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牧言聞言垂眸，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落在姜怡身上，淡笑了下，輕握住她指尖，一觸即離。

    “你好?！?br/>
    他語氣淡漠，像在跟一位不太熟悉的同事打招呼，只有那雙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

    姜怡曾無數(shù)次幻想過與顧牧言重逢的畫面，有朋友聚會上半生不熟的寒暄，還有街角擦肩而過的撞見，更有旅行時不期而遇的巧遇。

    可唯獨沒想過，會是以這種下屬的方式見面。

    男人眸底的疏離和陌生，讓姜怡鼻尖泛起酸澀，貼在胸口的筆記因太用力，指尖微微泛白。

    她輕眨了下干澀的眼球，心想，看來他真的已經(jīng)放下她了。

    也對，如此心高氣傲的天之驕子被前女友提分手，換誰都不會記在心上十年。

    怕眾人看出她的異樣，姜怡垂下眸，默默跟在梨念身后進入會議室。

    望著她們走遠的背影，歐鴻陽眉峰微挑。

    其實在姜怡愣神那一刻，他便察覺出她情緒上的變化，如今又是這副模樣，似乎瞧出點什么。

    他抬頭看了眼最前面那位，身材高大且挺拔的男人，嘴角輕勾了下。

    會議室內(nèi)。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落進來，在瓷白地板上瞬間投下一條條柔和的黃光。

    坐中心位上的男人，絲絲光影籠罩在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上，消弱了他幾分清冷的氣質(zhì)。

    此時容納一百多人的會議室里，足足坐了三排，如此興師動眾，看來云瑞對顧牧言的到來很重視，要不然也不會開這么一個史無前例的歡迎會。

    姜怡坐在第三排的角落，聽著人事總監(jiān)絮絮叨叨說一些極其官方的歡迎詞。

    而主位上的男人表情淡然沉穩(wěn)，正低頭認真看著，人事總監(jiān)給他的那份人員資料，骨節(jié)修長的手指一張張翻閱著。

    姜怡筆尖在筆記上亂畫，整個人看起來心不在焉，神情恍惚。

    直到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她抬頭下意識跟著鼓掌，視線卻不受控看向說話的男人。

    顧牧言今天穿了身熨貼的定制黑色西服，里面白襯衣領(lǐng)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長脖頸，冷感十足的臉龐倒是比十年前多些許笑容，卻也只是職業(yè)所需的淺淺上揚，眉宇間的清冷疏離依舊存在。

    亦是姜怡目光太過于直白，男人語速稍停，抬眸穿過人群，徑直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也僅是短暫的停留了幾秒，男人率先別開眼，繼續(xù)接上剛剛的話題。

    相比顧牧言的平靜淡然，姜怡顯得慌亂許多，她連忙低下頭，沒敢去看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剩下的會議，姜怡始終沒抬起過頭，握著手中筆記，認真記錄會議要點。

    ·

    兩個小時后，姜怡回到辦公室時仍舊魂不守舍，對于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感覺還是有些不太真實。

    明明應(yīng)該在國外的人，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

    不是說定居國外，永不回來嗎。

    紛亂的思緒突然拉扯到高二那年，她記得班上同學討論這個話題時，言語中竟是羨慕。

    “特大新聞，想知道這屆的高考狀元顧牧言的最新消息么，前段時間他突然消失，連表彰大會都沒來參加，好家伙，原來是出國了，還是全家移民?！?br/>
    低頭寫作的姜怡聽到這話，筆尖在試卷上劃出一條深深的斜線，她忽地抬頭看向被圍在中間的陳明。

    “陳明，你這八卦準不準啊，清華都不去上的人，冷不丁跑國外去了？”

    “你不信拉倒，這可是他兄弟成嘉禮親口說的，豈能有假?！标惷麟p手抱臂，臉上表情頗為得意：“我這不是前幾天在網(wǎng)吧碰到他們，還一起組隊玩了幾局嗎，要不然那會知道顧牧言要定居國外，還永不回來的事?！?br/>
    “害，就人家那家世，想在哪里定居不行，再說他接近滿分的高考分數(shù)線，去哪所學院都是瘋搶的香餑餑?！?br/>
    姜怡緩緩垂下頭，鼻尖酸澀，視線變得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試卷上的題目。

    那晚她提出分手后，就沒在學?？吹竭^顧牧言，他就如同人間蒸發(fā)一般，毫無痕跡可尋。

    就算偶爾在校內(nèi)碰見成嘉禮和霄逸，兩人視線僅在她身上一掃而過，淡漠的神情，仿佛之前大家玩耍的畫面就是一場夢。

    夢醒了，友誼便散了。

    姜怡心里清楚，他們因顧牧言成為朋友，也因他變成了陌路人。

    “組長，組長？”

    程旭連喊了姜怡好幾聲都沒反應(yīng)，分貝提高：“組長！”

    姜怡猛然回神，慢半拍地朝程旭辦公位望去：“……啊，怎么了？”

    “策劃文案發(fā)給你郵箱了，你有時間看一下?！?br/>
    “好，我現(xiàn)在就看。”姜怡晃了晃頭，握住鼠標點開文件，沒再去想那些久遠的事，重新投入工作中。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肩膀被人輕拍了下。

    姜怡回頭，先看到圓滾滾的肚子，視線上移，梨念正滿懷笑意地看著她：“我不過來找你，是不是把今晚的歡迎會忘得一干二凈了？”

    散會后，人事總監(jiān)提醒大家晚上有聚餐，希望大家積極參加，她忙起來就給忘了。

    姜怡轉(zhuǎn)念想到歡迎的主角是顧牧言，嘴角笑意微斂：“念姐，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晚上的聚餐我能不去嘛?！?br/>
    “怎么？你不會是感冒了吧。”梨念抬手摸了摸她額頭：“溫度還行?！?br/>
    姜怡這會兒的精神頭確實沒早上看著好，從十七樓下來，就感覺她神情懨懨的。

    “能堅持嗎？”

    梨念馬上要休產(chǎn)假，想趁這個機會要她多跟其他部門領(lǐng)導(dǎo)接觸，也方便她日后能順利接管工作，創(chuàng)意部雖說各方面都很獨立，也保不齊需要別部門配合的時候。

    再說，表面上的人際關(guān)系，還是需要維持的。

    姜怡抿唇，知道梨念是在幫她鋪路，片刻后，點頭答應(yīng)：“能的。”

    ·

    車窗邊沿霧蒙蒙的遮擋住視線，雨停后，空氣濕潤清冷，路邊的灌木被沖刷得一片油亮。

    姜怡不會開車，只能安靜坐在梨念的副駕駛。

    “還是不舒服？”

    前方正值紅綠燈，梨念緩緩踩下剎車，偏頭詢問：“如果實在覺得難受也不必勉強，日后會有機會的?！?br/>
    姜怡收回視線，身子坐直了些，彎眉溫聲道：“不勉強，吹吹冷風，頭腦精神了不少?！?br/>
    工作是工作，顧牧言成為云端總經(jīng)理已是事實，現(xiàn)在兩人同在一個公司，以后見面是避免不了的，既然無法改變的事，就算她有意躲避，去十七樓的列會也躲不過去。

    頂多在公司，她盡量避免不必要的見面。

    綠燈亮起，梨念輕踩油門加速：“這天氣突然降溫，你穿得太少了。”

    她抽空看了眼姜怡露出來的腳踝，笑道：“別嫌我嘮叨，就算年輕還是要注意保暖，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身體不好懷個孕都比一般人辛苦?！?br/>
    “當初我就跟你一樣，為了穿衣服好看，大冬天穿裙子也就一條薄絲襪打底?！?br/>
    姜怡順著她視線低頭，墨綠色的裙擺因坐姿，往上跑了一大截，她嘴角輕揚：“還沒入冬呢，等入冬我肯定會穿一條加厚的光腿神器，絕不逞強穿薄絲襪?！?br/>
    “拐著彎取笑我呢?！?br/>
    姜怡這姑娘看起來斯斯文文，溫潤沉靜，骨子里卻有著與表面不符的叛逆。

    看似溫柔無害的小白兔，實際精明著呢。

    特別是她那雙黑黝黝的鹿眼，當初強烈要她來創(chuàng)意部，也是因為她那雙眼睛，眼底總蘊藏著一股不服輸?shù)木髣拧?br/>
    姜怡抬手漫不經(jīng)心摸著，儀表臺上那個搖頭晃腦的玩偶，輕笑出聲：“哪有，我這是聽取你的建議，冬天“肯定”不穿薄絲襪?！?br/>
    “這話題還過去了是吧?！崩婺顝氐妆贿@只小兔子精氣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姜怡垂下頭，也低低笑了起來，眉眼瞬間彎成了一輪月牙。

    到達會所門口，她率先下車繞到駕駛門前，待梨念彎腰起身，忙扶住她胳膊。

    看著陰沉沉的天際，她小聲嘀咕：“念姐，你就不該來，肚子那么大行動不便，大家能理解的?！?br/>
    “我好歹是創(chuàng)意部總監(jiān)，不來說不過去，畢竟是給新來的總經(jīng)理接風洗塵，不能讓人家挑理?！?br/>
    姜怡下意識開口：“他不會?！?br/>
    梨念腳步微頓，偏頭看她：“你說誰不會？”

    “……”

    姜怡抿了抿唇，才發(fā)覺一時口快說漏了嘴，含糊解釋：“我說大家不會挑理，因為孕婦在任何時候都有特權(quán)。”

    高中她和顧牧言坐公交，看到有孕婦上車，他毫不猶豫起身給人讓座。

    她當時還開玩笑：“如果以后我懷孕坐公交，沒人像你一樣給我讓座怎么辦?！?br/>
    “不會的，孕婦在任何時候都有特權(quán)?！?br/>
    ……

    包廂訂在二樓，姜怡她們到時，前面三桌都已經(jīng)坐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豪華的水晶燈將墻壁的鉑金花邊映得金碧輝煌，熱鬧喧嘩的聲音隔著大門都能聽到。

    姜怡正要跟梨念分開，準備去普通職位那桌時，右前方突然有人喊道：“梨總監(jiān)，姜組長，你們來這坐吧。”

    抬眸望去，朝她們招手的人正是歐鴻陽。

    “走吧，以后你需要打交道的人都在那桌呢?！崩婺铐槃堇罾镒雷呷?。

    姜怡不動聲色地呼出口氣，垂頭默默跟在梨念身后。

    其實剛進包廂那一瞬，她便發(fā)現(xiàn)坐在主桌上的顧牧言，盡管現(xiàn)場氣氛多高漲，男人垂眸沉默時，總有種與喧囂無染的清寂感。

    她本想避開，不料被歐鴻陽及時喊住，縱目睽睽之下她如果不去，反倒駁了他的面子。

    在職場上姜怡還是懂得借勢而行，有臺階就上。

    梨念跟姜怡走進，坐歐鴻陽旁邊的制作經(jīng)理主動讓出位置：“你們坐著吧，方便幾位聊天?！?br/>
    梨念笑著說了句謝謝，拉開她身前的椅子坐下后，回頭叮囑姜怡：“就正常吃飯，別有什么壓力。”

    姜怡彎唇點頭，一轉(zhuǎn)身，嘴角笑意徒然僵住。

    “……”

    這樣的安排確定沒黑幕？

    她右邊是歐鴻陽，左邊則是顧牧言，而空出的位置堪堪在兩人中間，如果不是只有她和顧牧言清楚兩人的關(guān)系，肯定認為是有人刻意為之。

    這是要吃飯，還是測心跳，看來不死人都不嫌事大。

    姜怡眼珠四轉(zhuǎn)，對面原本空出的兩個位置，也在這一瞬間全部坐滿，無奈之下，她也只能拉開椅子，硬著頭皮坐了下去。

    落座后，專屬男人的那股淡淡雪松味似有若無鉆進鼻尖，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蜷縮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沒多久全員到齊，菜品也隨之陸續(xù)上桌，這期間有不少人端著酒杯到顧牧言這敬酒。

    “不好意思各位，剛回國不久，身體不適還在倒時差。”

    顧牧言端起桌前的白開水，從容淡然又不博人意：“我以水代酒敬各位一杯，希望在日后的工作中合作愉快?！?br/>
    眾人聽他那么說，也沒再強求，笑著紛紛舉杯。

    姜怡在桌前的紅酒和果汁之間選擇后者，跟著眾人輕抿了一口。

    顧牧言要大家隨意不必拘謹后，氣氛果然輕快不少，喝酒的喝酒，聊工作的聊工作。

    姜怡卻沒有絲毫放松，身體從坐下后緊繃到現(xiàn)在，桌上的菜她幾乎沒吃幾口。

    “姜組長，是菜不合胃口？”歐鴻陽偏頭詢問，嘴角帶著淺淺笑意。

    姜怡忙點頭：“……沒有，只是不太餓而已?！?br/>
    有座冰山在他旁邊坐著，她敢放開吃嗎。

    “總歸要吃點的?！睔W鴻陽說著，用公筷給她碗中夾了塊糖醋魚：“你嘗嘗這個，味道還可以?！?br/>
    “謝謝，我自己來就行?！?br/>
    姜怡不太習慣別人給她夾菜，眉頭稍皺了下，但都已經(jīng)到碗里了，也不得不接受。

    一直沒往姜怡那邊看的顧牧言，聽到這話，視線側(cè)移，只見女孩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吃著碗中糖醋魚，眼底晦暗不明。

    姜怡吃完，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周邊溫度驟降了幾分。

    怕待下去會窒息，她緩緩站起身，去了包廂外的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姜怡踏出沒幾步，余光不經(jīng)意瞥見迎面走來的男人時，腳步一頓。

    他此時沒穿外套，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襯衫，寬肩窄腰，五官清雋，仿若行走的衣架子。

    時隔多年，風骨錚錚的少年已經(jīng)變得成熟，氣質(zhì)凜然。

    姜怡不確定他有沒有認出自己，思考著要不要坦然打聲招呼時，男人已經(jīng)越走越近，兩人即將擦肩而過那一瞬，下意識喊了句：“顧總好。”

    聞言，顧牧言腳步忽停，側(cè)過身淡漠掃了眼姜怡，片刻，薄唇冷冷一笑：“姜組長，就算要表忠心，也不用早晚各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