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史蒂文在病床邊走來走去，一會兒看看檢測儀，一會兒看看醫(yī)療艙的數(shù)據(jù)，一會兒又擺弄床頭放著的果籃鮮花，沒一刻閑下來。（.最快更新）

    蘭杰爾被他轉得眼暈。

    “你能不能坐下來歇一會兒？你再這么走下去，我要先躺下了。凱斯是暈過去了，又不是死了，而且，要不是皇帝陛下派人來抓捕我們，事情也不會弄到今天的地步。”

    史蒂文被他一說，瞬間變得有些僵硬，他張張嘴，“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一切都太快了，根本沒有時間反應?！笔返傥目嘀?，頹喪道。

    蘭杰爾聳聳肩，“至少我們還沒被關進大牢，只是被送進了?！彼ь^看了眼門牌，“特殊病號房。沒錯，是特殊病號房?！?br/>
    史蒂文心里一酸，接著沉聲道：“父親清醒過來之后，已經(jīng)吩咐下去徹查這件事。這次，我肯定不會讓任何人動你們，如果我早知道……”他搖了搖頭，也知道現(xiàn)在說這些都遲了。

    史蒂文抬起頭看了眼蘭杰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有什么想說的就說吧，不用吞吞吐吐。是不是我爺爺他們去見皇帝陛下了？”蘭杰爾翹起腿。他穿著一身紅色高開叉的長裙，抬起腿時，大片的風光都露出來了。

    史蒂文別扭地轉過頭，末了，又幽幽轉回來。

    “你怎么不刮刮你的腿毛?！?br/>
    蘭杰爾飛起一腳把他踢倒在地上。

    史蒂文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爬起來，哀怨地看著他。

    “二皇子殿下，你如果出門的時候還敢用這種眼神看人，我保證，內閣大臣們肯定會沖上來打死你?！?br/>
    史蒂文撇撇嘴，“他們根本不敢對我怎么樣，只不過是禁止我出現(xiàn)在公眾面前。連父親也是這樣?！彼麚u搖頭，“他們根本就是怕我在公眾面前出丑，雖然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那樣的場合。”

    蘭杰爾早知道他的性格，但他開口自嘲時，又覺得這個逗比二皇子確實有些可憐。

    史蒂文看了眼披散著長發(fā)的蘭杰爾，接著之前的話，“迪亞特大人向陛下求情了，他說你只是一時被人迷惑，絕不會故意做出傷害陛下、包庇逃犯的事情。（.）他主動捐出了v71礦星，把v32的開采權也獻給了帝國。陛下也說了，他并不打算降罪于你，只是議長那邊沒有松口?！?br/>
    蘭杰爾冷哼一聲，“帝國研究院的事情被那么多人看到了，再不可能成為被隱藏的秘密，大貴族們心里肯定會有想法，陛下這樣做，難道不是為了平衡和妥協(xié)？”

    史蒂文低下頭。“你當著我的面說這些話真的好嗎？我畢竟是父親的兒子。”

    “那么你打算繼承他的位置嗎？”

    史蒂文一驚，環(huán)視四周，“你……你膽子也太大了，你難道不知道這里有監(jiān)視器的嗎？”

    “我當然知道。”蘭杰爾聳聳肩，勾起嘴角，輕柔地吐息：“我說出來的話就不怕別人知道?！?br/>
    “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真是……太出格。”史蒂文一副恨不得上去捂住他嘴巴的樣子。

    蘭杰爾嘆了口氣，整個人窩進寬大的沙發(fā)椅子里。

    “帝國害死了我最愛的人，還不能容許我偶爾放肆一下嗎？”他歪著腦袋，盯著被合金欄桿擋住的窗戶，“我要是真的有心，早在去面見他的時候就刺死他了，何必等到現(xiàn)在？你是沒看到瑟西諾斯翻開我臉上面具時的表情，哈哈哈，簡直跟見了鬼一樣?！?br/>
    史蒂文根本笑不出來。

    他不明白，明明安排的好好的私人會面，怎么會被突然冒出來的刺殺者打亂？現(xiàn)場亂成一團，里斯特他們被當成了刺客，親衛(wèi)隊的人連加文·羅迪斯的解釋都不聽，就對里斯特他們下了殺手。當時情況太亂了，里斯特他們?yōu)榱俗员?，直接出手奪了親衛(wèi)隊的機甲。和趕來的蘭杰爾會和后，殺進了研究院。

    “你怎么會出現(xiàn)的那么巧？我是說，你怎么會突然帶著人趕到皇宮門口？”史蒂文問。

    “如果我說是有人通知我呢？”蘭杰爾笑瞇瞇地說，“像我們這樣的人總不可能刀子砍到脖子才想起反擊吧?！?br/>
    史蒂文無話可說，雖然覺得蘭杰爾肯定隱瞞了什么，但他確實沒有立場再問下去。

    里斯特夫婦連同出使米迪亞聯(lián)邦的108人全部遇難。（.最快更新）

    加文·羅迪斯叛離家族，帶著里斯特的尸體消失得不見蹤影。

    凱斯躺在床上至今昏迷不醒。

    他和蘭杰爾，還將面臨著超過100年的刑期。

    蘭杰爾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凱斯，慢慢沉下語氣，“皇帝因為私人的利益放任研究院去做那些超過限度的實驗，誰知道被人鉆了空子。那些實驗不止是過界，根本就是慘無人道，至于陛下他知不知道，誰又說得清楚？”

    他搖了搖頭，“凱斯和里斯特都是受害者，一個死了，一個生不如死，這就是帝國，因為一個人的意志可以走向光明的頂端，也可以墮入污穢的深淵。誰也無法保證坐在頂端的人能一直英明睿智不出差錯。千百年來，帝制的弊端已經(jīng)清晰得肉眼可見，它在某一個階段曾經(jīng)救我們于水火，也會在另個一階段呈現(xiàn)出讓人無奈的結局。而我們卻仍然不得不遵從?！?br/>
    蘭杰爾微微垂下眼，“抱歉，我不應該在你面前說這些?！?br/>
    史蒂文復雜地搖搖頭，“不，我知道身為權力階級的誘惑，雖然我并不喜歡，但同樣享受著權利賜予的東西。我并不認為你是錯的，可我也沒辦法主動要求改變這一切?！?br/>
    史蒂文苦笑。身為歐萊加的二皇子，帝國的繼承人之一，史蒂文即使明白這些，也沒有立場和勇氣去改變，他很早就明白自己性格中缺少掌權者的魄力，卻無法拋棄他的身份。只能埋頭待在房間里研究他的武器，研究他的機械，求得些許的自在。

    史蒂文身上的通訊器忽然響了。

    “殿下，埃文斯特先生的血檢報告已經(jīng)出來了?！蓖ㄓ嵠鞯牧硪活^，醫(yī)生看了眼蘭杰爾。

    史蒂文示意他直說后，醫(yī)生才有些遲疑地說，“埃文斯特先生的情況有些復雜，我想，您可能需要親自過來看一看?！?br/>
    史蒂文疑惑道：“出了什么問題嗎？”

    “確實有些問題，等您親自過來就知道了?！贬t(yī)生鼓起勇氣：“請您務必重視這件事，這也許會是關乎皇家聲譽的重要問題?！?br/>
    史蒂文和蘭杰爾對視一眼，都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同尋常。

    “好的，我馬上過來?！笔返傥年P上通訊器，對蘭杰爾道：“我先去看看，一會兒再來看你們?！?br/>
    “不用了，你來得勤了，那些大臣們又有話要說。你已經(jīng)動用特權，讓我跟凱斯待在一間病房了，要是再繼續(xù)插手這件事，三皇子恐怕還會繼續(xù)借此做文章。如果有什么情況，你再過來說一聲就行了?！?br/>
    “放心吧，我有分寸?！笔返傥某m杰爾點了點頭。

    史蒂文走后，蘭杰爾無聊得在病房里編起了辮子。

    他坐在凱斯床邊，一邊編頭發(fā)，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凱斯說話。

    “你要是醒過來，發(fā)現(xiàn)康奈那個家伙不在了，恐怕要氣得殺人了吧。不對，你已經(jīng)殺了不少人了，那會兒在那個破爛研究院，那些被催眠的家伙也死得差不多了，其實他們也挺無辜的，什么都不知道，卻被別人利用做了那么多慘無人道的實驗，到最后還能清醒的就剩一兩個。你說那些死掉的人要是死前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曾經(jīng)做過什么，會不會根本接受不了？哎，我怎么跟你說起這些？你又聽不見。”

    蘭杰爾嘆息道：“現(xiàn)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精神力天賦高到嚇死人的天才了，但是也沒人敢拿你再繼續(xù)做什么研究了。研究院的事情瞞不下去，皇帝也要顧忌一下他岌岌可危的聲譽?，F(xiàn)在沒人敢動你，頂多給你抽抽血化驗一下，檢查一下身體。聽說校長先生也去見過皇帝，可這幾天排隊想見皇帝的人太多，皇帝恐怕見不過來。”

    蘭杰爾垂下眼，忽然湊到凱斯耳邊，懊惱道：“這件事我就跟你一個人講。其實那會兒我是真想殺了皇帝的，誰知道里斯特他們這么快就跑出了皇宮，害我落了空?！?br/>
    他無奈地笑了笑，把編好的辮子甩到背后，又坐直了身體。

    “小子，快點醒過來吧。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啊，塔梅斯議長可是公開宣稱要把我們關進弗爾拉監(jiān)獄，刑期一百二十年，你要是不醒，我們就只能認命被送過去當苦力了。”蘭杰爾唉聲嘆氣，“我可不想被關進臭烘烘又臟兮兮的男子監(jiān)獄啊?！?br/>
    “你可以打申請進女子監(jiān)獄，只要你愿意割掉你的蛋?！?br/>
    蘭杰爾被嚇得跳了起來，他看著躺在床上已經(jīng)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的凱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你醒來也不通知一聲的？”

    凱斯的眼睛終于轉向他，蘭杰爾被他盯得渾身發(fā)麻，總覺得醒過來的凱斯跟之前不一樣了。不，不是不一樣，是太不一樣了，就這么被盯著，他都覺得毛骨悚然。

    操，這是什么情況？

    “埃文斯特？”

    “你不是一向都叫我凱斯？”沙啞著喉嚨的凱斯聲音的確比以往低沉，“給我倒杯水?！?br/>
    蘭杰爾乖乖的去了，還順便幫他調好了床的角度，試好了水的溫度，等水送到凱斯手上時，他才發(fā)現(xiàn)不對。

    他又不是埃文斯特的保姆機器人，憑什么他說一句話他就要去做?。?！

    他一撩長辮子，坐到凱斯床上，盯著他道，“你總算醒了，我有事情找你商量?！?br/>
    凱斯淡淡掃了他一眼，蘭杰爾忽然覺得壓力山大，“你……是不是有哪里不對？”

    “你覺得呢？”

    這樣微微挑高的音調更不對了，他看著凱斯長開了許多的眉眼，復雜道：“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是有些事情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就只能接受。”

    凱斯眼睛動了動，“我不需要心靈雞湯。”

    “心靈雞湯是什么？”蘭杰爾疑惑地問。

    凱斯面不改色，“是一種喝了之后全身舒爽，舒爽完又覺得并沒有什么用的東西。”

    蘭杰爾一臉不解。

    “你不用明白?！眲P斯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到一邊?！艾F(xiàn)在說說你知道的情況?！?br/>
    蘭杰爾以為凱斯醒來后第一句問的一定會是里斯特，誰知道他竟然一句也沒提。他不知道凱斯是真的不愿意想起，還是下意識地在逃避里斯特的問題。

    蘭杰爾還是開口道：“我們即將被送上法庭，面臨一系列的反帝國指控，刑期高達一百二十年，沒有保釋期?！闭f完之后，他就注意著凱斯的反應。

    凱斯垂下眼，鴉羽一般的眼睫垂下來，顯得沉靜而神秘。

    蘭杰爾微微失神。

    凱斯似乎是笑了一下，蘭杰爾只聽見他說：“監(jiān)獄這樣有無限可能的地方你不覺得還不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