看到是他?”
邢妹兒指著陳公子腰間的扇子說道:“他那把扇子是我姐姐親手給他做的風(fēng)雨瑤心扇,天下獨一份,那天晚上我親眼看到了那把扇子?!?br/>
她仰起頭道:“阿娘說我長大了,不該總和姐姐在一起睡,可我還是想姐姐,所以那天晚上我趁著阿娘睡著,偷偷跑到了姐姐的房間里躲在床下,就看到他送姐姐回來,等他走了之后,無論我怎么叫,姐姐都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