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灰蒙蒙的,遠郊無人,矮叢野樹,風起梧桐奪淺枝。
流年一手執(zhí)著衣服下擺,跪在一座矮墳旁。是一座新墳,光禿禿沒有一點兒色彩,眼前的酒一滴一滴入土,混了酒香冷在泥里。
一座窄碑刻了殷紅的小字,力透石背,一筆一劃都寧折不彎。
“滿氏想容。”那上面這么寫著。
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太多事情都沒錯,錯的是執(zhí)著,你等了他太久,等成一具枯骨。
有些沉甸甸的天幕驀地打下一道驚雷,流年抬頭,便又沁涼的物什落在臉上,像是要一點一點滲在皮膚里。
再沒想到的是,你會以這種方式了斷。流年想想那個曾經(jīng)有著溫婉笑容的女子,在出嫁那天披著大紅的綢衣,微笑著跨下花轎。
那日,她驀地自己拿下蓋頭,有些挑釁又有些得意的看著自己。那日,她還半是溫婉半是調(diào)笑的對自己說,流年,你師兄娶了我,你可莫要不高興。
轉(zhuǎn)眼還沒見青絲白發(fā),那血紅的綢衣似乎還在眼前,她卻決絕踏入火海,一片火紅的著色,她在那一片劫灰里宛然成孽。
她知道留不住的就不去留,與其苦等,不如祭獻。
他也曾調(diào)笑著叫她嫂嫂,嘆她一臉幸福的笑,笑師兄不再是風流的孤家寡人。
“流年。”背后一聲輕到無聲的嘆息。
流年卻忽的拔劍而起,閃電一般決絕的向身后攻去。那一招一式全存了狠絕的意味,滿四一雙赤手,衣上瞬間被劃開好幾道口子。
“流年,你聽我說。”滿四邊打邊退,奈何他越逼越緊。
“火是我放的,你的東西就是你的,我看不慣別人分一杯羹?!睗M四的聲音有些沙啞,干脆不閃不躲,直至那劍尖直指心窩,倏地伸手握住。
血如落花,混在雨水里蜿蜒如靈動的小蛇。掌中的痛楚直達心肺,一點一點隨著一呼一吸流遍全身。
“只是沒想到想容她會如此決絕。”滿四忽的神色一暗,握住劍尖的手松開,安然淡漠的模樣。
她會如此決絕?流年苦笑,你娶她的時候就該想到了,她這般極愛極恨敢作敢為的女子,你在新婚之夜撇下她與我喝酒,我就該知道,就該知道!
可是就是偏偏糊涂了那么久,驀地手中薄劍跌落,濺了一身混著血水的泥點。
“我終于知道那是為何師傅逐你出門。”流年彎下腰去拾地上的劍,那劍身陷在泥里很深,并還一點一點往深處吸去。
指甲都插進泥里,那泥水緊吸著皮膚的紋理,一點一點侵到深處。
“因為你自私?!痹倏鄄换匮g,一把薄劍便纏在手腕上。
滿四笑笑,他再不是那個與他青梅竹馬的師弟了,再沒法把酒對飲,擊節(jié)而歌了。他那時甘愿自傷,為著他是滿四而不是滿俊。他第一次騙那人,自此他說再也不會。
自私?他是自私,自私到不管不顧,自私到不清不楚那么多年,自私到為了他斷了夫妻情分,自私到為了他對別人全部冷血無情
滿四突然就笑的很夸張,笑到彎腰支肘,笑到需要騰出嘴巴來輔助呼吸,笑到咳嗽,笑到氣喘。末了他歪著頭看看面前的流年,他還那樣一副冷峻清高的模樣,可望而不可即。
“那么,再見吧?!睗M四伸出手,想去握流年的手,他卻一側(cè)肩膀躲開了。
就那么討厭?為什么,因為不是他想著的那個人,所以一點小錯就值得打入地獄永不超生。若是那人,滿四轉(zhuǎn)念去想,那人會如何。他會縱容,他會情不自禁,是對是錯都是好的,因為那人在他心尖兒上。
是誰也這么想,是誰又和他一樣,抬眼迎了漫天的雨水,那雨水冰碴一樣砸進眼角,然后化開,視野里鋪天蓋地都是朦朧的影子。
雨再下也轉(zhuǎn)不了清明,忽的就不再那么執(zhí)著了,偏偏不再縱容的去扯他的手,動作里有些狠戾,有些不受控制。
“嘶—”流年倒吸一口氣,手背上被極細的針扎了一下,頓時眼前便失了焦點,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滿四,嘴角抽了抽,終于松松的靜默下去。
“我不是不再愛你,只是不再那么心疼你?!绷髂隂]倒在地上的泥水里,反而連人帶劍是倒在滿四懷里。滿四撇撇嘴角,勾出一抹苦笑。
有時候欲望爬滿心底,再一點一點生出那些難以啟齒的綺念,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春草一樣生發(fā)榮枯,越來越繁密,越來越茂盛。卻始終不肯回頭,去觸碰一個指尖,甚至連那一絲半點的發(fā)絲都不敢輕近。
對著他便滿心怯意,你一手指著我,以為我吹火不浸百毒不侵了,反指回戳那便是軟肋,軟到酥。麻,軟到疼痛。
窄碑上的紅字愈發(fā)鮮艷,以致于鮮艷到耀眼。顧想容,有些名字總要被遺忘,無關己身,無關他人。是一顆心撕開了鮮血淋漓,給你一半,你卻將之拋諸腦后。
滿四抱著流年跪下來,指尖從那眉眼滑下來,濕透的衣衫緊緊貼著身體,貼著他微微隆起的鎖骨。指尖涼的駭人,卻從最涼的涼意里孕出灼人的熾熱來。
他說:“想容,其實你大可不必去害顧忘舒,他奈何不了你。”
指尖戳著懷里的人眉頭緊蹙,鼻尖兒在雨水的沖刷下微微泛白。
“你早該知道,要害也該害他?!敝讣怆x流年的鼻尖兒只有一寸,語氣灼灼,帶著十二分的篤定和小小的指責。
“看吧,你誤會我了。”低頭吻他眉眼,一遍一遍試圖刷開他緊蹙的眉頭,語氣里又有一絲絲埋怨,平日陰鶩的眼里滿是水光。
“我?guī)闳€地方,從新開始,要有山有水,還要有你有我?!?br/>
天雨不停,地下的泥土味兒翻上來,還有剛剛流年灑下的一點兒酒香,他身上也還有淡淡的篆香味兒,可這場雨下的好,馬上就沒了,馬上就用新的代替。
他制的藥叫歡顏,不錯的,叫他忘了一切,叫一切從新開始。管叫歡顏長在,管叫一生一世一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