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近十年，張戈以為他早已忘記這雙眼。

    可當(dāng)雙眼對視，從這雙熟悉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樣時(shí)，他不禁想到第一次見到這雙眼睛的時(shí)候，看上去平靜，實(shí)際上清冷。

    一別近十年，還是沒有變。

    只是這雙眼也曾有過深情凝睇的瞬間，張戈恍惚的想，他沒有察覺對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已經(jīng)從墻對面離開。光影交錯(cuò)在花窗中，那是樹影搖曳的游靈。張戈有些呆呆的將頭貼近花窗，喊道：“你還在嗎？”

    對面寂靜無聲。

    難道是他出現(xiàn)幻覺？張戈的臉貼在冰冷的窗上，有一瞬間的迷瞪。

    幻個(gè)屁啊！

    “尹四輝！喂！是不是你？”“尹四輝？”他順著墻壁跑著，想找個(gè)地方到墻壁對面，一邊跑他一邊喊，可這面墻壁長到叫他憋悶。跑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的蠢事，張戈停了下來。

    不禁撫額想，他追什么？

    剛剛見到的是不是尹四輝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多年前的意亂情迷，他還想接著亂不成？張戈原地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他鄉(xiāng)遇故知，開心的事情一時(shí)情緒激動。正常！”

    正常！

    那不追了？本來就不追嘛！張戈微笑著繼續(xù)順著墻壁欣賞起花窗起來，欣賞的快了一點(diǎn)，一點(diǎn)點(diǎn)，一點(diǎn)點(diǎn)點(diǎn)后，他踱步走到了盡頭，終于繞過墻壁，豁然開朗。張戈遲疑了一會兒，猛地伸出頭看了看，墻壁對面，順著看過去，開闊的一目了然，一大片竹林，沒人。

    “……嘖。”

    張戈縮回探出去的頭。

    抬頭看了看碧藍(lán)如洗的天，他開始往回走，沒走成，墻對面一個(gè)侍者眼尖瞅見了他，有些疑惑的跑到了張戈面前。

    “敢問有什么能幫您的嗎？流觴會已經(jīng)開宴，公子可是迷路了？”

    張戈想自己都出來散步了，再說生病好像挺惹人奇怪的，便道：“是，我本有些不適，在暖房休息，覺得好些了便出來尋師長，卻迷路了。請問流觴會該往哪邊去呢？”

    “公子倒也沒有走錯(cuò)，只是走這邊要繞遠(yuǎn)路，公子不妨順著這面墻返回一些，往那邊去。出了竹林，走過一座拱橋，便到了?！笔陶邿嵝牡?，“公子可需要奴帶路？”

    “多謝，我自己過去便可?！?br/>
    張戈遲疑了一下，問侍者道：“請問剛剛在墻這邊，你可有看見一位俊美非凡的公子？”

    侍者笑了笑，答道：“此處僻靜，此時(shí)客人們都在流觴會處，奴一路行到此處，只見到了公子一人?！?br/>
    “這樣啊……”

    侍者心想，若不是每隔幾年，都有士子因?yàn)樨澘磯ι匣ù?，忘記歸路的事情，且這邊沒有客舍，他倒會懷疑此人鬼祟?？粗鴱埜贽D(zhuǎn)回離去的身影，灰撲撲的斗篷不起眼極了，侍者眼中露出一絲惋惜。

    寒門出頭本就難，這位士子因花墻遲到，可不是因小失大。

    ……

    張戈回到暖房時(shí)，隔著窗戶看了一眼，房內(nèi)只有早先他看見被人扶進(jìn)來的真病人在，是個(gè)清瘦的青衣公子，此時(shí)似乎因?yàn)橹罌]人……翹著腿……在吃烤紅薯？

    厲害了，我的哥。

    這紅薯哪里來的？什么時(shí)候生的火盆，現(xiàn)烤的??？

    張戈腳步停頓了一下，立馬被里面的人察覺了，張戈眼睜睜的看著青衣公子癱軟在桌子上，鎮(zhèn)定的將手中的紅薯拋進(jìn)了桌子底下。然后抬起頭，氣喘吁吁看了他一眼。

    “咳咳……這位公子，可也是身體不適，怎么不進(jìn)屋？”

    張戈抬手掩嘴也跟著咳嗽兩聲：“咳咳，可有打攪到兄臺？”他掀開簾子進(jìn)屋，應(yīng)著火盆，屋內(nèi)更熱了，難怪這個(gè)青衣公子要開窗。

    相顧而坐。

    “咳咳，在下元玉儀，不知道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張戈，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張戈咳了幾聲，忍不住放下手，笑著說：“元公子，這屋里的味道，好香甜?！?br/>
    元玉儀露出“巧了，你也這么覺得”的驚喜神色，連連道：“張公子也這么覺得？流觴會今年由趙家舉辦，這暖屋休息之地，這熏香竟然如此獨(dú)特，不愧是上京的百年世家之一。適才進(jìn)屋時(shí)候，我也覺得十分驚奇呢！”

    張戈抿唇笑了笑，彎腰，將桌子底下那一半紅薯撿了起來，元玉儀阻止不及，面上露出一抹真摯的驚訝道：“奇怪，這里怎么有一個(gè)紅薯？！”

    張戈將斗篷的帽子取下，拍了拍紅薯上的灰，將被咬過的那一半掰去一些，剩下干凈的地方，偏頭咬了一口，吞下，爽快道：“好吃！這樣的日子，吃個(gè)紅薯，渾身都暖和了。”

    元玉儀在張戈取下斗篷時(shí)候就愣住了，眼睛微微瞪大，然后瞧著他的動作，一樂。

    “有趣，有趣?！彼?，眼珠子一轉(zhuǎn)，“莫非你就是今日眾人口中，跟在應(yīng)山書院山長身后的美少年？”

    “在下是跟著山長來的，至于美少年，和我一起上山的師兄們，各個(gè)出色，我在下知道公子說的是哪個(gè)?！睆埜陮⑹种械募t薯向他推了推，“多謝款待。”

    “哈哈，你倒是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樣！”元玉儀仰頭一笑，默認(rèn)了紅薯是他的，低頭將那半個(gè)紅薯接過，毫不在意的拍了兩下，幾口就將剩下的吞下。

    “公子剛剛從窗前看的模樣和如今的模樣，也令在下驚訝?！睆埜晏ы⑿?，“皮相天寄存，眼中生萬象，可見一味以皮相看人，實(shí)是不準(zhǔn)?！?br/>
    “哈哈哈，不錯(cuò)！”元玉儀點(diǎn)頭，站起來向他行了個(gè)禮，“在下元玉儀，家父乃戶部尚書元松佰。宏章十四年生?！?br/>
    張戈也站起身，重新介紹了自己：“在下張戈，寒門子弟，家?guī)熩w衡蒲。宏章十七年生?！?br/>
    趙衡蒲？

    元玉儀一愣，道：“張弟，明府少尹齊子白，可是你的師兄？”

    張戈有些驚喜道：“元兄認(rèn)識我?guī)熜?？?br/>
    “自然，六年前的流觴會，齊少尹獨(dú)占鰲頭。在下慕其風(fēng)度，與之有數(shù)面之緣?！?br/>
    元玉儀很明智的沒有提齊子白的春闈成績，去年的一甲前三，是早早定好的，齊子白雖然優(yōu)秀，但應(yīng)山書院并沒有為他爭取，而是湖州齊家出面，為他打點(diǎn)。

    這年頭，寒門子弟要出頭，到底還是要有所依仗。也因著齊之白的事情，當(dāng)時(shí)倒也叫一些人回憶起趙家趙衡蒲的舊事，元玉儀也有所聽聞。

    如今趙衡蒲回來了，應(yīng)山書院的山長又親自帶他參加流觴會。

    元玉儀敏銳的察覺到張戈此次入京，不鳴則已，如此容貌，若在家才學(xué)，與李趙二家的運(yùn)作，此次春闈，怕是要一鳴驚人。

    “原來師兄也參加過流觴會！”張戈見元玉儀疑惑的模樣，坦蕩的解釋道，“不瞞元兄，我一直跟著師父在深山，消息不靈通，昨日剛到上京，今日一早匆匆來流觴會，具體要做什么，在下亦所知甚少。對了，元兄不去參加流觴會嗎？”

    什么都沒告訴張戈，趙衡蒲與應(yīng)山書院的山長都敢?guī)苯訁⒓恿饔x會，看上去莽撞，但依著山長的性子，怕是對張戈的才學(xué)有絕對的信心。元玉儀看著張戈絕色的面容，心中感嘆不已。

    “不敢去啊，論筆墨揮灑，今年有洛陽何家的何橫，論詞章，蘇州呂子健才學(xué)過人，辯論我亦不善長，琴棋書畫也不精通，時(shí)人多俊杰，辯論俱瀾翻，我這么個(gè)只會點(diǎn)打算盤本事的庸才，還是不去湊這個(gè)熱鬧了，免得貽笑大方，”元玉儀嘆一句，“張弟呢？”

    “我……“張戈沉吟一會兒，他總不能說自己的模樣容易惹禍吧。張戈心中措辭，誰料還沒想出這么說，元玉儀倒是忽然說了句叫他頗感奇怪的話。

    “張弟，依我看，今日天氣奇冷，不如在暖屋多呆一會兒?！痹駜x別有所指，“愚兄不才，伴讀二皇子至今，今年的流觴會二殿下十分關(guān)心，今日二殿下出門還特意多穿了一些?！?br/>
    “張弟談吐不凡，學(xué)識必有所長，只是再多名聲也不如康健更重要，張弟你面容泛白，若身體不適，不如先行回去？”

    二皇子？

    張戈因著命數(shù)對皇家人十分警惕。

    這話什么意思？

    他看元玉儀說的一臉真誠，不由想……莫非這個(gè)二皇子，十分好色？！

    “咳咳?！睆埜陱?fù)咳了兩聲，試探道：“本來是想跟著師長來流觴會見識一番，如今卻是不能。心下實(shí)在遺憾……”

    元玉儀笑著打斷他：“張弟既然到暖屋，想必有所顧慮。既然有所顧慮，何不避開一個(gè)麻煩。”

    哥們……你真是好人！

    張戈隱隱約約感覺自己很幸運(yùn)的避開了什么，在他對元玉儀說“那我還是先回去吧”時(shí)，忽然生出幾分輕松愉悅之感。

    這時(shí)，正好有受趙衡蒲所托前來探望張戈的侍者在門外詢問。

    “請問張戈張公子在嗎？”

    又有來尋元玉儀的小廝匆忙趕來，在門外道：“主子，您可好些了？二皇子殿下到了，沒瞧見您，正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