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下就下了兩天,靠近村邊的人發(fā)現(xiàn)小牛辛莊已經(jīng)成了島了,這下人們哪里都去不了了。丁申沒事做了就提著煙袋鍋子天天來丁順家坐著擺澤棟在北京攤煎餅馃子掙了多少錢:“那錢掙滴可比種莊稼快多嗹,小棟一分鐘就轉(zhuǎn)悠出一個小餅來,那餅薄滴簡直捏不住,再打一個雞蛋也轉(zhuǎn)悠滴那么薄,撒上蔥花和芫荽一卷就成嗹。人家北京人看著都覺著稀奇,說你總悶這么利索咹,還這么好吃!一張餅賺五毛錢,弄好了一天能攤二百張餅,那就是一百塊錢。一天賺一百,一個月就是三千,一年就是三萬多!我娘唉,不到半年就出個萬元戶嗹!我看著好不好(沒準(zhǔn)、有可能)咱村里第一輛拖拉機就是小棟買滴嗹?!毙闾m說:“小棟掙嘮錢也不買拖拉機,你看他掙錢這么沖,他那腦袋沒呆農(nóng)業(yè)地兒上?!?br/>
第二天丁申撐著雨傘又來了說:“你看小棟給我買滴這的確良小褂兒,穿著抖摟哆嗦地,涼快?!毙闾m沒在家,去云勝家給云勝的兒子過十二日(十二天兒)去了。云勝家和戊酉家兩代人共同期盼的屬于他們家的第一個男丁出世了,自然一切都辦的隆重。
第三天丁申踩著泥片子來了說:“小棟給我撿哩個人參,我泡嘮酒喝嗹。他呆北京那大街上走著哩,看見前邊有個紙包兒,掀開一看是個人參,讓汽車軋過一下子,軋裂開嗹,他給我拿回家來嗹。我說這玩意兒總悶吃咹?他說泡酒吧。”秀蘭看著灶王爺?shù)漠嬒裾f:“今年是一龍治水,怨不得這么大雨水。地里得下淹嘮。給我拿過煙匣子來?!倍№樥f:“棒子怕旱,下多了雨應(yīng)該沒事兒。棉花怕水,水多了就淹死嗹。”秀蘭說:“竟說沒用滴,恁家地里種哩棉花哩?。俊倍№樥f:“沒種。我就說這個理兒咹?!毙戮照f:“娘,別抽煙嗹。煙盒上都寫著‘吸煙有害健康’哩。誰知道喃大娘總悶樣嗹?你去看看去辦,娘?”
秀蘭深吸了一口氣說:“恁聞著是有一股子怪味兒辦?”丁申說:“嘛味兒咹?我聞不見?!毙f:“又香又臭滴味兒?!毙戮照f:“是花露水滴味兒,天津人都帶著花露水哩?!毙闾m說:“我聞著不只是花露水滴味兒,有死人臭味兒。擋不住庚申死嗹?!毙戮照f:“娘,你去看看去辦?”秀蘭說:“有嘛好看滴咹?”
正說著子墨來了。子墨說:“秀蘭你得去看看去!”秀蘭說:“我又不是支書、不是官兒滴,我去看嘛咹?”子墨說:“人家天津人給嘮八百塊錢,讓買棺材趕緊把庚申埋嘮去。呆家里都臭嗹?!毙闾m說:“那恁就安排著給買棺材去把他埋嘮唄?!弊幽f:“棺材安排人去買去嗹,庚申家又說她家有棺材;也安排人刨哩墳嗹。他家那墳地忒凹,墳坑里都灌滿哩水嗹?!毙闾m說:“灌滿嘮水我沒法兒咹?!弊幽f:“不是那個意思。他死嘮好歹得停停讓那孩子們哭哭咹,咱說安排人給把庚申挪到堂屋里去停停去吧,庚申家這老太太不讓別人碰,說只能叫你去給抬去。”
秀蘭說:“咱說早點看看死哩不,好給他穿上衣裳再抬,不讓人碰;這死嘮臭嗹也讓人抬嗹,誰愿意碰臭嘮滴死人咹?”子墨說:“不行趕她也死嘮把她那房作價賣給你,少要你錢。反正恁小子結(jié)婚也得想法兒再弄一套房辦?”秀蘭說:“喃才不要她那房哩。喃蓋好嘮南房,趕喃小子結(jié)嘮婚喃就住南房去咹?!倍№樥f:“買嘮也行,喂個豬、喂個牛滴也好咹?!毙戮照f:“不能買她家那房?!倍№樥f:“大人說話哩,你插嘴干嘛咹?”
秀蘭和新菊跟著子墨到了庚申家,這時村里有好多閑人都來看熱鬧了,一個個都捂著鼻子用嘴呼吸。天津人已經(jīng)走了一大半,看樣子只剩下卷發(fā)老太太和她的幾個兒子了。他們準(zhǔn)備的很齊全,一個個都戴著口罩,拿著花露水往空氣中、身上和地上噴。看到子墨和秀蘭來了,卷發(fā)就拿了一瓶花露水塞到秀蘭手里說:“你說這死老太太,什么玩意兒???”隨后口氣就無比緩和了說:“多噴點兒,麻煩您了!”
秀蘭和新菊兩個人走進屋里,庚申家正坐在炕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炕上的庚申。新菊在秀蘭背后看了一眼庚申,“嘔!”的一聲差點吐出來。秀蘭說:“你進來干嘛咹?你上當(dāng)院里去?!毙戮站屯说皆鹤永锶チ?。蒼蠅在庚申身上落下又飛起來,趴到庚申的臉上才不動了。庚申的臉和皮膚已經(jīng)成了灰土色,如果仔細看,能看到庚申的脖子上已經(jīng)有了小個的蛆在爬動。秀蘭用花露水一噴,蒼蠅哄的一聲都飛起來了,隨后在屋里各個地方、人身上找落腳點。
秀蘭說:“你抱著他腳,我抬著他腦袋,咱倆把他抬到外間屋里去?!庇譀_著院子里的子墨喊:“恁來幾啊人先把外間屋收拾收拾,給騰出個地方來停尸咹?!备昙艺f:“誰都不能進來。誰進來我就罵恁個六門到底?!毙闾m一看沒辦法就自己在堂屋里收拾東西倒騰地方,新菊看見了就也進來跟著收拾。把碗櫥子挪開,把兩個椅子放到東西兩邊做支撐,結(jié)果沒有停尸的薄。
秀蘭沖著院子里說:“沒有薄總悶停尸咹?”新民在院子里笑著說:“要不把她門板拆下來?!备昙以谖堇锱叵骸罢l要是敢拆我滴門,我就跟他拼嘮命。打不過你我也得咬死你、撓死你,到了陰間也饒不了你!”院子里一個人也不出聲了,都靜靜地看著下一步怎么處理。
子墨說:“喃家還有個薄哩,我作價賣給他算嗹?!睒湮湔f:“你作價多少咹?”子墨不出聲了,壬貴說:“作價多少這是村里滴事兒,你打聽嘛咹?這暫最重要滴是趕緊把他埋嘮。不干活滴別放些個閑屁!”樹武不出聲了。子墨和壬貴兩個人抬了一檁薄來折好,架在兩個椅子上就趕緊出去了。
秀蘭說:“你抬腳,我抬腦袋,咱倆把他抬到薄上去?!闭f完一用力就聽到“咔吧”一聲,庚申的脖子斷了。秀蘭的心跟著“咯噔”一下,無數(shù)個不祥的念頭涌上心來,秀蘭趕緊松開了手,然后閉住氣,把吸到口腔里的氣吐出來。心里穩(wěn)住神了,秀蘭說:“庚申嫂,必須得叫幾啊人進來抬嗹,靠我自個兒,他出不了殯嗹!”庚申家一看確實沒辦法了就說:“抬吧?!?br/>
秀蘭隔著紙糊的窗戶對外面喊:“進來幾個人兒!我一個人抬不了?!痹鹤永锏娜四憧纯次椅铱纯茨?,誰也不愿意進去。在院子里就夠臭了,屋里不知道能臭到什么程度!不過屋里到底什么情況了,一個個的也都很好奇。
最后壬貴、子墨、得贏、樹茂、新民進了屋,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庚申抬到了薄上停好,秀蘭找了塊布做蒙子給庚申蓋上了。天津的幾個年輕人跪在院子里哭了一場,擦完眼淚說:“裝棺材吧!”村里人都覺得這樣發(fā)喪太簡單了,比死個小孩子還簡單。但是目前的狀況也沒法走完流程了,一切從簡吧!
裝好了棺材后,牛勁從菜地里回來了對壬貴說:“壬貴收,今兒刻不能出殯,那墳坑子里水還滿著哩?!毙旅裾f:“有水不能出殯。棺材放進去不漂著啊?”壬貴說:“是不行,還得再停一天。明天再看看嘛樣兒。”卷發(fā)老太太說:“我們就不看著老頭兒出殯了,我們也該走了,反正她也不讓我們靠跟前兒。我們再不走,我們也得病死在你們村兒了?!贝謇锶藗兌加X得這幾個兒子不孝,但是這種話也只能背后說說,誰都有自己的難處。
第二天墓穴里的水下去了一大半兒,只剩下一個底兒了,壬貴決定趕緊給出了殯算了。天津人走了,花露水也用完了,再不埋就整個村子都聞到臭味兒了。
出殯這天也是非常簡單,沒有吹打的、沒有棺罩、沒有紙馬、沒有炮仗、沒有哭的,跟著看熱鬧的大人孩子也非常少。幾個人抬著棺材,庚申家手扶著棺材跟著,算是陪她丈夫最后一程。在小牛辛莊這一帶的文化習(xí)俗里,一個人死了,他的老伴兒是不能跟著送到墳上去的,庚申家這是唯一一例。村里的路人踩車軋的已經(jīng)有點兒干了,但是出村去菜地的路上有一處凹的地方還被水淹著,人們小心翼翼地抬著棺材,生怕滑倒了摔在泥水里??偹阕叱隽四嗨總€人的膝蓋以下都濕了。庚申家穿著的長褲有一大半都濕了,走起路來拖泥帶水。
當(dāng)初選菜地專門找最凹的窯坑,這樣種菜能少出點兒錢和力氣澆水。不知道癸丑和庚申家一家子是否因為成分的問題,把墳安排在了這么凹的地方。現(xiàn)在整個菜地的幾十畝地都是連泥帶水了,人們小心翼翼地走過陽溝和一個個地埝,把棺材放到了墓穴旁邊喘口氣。歇了一會兒,人們就用杠子把棺材架到墓穴里,鏟土埋棺材。鏟到的也不是土了,是泥。四周的泥都用完了,墳頭也只是小小的一個凸起,還不如下一代金鎖的墳頭高。墳帽子就更沒有了。
人們完成了任務(wù)就都走了,剩下庚申家一個人坐在泥地里陪著他。庚申家拿出幾張燒紙,又拿洋火點了幾次都點不著,原來洋火早濕了。庚申家說:“老頭子,你呆那邊缺錢花辦?你要是缺錢你就回來要,我給你壓這里。你可別上天津去嗹?!闭f著就找了個碗碴壓住了燒紙,燒紙很快也洇濕了。
庚申出殯了,大人們都覺得算是了了一樁事。小孩們也長了見識,天天說庚申家,原來死的這個人就是庚申!
丁順心里還在念叨著庚申家的便宜房子,就跟秀蘭商量。秀蘭說:“她爺們死嘮這么嚇人,趕等著她死嘮得更嚇人嗹,沒準(zhǔn)死嘮、爛嘮都沒人知道,咱去買她那房去???白給也不要咹!”丁順說:“不是便宜??!咱買了不住,喂個牛啊羊滴也好咹。”秀蘭說:“這個(本來就)村里人們還亂(全)念叨不知道咱拿嘮她多少東西哩!再買嘮她滴房,村里人們更眼熱嗹?!倍№樥f:“他們眼熱熱去唄?!毙闾m說:“你這是當(dāng)貧農(nóng)當(dāng)夠哩啊?總悶想起來買宅子置地嗹?不怕將來落個地主?。俊倍№槻徽f話了,秀蘭接著說:“她還活著哩,誰要是敢買了她滴房,她還不罵死人家???”丁順說:“咱先給支書說好嘮占下咹,趕她死嘮再買?!毙闾m說:“你占下,你不領(lǐng)著頭兒抬死人你憑嘛占下咹?還指著她死了也讓我抬去?。课铱刹桓以偃觯〗o我錢請我去我也不去嗹。想想揍夢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