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云山莊地處允城，屬揚(yáng)州管轄。此地自古物產(chǎn)豐饒，素有魚米之鄉(xiāng)的稱號。山地丘陵，無一不是種植農(nóng)桑的好地方。

    別云山莊可謂是占了允城外最好的地方。但在楚家的田地當(dāng)中，別云山莊這里不過只是尋常地方。過去那些年，楚家只是在這里派了管事打理，直到后來分家，才把別云山莊給了楚衡。

    楚衡病愈后就在莊子上走了一圈，把名下的田地全都看了遍，唯獨(dú)沒去山上。

    這回知道諸枋在山上圈了地，他這才決定帶著人上山一趟。

    老陳頭雖然年紀(jì)大了，但是莊子上的大管事，他說什么都要跟著楚衡上山。邵阿牛更是二話不說充當(dāng)起車把式來，早早就在山莊外候著，等他上車。

    楚衡帶著白術(shù)和五味，坐上了馬車。

    車?yán)锓胖昧艘粡埿?，擱著幾本書。楚衡坐在里頭正打算裝個文雅，車輪子壓過幾塊石頭，咯噔咯噔顛簸了幾下。

    五味被顛簸地打了個滾，“哎呀”叫喚著滾進(jìn)了白術(shù)的懷里。

    邵阿牛在外頭問：“郎君，沒摔著吧？”老陳頭也一道坐在外頭，伸手拉開車門，瞧見里頭主仆三人的模樣說：“這路有些顛簸，郎君多擔(dān)待?！?br/>
    楚衡不禁扶額：“這路還真是夠顛簸的。”

    現(xiàn)代化生活慣了，突然坐馬車，被狠狠顛了這么幾下，有些心疼他的屁股蛋。

    “莊子上這路好多年都這么坑坑洼洼的，里正著人修過幾次，但沒多大用。”老陳頭說著，聽見路邊佃戶的招呼點(diǎn)了點(diǎn)頭。

    楚衡拿著書隨意地翻了翻。都是些之乎者也文科的東西，他覺得有些頭疼，只好丟回到小幾上。

    “那就大修一次。鋪點(diǎn)水泥什么的。”

    “水泥是什么？”

    “……”

    楚衡嘆氣。

    他居然把這一茬給忘了。

    水泥這東西，擱在古代根本不存在。成分倒還好說，石灰石、粘土、鐵礦粉一類混合煅燒再磨細(xì)。但是在別云山莊這地界，想要找到這些材料短時間內(nèi)做出能修路的水泥，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

    楚衡靠著車門，外頭暖煦的陽光照著路邊佃戶一張又一張的笑臉，再對比地上坑坑洼洼的土路，楚衡的心情一剎那有些沉重。

    “找人把路面上的坑都填平了，然后去拉石板把路都鋪上。”楚衡想了想，又問了句，“這些錢全都從山莊里出，夠不夠？”

    老陳頭好像很認(rèn)真地在考慮楚衡的話，邵阿牛先嚷了一聲：“郎君好人！要是把這些路都修上，回頭大家伙出行就都方便了！”

    楚衡哈哈笑了聲，側(cè)過臉去看老陳頭。

    后者緩緩點(diǎn)頭：“夠的?！?br/>
    別云山莊共四百多畝地，每畝產(chǎn)量都在五六百斤，春秋各一季。除開八家佃戶一年的口糧，跟這幾年免交的租金，山莊每年能坐收不少銀兩。

    但如果碰上天災(zāi)*，收益就可能降低。

    只是目前而言，老陳頭對近幾年莊子上的收益還是清楚的，修個主路并不成問題。

    路能修就成。

    楚衡松了口氣。這時候，馬車也顛簸著到了山腳下。

    因?yàn)槭嵌欤降木G看著有些蕭條，不少樹木經(jīng)過一個深秋，已經(jīng)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條。

    上山的路馬車無法通行。主仆幾人隨即下了車，步行上山。

    山里沒車馬通行的地方，倒是有粗糙開鑿出來的階梯。兩邊的雜草已經(jīng)長得半人高了，唯獨(dú)階梯上還干干凈凈的，一看就是經(jīng)常有人走這條道。

    一想到諸枋那個老狐貍之前趁前任快斷氣的時候，還在三不五時踩著階梯上山跑溫泉，楚衡心里就來氣。

    等到了山里一處樸素的民宅前，楚衡氣消了。

    那民宅就蓋在溫泉的邊上。難得樸素，柴扉矮房，用竹籬笆圈了個不大的院子，有些空蕩蕩的。

    溫泉很干凈，估摸著只泡過諸枋跟他小妾。但泉水自個兒從地底滾了幾遍，大概也把諸枋那身狐貍臭給滾干凈了。

    楚衡站在溫泉的邊上，看著水面上籠罩的一層氤氳蒸汽，感嘆極了。

    “好想泡啊。”

    白術(shù)從民宅內(nèi)出來，正巧聽見楚衡的嘆息，忍不住瞥了眼露天的溫泉說：“三郎要是想泡溫湯的話，還是等身子再好些吧?！?br/>
    藥還沒停，楚衡自己也不敢就這么泡溫泉。到時候沒泡得渾身舒坦，反倒又病倒就大發(fā)了。

    “改天再來，”楚衡笑笑，見老陳頭已經(jīng)在民宅邊上找到了條隱蔽的小路，忙跟上去，“先去看看那塊地，要是土質(zhì)不賴的話，可以種些東西。”

    諸枋圈的那塊地就在民宅附近。

    土質(zhì)不差，但是種植糧食顯然是不行的。

    楚衡蹲在被犁開的田地前，伸手抓了把田土在手里搓了幾下，又低頭聞了聞氣味。

    “做藥田用吧?！?br/>
    老陳頭考慮地比較仔細(xì)，追問了句：“郎君打算在這種什么？”

    楚衡起身，雙手一揣，瞇著眼睛笑：“這座山別給它荒了。山里頭就找人種天麻。地里可以種白術(shù)、白芍、柴胡、桔梗、防風(fēng)一類易活用處也大的藥材?！?br/>
    他摸了摸下巴，又隨口報了幾個藥材名：“金銀花一類也能在山里找地方種?！?br/>
    “郎君怎么突然想到要種藥材？”老陳頭問。

    “我這幾日躺在榻上思來想去。既我與功名無緣，不如就改做別的。這場病叫我想了很多，醫(yī)道于我突然有了不同的意義，所以就想種些藥材，既能販賣，也能學(xué)著給莊子上的大伙兒看些不打緊的小病?！?br/>
    想要種藥材，其實(shí)不是楚衡突然的主意。

    從意識到自己帶著離經(jīng)心法穿越后，楚衡就漸漸有了這么個想法。

    別云山莊從前是楚家的產(chǎn)業(yè)，后來是前任的，即便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代替了前任，但山莊的東西，楚衡仍舊覺得有些陌生。

    小時候跟著姥爺在藥田里進(jìn)進(jìn)出出的經(jīng)驗(yàn)，再加上萬花離經(jīng)金手指的加成，楚衡覺得自己不如以藥材醫(yī)道為基礎(chǔ)，慢慢擴(kuò)展屬于自己的“事業(yè)”。再借此，擺脫既定的“早逝”的命運(yùn)。

    老陳頭他們并沒有反對楚衡的決定。

    山上的藥田很快就全部搞定，要種的草藥也在楚衡的監(jiān)督下依次種進(jìn)了合適的田地里。

    而這時候，距離楚衡能下床走動已經(jīng)過去了差不多一個月。再重的病這時候也都好全了。

    于是老陳頭也終于答應(yīng)，讓白術(shù)五味陪著楚衡，去山上泡個溫泉。

    楚衡帶上干凈衣裳到了溫泉邊，遣走五味和白術(shù)后，直接泡進(jìn)了泉池里。

    泉水是舒服的溫度，石壁微涼。楚衡仰頭靠在石壁上，身體盡數(shù)沒入溫泉水中，氤氳的熱氣一下子就要蒙住了他的眼睛。

    周圍很安靜，能聽見從民宅里傳出的五味同白術(shù)撒嬌的聲音。

    自穿越后就緊繃的神經(jīng)到這一刻，終于得到舒展，他在水中揉了揉肩頸，往臉上蓋了塊汗巾，閉上眼小憩。

    “五味，別鬧?！?br/>
    睡了不曉得多久，感覺臉上的汗巾被人掀開，楚衡閉著眼抬手?jǐn)[了擺。

    濕漉漉的手臂沒摸到五味胖乎乎的臉，倒是摸著了個毛茸茸的怪家伙。

    楚衡怔住，猛地睜開眼。

    低頭對著他的是一張長臉，鼻頭濕噠噠的，嘴唇吧嗒。

    是一頭白色小鹿。

    白月之下，楚衡瞪大眼，清楚地看到有它的耳朵抖了抖，然后親昵地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鼻子。舔完還用似乎藏著星芒的眼睛，呦呦叫上兩聲。

    楚衡伸手去摸它，小家伙也不怕生，開心地噠噠跳了兩下。

    身為大萬花谷弟子，楚衡就算沒見過真鹿，也在游戲里看多了花海里的大大小小的仙鹿。這回見著真的，頓覺親切。

    他摸了把湊過來又要舔他的小鹿，從衣裳底下翻出一小包準(zhǔn)備偷吃的麥芽糖。

    “便宜你個小家伙了?！?br/>
    手心里的麥芽糖，被濕漉漉的小舌頭一把卷走。楚衡忍不住笑了起來。

    有腳步聲傳來，小鹿似乎有些受驚，噠噠地跑遠(yuǎn)了幾步。

    楚衡抬頭，老陳頭提著盞昏暗的燈從山下走了上來。隨他來的，還有個臉孔有些陌生的中年人，留著兩撇胡子。楚衡想了想，沒想起來這人的身份。

    “郎君?！崩详愵^提著燈站到溫泉旁，“這位是從揚(yáng)州來的楚管事?！?br/>
    揚(yáng)州來的？

    楚衡心里微怔。想起才被扭送進(jìn)官府的諸枋等人，他不免有些懷疑揚(yáng)州來人的目的。

    見楚管事笑著上前來行禮，楚衡伸手撈過手邊的浮盤，取了里頭的酒壺倒了一杯：“楚管事來這里，是阿爹有話要帶給三郎嗎？”

    蒸騰的水汽氤氳的讓人瞧不清楚衡臉上的神情。

    楚管事瞥了眼老陳頭，見這老家伙一臉不動聲色，心里暗暗唾罵了句，遂對楚衡客氣道：“聽聞三郎的病好了，郎君和娘子十分欣慰。想著年關(guān)將至，就命小的過來給三郎報個信。”

    聽說楚家那對夫妻關(guān)心他的病況，楚衡心底翻了個白眼。他對那對夫妻只有前任那點(diǎn)記憶，但不妨礙他覺得能讓神童最后淪落到“地主”的夫妻不會是什么好人。

    “阿爹阿娘最近好嗎？”

    “自然是好的。”楚管事一副笑模樣的看著楚衡，“一直盼著能和三郎一家團(tuán)圓，坐下一起吃頓飯。”

    “那就勞煩回去說一聲，就說三郎年前定會歸家?！?br/>
    楚衡說著，也不在水中多留，背對他們出水，披上中衣套上暖和的外袍，簡單的收拾了一番，便不緊不慢地進(jìn)了邊上的民宅。

    楚管事似有些意外他現(xiàn)在這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忙看向老陳頭。

    后者垂著眼，微微躬身：“楚管事，不早了，下山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