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后有些詩才，平日喜歡吟詩，也常發(fā)感嘆。

    如今興致勃勃，自然少不得要用些綺麗的詞藻來描繪自己的心情。

    “是啊，太后。我看您比那謝道韞還要才高半斗吶。謝道韞只會吟詩，卻沒福做太后。而您又會吟詩，又福祿雙全，豈是她能比的”

    杭皇后展開她的如簧巧舌，哄得吳太后笑得臉都打皺了。

    “看你，巧八哥兒似的，難怪皇上寵你。哎，怎的不見貞兒她們”

    吳太后現(xiàn)在舒心了，人也略胖了一些，說話時(shí)一改往日低眉順眼的柔順樣兒，變得有些驕橫。

    “那兒，看見了嗎那穿寶藍(lán)色衣裳的?！?br/>
    杭皇后眼尖，指著左下方小徑上站著的一大一小兩個(gè)人影，興奮地說道，同時(shí)拿眼睛瞟了瞟旁邊的一個(gè)年輕太監(jiān)。

    年輕太監(jiān)似乎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似乎什么也沒做地往旁邊的雪地上走了過去。

    “這貞兒，有些古怪。你看，大家都在玩，擠人堆兒，她卻做這清高樣兒，站在那兒，給誰看哪真是什么樣的主子養(yǎng)出什么樣的侍婢，拉出的屎味兒都一樣臭?！?br/>
    吳太后時(shí)不時(shí)地要含沙射影地罵孫太后幾句，否則她心里不舒暢。

    “唉，這人哪，聽說刑徒出身，身上流著賊血，有股子蠻勁，不然哪有膽子出宮又逃回來啊哎，說不定她都已經(jīng)被人糟踏了，萬一生下個(gè)雜種可就慘nfef5”

    杭皇后說罷“格格”地笑起來，吳太后聽了，卻瞪眼盯著她看，看得杭皇后猛地剎住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錯(cuò)，神情很是惶惑。

    “對，你說得對。過來，過來呀，我告訴你”

    吳太后附在杭皇后耳邊，絮叨了一番，聽得杭皇后眼睛一亮，不過這神情馬上又被緊張?zhí)娲恕?br/>
    她緊緊地盯著方才那個(gè)年輕太監(jiān)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種驚悚。

    吳太后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涂得紅紅的嘴唇忽然張大了。

    那年輕太監(jiān)一步?jīng)]走穩(wěn)，摔了一跤，摔跤時(shí)他的腳鏟動了一塊面盆大的石頭。

    此刻，那石頭正翻滾著朝萬貞兒和沂王朱見深滾去。

    由于這一面比較偏，玩兒的人少，貞兒牽著朱見深，正背對著石頭，用枯樹枝教朱見深在雪地上畫畫兒。

    吳太后正要叫喊，杭皇后卻攥緊了她的手。

    吳太后愣了愣，終于明白了杭皇后的用意，她的目光中也流露出和杭皇后一樣的笑意。

    眼看石頭就要砸到貞兒和朱見深頭上了，不料打斜刺里卻飛出個(gè)宮女，口里“咿咿呀呀”地嚷著，手里比劃著。

    貞兒聽見后忙一扭頭，正巧看見那滾動的石頭，她大叫一聲，馬上抱著朱見深往旁邊一滾，石頭擦著貞兒的身體滾了下去，驚得幾個(gè)目睹的宮人都發(fā)出了尖叫聲。

    那宮女嗷嗷叫著，用手在胸口前比劃了一番，意思是她很擔(dān)心。

    原來這宮女正是當(dāng)初拿藥給胖奶媽的那位玲兒，現(xiàn)今她被割了舌頭，再也不能說話了。

    當(dāng)貞兒向她道謝時(shí)，玲兒的目光飛上了綺翠樓，唇邊的微笑有些惡毒。

    貞兒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正好看見吳太后、杭皇后她們，她像是悟到了什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慶幸。

    “小媽，小媽，那石頭呢石頭哪兒去了”

    朱見深年少無知，從地上爬起，四處尋找方才的石頭。

    “太子，你沒事兒吧”

    貞兒抱起沂王，渾身上下亂摸了一通，當(dāng)她聽見朱見深因怕癢而“格格”亂笑時(shí)，噙在眼中的一泡熱淚這才灑落下來。

    從慈寧宮通往煤山的路上，走著一隊(duì)人馬，正是聞訊而來的孫太后她們。

    孫太后坐在肩輿里，神情很是惶急。

    “快，快些這丫頭，就不能推脫嗎跟著那老狐貍，準(zhǔn)沒好事兒?！?br/>
    她一邊拍著肩輿，一邊喃喃自語著。

    然而一個(gè)從后面攆來的太監(jiān)卻拽著抬轎太監(jiān)的衣角不放：

    “快放下，我有要事稟告太后。”

    抬肩輿的幾個(gè)太監(jiān)見他說得急切，只好將肩輿放下。

    孫太后也有些著急了，伸頭問道：“小蒜，什么事兒”

    小蒜看看四周，把嘴伸到孫太后耳朵邊：

    “皇上把楊純和王一寧給押到錦衣衛(wèi)的大獄里去了”

    “啊快，回去，回去”

    孫太后這時(shí)管不了孫兒了，她要去找皇上

    “母后，請息怒。這里有壺剛沏的香片茶，清醇可口，母后要不要來上一杯”

    乾清宮的西暖閣里，朱祁鈺站在孫太后邊上，表面上執(zhí)禮甚恭，但眉梢眼角卻隱隱透著不羈。

    孫太后坐著，胸部起伏得厲害，看得出她在盡量抑制自己的怒氣。

    “皇上，聽說你把楊純、王一寧下到詔獄里去了”

    “是，母后。他們?yōu)橥哓萸笄?，要求講和，這在目前實(shí)屬不情之請，兒無法滿足他們。而且，只能嚴(yán)加懲處，否則此口一開，咱們又要吃虧。那些瓦剌人太壞了?！?br/>
    朱祁鈺侃侃而談。

    孫太后慢慢地呷了兩口香片茶，又不慌不忙地問：

    “請求迎歸太上皇，也屬不情之請，也應(yīng)治重罪嘍”

    “不，母后誤會了，兒不是這意思。想太上皇為朕兄長，所有這一切，皆為他所賜，朕不敢有一刻忘懷。朕每天無時(shí)不在思慮，該如何讓他早日南歸。楊純、王一寧的奏折，跟太上皇一事并無多大關(guān)系?！?br/>
    朱祁鈺的瞎話顯然刺激了孫太后，她重重地放下茶杯，茶水濺了出來，灑了她一手。

    “皇上，他們的奏折我看了，并不像你方才所說的那樣與太上皇毫無關(guān)系”

    話說到這兒，她才倏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但已來不及了。

    朱祁鈺的瞳孔慢慢收縮，到后來，小得像兩粒綠豆。

    他看孫太后時(shí)的眼光冷得嚇人：

    “母后，別人說您干政，朕是不敢信的。想母后應(yīng)該知道祖宗家法的，不會糊涂到如此地步吧難道是兒聽錯(cuò)了”

    他軟中帶硬的話一下噎住了孫太后。

    孫太后沉吟著不吭聲。

    朱祁鈺倒也沉得住氣，悠閑地喝起茶來。

    兩人就這樣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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