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子一番感嘆,似扎進須菩提內(nèi)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他緩緩放下那繪著「萬佛朝拜圖」的青瓷酒盞,眼神空洞而木訥,不知是喜是哀。金蟬子深邃的眼眸看著菩提老祖,心中不免泛起一抹悲涼之意,他舉起青瓷杯盞,淡淡笑道:“師弟舉杯,這第一杯酒,讓我們共敬在「那件事」中死去的人們?!?br/>
須菩提微微點頭,面容沉凝。他輕輕端起青瓷杯盞,與金蟬子互做了一個佛門儀式,接著二人同步,將杯中酒緩緩淋在地面,以此告慰亡靈,同時也祝福天下蒼生。
須菩提苦笑,搖頭嘆道:“苦讀萬卷何用?不如深夜后門。一生勤勉何用?被笑癡傻愚人。心懷大志何用?天下懂你幾人?垂頭喪氣何用?換來譏諷嘲冷。身心疲憊何用?吶喊微如蟻蚊。大智大才何用?敗給諂諛之人。”
“師弟,喝酒吧!”金蟬子阻止道。
須菩提止住了,輕輕端起杯盞,點了點頭。
“這第二杯,為兄當敬你!”金蟬子道。
“師兄這叫什么話,你此番上我方寸山,既是客也是兄,豈有你敬我之理?你我同門師兄弟多年未見,今日再次相聚這斜月三星洞,令汝心中歡喜不已,師兄,這第二杯該當師弟敬你!”須菩提道。
金蟬子擺了擺手,笑道:“那便敬你我二人兄弟之情!”
說罷,二人共同舉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這一杯陳年佳釀下肚,二人頓覺口齒酒香四溢,須菩提美的不行,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酒漬,可勁兒往金蟬子碗中夾菜,喜道:“吃菜吃菜,嘗嘗我手藝?!?br/>
今日方寸山好生熱鬧,金蟬子大駕光臨,師父忙著招待,對小徒兒們的作息也不管不顧了,徒弟們深知今夜師父必喝多,大徒弟張嚴掐指一算,對眾師兄弟自信侃道:“我夜觀天象,師父還有三個時辰必趴下!”大兄弟張嚴的話,引得眾師兄弟哈哈大笑,而這其中笑的最歡的,便是那廳堂角落里古靈精怪的小猴子。
半響后,須菩提和金蟬子已三壇下肚,二人面色皆微微泛紅,不時打著酒嗝。金蟬子樂道:“師弟,今日趁你心情好,為兄有件事可就不得不提了。”
須菩提迷瞪著眼眸,兩腮已紅如番茄,一手舉著杯,一手還在盤中夾黃瓜,聽到金蟬子的言語,便故作一臉不高興道:“嗨!師兄你看你這人,無趣不無趣,你要我辦事,還需要看我心情?咱兄弟感情,有啥事直說便是,任你是要天庭蟠桃,還是嫦娥果照,師弟我都....都....都能給.....給你弄來!”
金蟬子苦笑攤手,“你這家伙又喝多了吧!”
須菩提擺了擺手,“師兄何事,但說無妨!”
金蟬子道:“師弟,那只小猴子,收了他吧?!?br/>
須菩提到嘴邊的酒杯,止住了。他嘆道:“師兄,我本以為你帶他上山是為了配合捉弄我,可沒想到你還真為他說清了,難道你看不出此猴的天靈蓋有何異狀?那可是極兇煞的「反骨」??!”
金蟬子點頭微笑,“我知道?!?br/>
須菩提不解,疑問道:“師兄既知,為何還要我點化他?這廝生性頑劣,如今沒什么本事,任他將來如何叛逆也折騰不出什么幺蛾子來,可要是傳了他本事,那豈不.....”
金蟬子微微搖頭,道:“我看并非如此?!?br/>
須菩提道:“哦?師兄有何見解?”
金蟬子道:“受族重托,奔赴千山萬里,可見其「毅」。枉受冤屈,絕食以自證清白,可見其「執(zhí)」。拒之山下,痛哭七日而不肯離去,可見其「心」。再次拜訪,卻先去樹下看受罰之人,可見其「善」?!?br/>
須菩提沉默。
金蟬子再開言:“此子雖有些頑劣叛逆,但若師弟悉心教導(dǎo)之,扶其歸納正道,將來必是造福天下蒼生之善緣。”
須菩提沉默。
金蟬子端起青瓷杯盞,微笑道:“師弟,為兄已經(jīng)舉杯,喝否?”
須菩提一跺腳,無奈道:“唉,真拿你沒轍!”
金蟬子大笑:“謝師弟成全!”
一位恰巧路過院外的小道士,不經(jīng)意間聽到了二位師父的對話,他喜的蹦蹦跳跳,一路小跑,要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那只小猴子。小道士七拐八扭,卻找不到他,奇怪的是,就連眾師兄弟也都不見了。
最后他終于在操練場上找到了眾人,可眼前的一幕卻叫他額頭頓時冒出三根黑線。因為他看見,師兄弟們一人一張小板凳圍坐在那只小猴子身邊,一邊嗑著瓜子兒,一邊津津有味的聽他侃大山。
這見那小猴子眉然喜色,唾液橫飛,一會吹噓他當年在山里和財狼虎豹們單挑的英雄戰(zhàn)績,一會又吹噓說花果山有幾百個小母猴私下都暗戀他,是因為他悟性高,才抵抗住了一波又一波名為「愛情」的洪流侵蝕。眾師兄弟被他繪聲繪色的演講,逗的皆捧腹大笑,每每侃到精彩之處,必有無數(shù)鮮桃莓果從四面八方賞來。
那名小道士也跟著樂,半響后,他聽小猴子侃的似要岔氣兒了,于是便走上前對他說:“小猴子,金蟬子大仙人幫你求情了,師父說可以收你了!”
小猴子眼眸靈動,激動道:“真的嗎?”
小道士肯定的點點頭,說:“是真的,我親耳聽到的!”
小猴子開心的從地上“嗖”的一聲蹦跶了起來,這一躍,足足三米多高!半空中的他,喜極而泣,此時他的眼中,這世界實在太美好了,以至于那黑壓壓的天,他也覺得藍。那陰森森的林,他也覺得綠。那冰冷冷的溪,他也覺得暖。
可嘆那位小道士只聽見金蟬子與須菩提之間對話的前半段便匆匆前去報喜,而須菩提的后半句話說的是:“師兄,看在你的面子上,明日我便正式收他為徒,傳他本事,可我有一事必須要與你事先聲明,我佛家的本領(lǐng),一概不教,只傳他一些道家法術(shù),而且他將來絕不可在外人面前說是我徒弟,這樣的話若他將來走上那條「不歸路」,外人也會誤認為他是道派的劣徒,從而保我佛門聲譽!”
七年,這一學(xué)便是七年。
七年,他有了自己的名字:「孫悟空」
七年,他領(lǐng)悟了這類猛獸的攻擊技巧,學(xué)會了終于可以打敗財狼虎豹們的「五行拳」
七年,他掌握了世間最強的一套棍法,舞的精妙絕倫,那是「十二路正陽禪棍」
七年,他會學(xué)了如何克服以多打少,實戰(zhàn)中虛實并用,變化多端,那是「道家分身法術(shù)」
七年,他一躍便是十萬八千里,騰云駕霧,遨游天際,那是「筋斗云」
七年,金蟬子也整整陪伴了他七年。
孫悟空在方寸山學(xué)藝這七年,須菩提只傳給他這些功法的入門口訣,這也怪不得須菩提,畢竟這些絕世功法,若是個常人,哪一樣拿出來光是學(xué)個皮毛至少要花十年之苦。倘若想有大成,至少三十年。
俗話說的好:「師父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師父傳授的,只是外在的功法,而真正要自我領(lǐng)悟的,卻是那玄妙不可言喻的心法!
孫悟空每當遇到瓶頸,金蟬子都會陪著他修行,一點一滴的引到他如何領(lǐng)悟心法而至大成之境。若沒有金蟬子這七年的悉心教導(dǎo),光是那「十二路正陽禪棍」,就得讓孫悟空吃盡苦頭。
所以在孫悟空心中,須菩提是恩重如山的師父,金蟬子更加是恩重如山的師父!
那天,孫悟空背上干糧,爬上一處高山峰頂,準備安心研習(xí)他苦苦央求,須菩提才勉強答應(yīng)教給他的「三十六般變化」之術(shù)。此術(shù)極為奧妙,常人根本無法參透。須菩提再三交待悟空,此術(shù)與他之前所學(xué),全完不同。
因為這「三十六般變化」之術(shù),乃靜中感悟而出,只有讓自己的呼吸吐納,平靜至某種零界點時,方才能感受到皮膚中絲絲的異樣變動,待十幾年下來將這股異樣可控之后,就能變幻無窮!
可孫悟空這廝,倒霉就倒霉在自己生來便是只猴兒。要是不吃不喝,甚至忍尿憋屁,他都能堅持。但要他一動不動,這下可真難倒了他。這不,剛穩(wěn)當下來還沒半個時辰,這廝便頓覺渾身奇癢,于是便趕緊撓撓??蛇@一撓,壞了!剛平復(fù)下來的呼吸吐納,這下子又被打亂了....
孫悟空就這么在山頂云霧之間,足足折騰了三天,可這招「三十六般變化」之術(shù),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進展。急的他惱火的直跺腳,可是他心里也明白,惱火有啥用呢?越惱火越練不成,越練不成越惱火....
孫悟空啃著白面饃饃,心情差到極點。每當自己習(xí)練功夫時遇到瓶頸,他總會很想念很想念一個人,那個人便是金蟬子,那個在孫悟空心中如師如父之人。
想著想著,不知為何自己鼻子酸酸的,悟空感到自己很不爭氣,一點本事也沒有。他惡狠狠的啃了一口饅頭,可卻氣的又吐在地上,“呸!真難吃,一點滋味兒也沒有,還是桃子好吃,唉。”
而就在這時,一陣水蜜桃的清甜之香撲鼻而來!
悟空揉了揉鼻子,怕是自己出現(xiàn)幻覺了?
他使勁的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只見一位風(fēng)仙道骨的白衣仙人,正滿面微笑,提著一藍鮮嫩可口的水蜜桃向他這邊走來,孫悟空驚喜大喊:“金蟬子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