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賓樓門庭冷落,小二無所事事地剝著花生,把花生外面一層紅色的皮子吹得飛來飛去。賬房先生閑閑地撥弄著算盤,算來算去都沒有進賬,伸手從伙計手里抓了把花生。老板搬著凳子坐在門口,看了一眼外頭艷陽高照的天。原本鴻賓樓這個時候所有伙計都用上都忙不過來的??墒沁@瘟疫弄得人人自危,害慘他了。只一晃神的工夫,他面前就湊了一張比太陽更為明媚的笑臉,怔住了。那張笑臉問他:“錢老板,不認得我了?”
錢老板往后退了退,忙拱手道:“恭請幾位大駕,小店蓬蓽生輝?!边@禍患他怎么敢忘記,當時他讓店里的伙計把廚房那些偷泔水吃的乞丐們打出去,偏被她和那個丁瓷看見了,兩個人把廚房搗了個天翻地覆,害得他好多天沒辦法開張。又畏于柴家的權勢和丁家的財勢,連個官都不敢報,只好忍氣吞聲。又見她們身后兩個男子,一個是展大人,另一個是上次大鬧東京的白五爺,心下一慌,不知自己又惹了什么事。忙道:“各位,小店再沒有欺負過什么窮人了,不信可以去問問?!?br/>
“別怕嘛別怕嘛?!壁w岫青仍舊笑瞇瞇一團和氣:“這次我們來是給你送銀子的?!敝逼鹆松碜樱慌ど碜诹隋X老板的凳子上。丁瓷附和:“就是,錢老板一個生意人,送上門的銀子不要?”
錢老板忙招呼小二:“快把四位帶上雅間去?!?br/>
“不用不用?!壁w岫青擺手,環(huán)視大廳:“這里就挺清凈的,還寬敞?!币粋€人沒有,一眼看清四周,也不用擔心什么隔墻有耳的。
白玉堂看丁瓷和趙岫青兩個人唱雙簧,便拉了把凳子坐下,徑自取了一壺酒,自斟自飲。拍了拍邊上的凳子,示意展昭也坐下,好看戲。
錢老板陪著笑:“這里確實好,不知兩位要點什么?”
丁瓷從荷包里掏出一錠銀子在桌上敲了敲:“菜我倒不用,人給幾個就夠了。”
錢老板看見銀子比什么都親,恨不能一把抓過來,可是又擔心她們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到時候賠的還比這個銀錠子多。腆著笑臉:“不知幾位要小的做什么?”
“要幾個人手就夠了。”丁瓷坐下,倒了兩杯茶,順手遞了杯給展昭。然后自己慢慢品。
這個見色忘義的小蹄子。趙岫青白了她一眼,湊到白玉堂邊上,拿了個杯子,給自己斟了一盅。白玉堂掃她一眼,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趙岫青很是狗腿,立馬斟滿。
錢老板看這幾個人倒像是有事所托,再加上和京城富貴人家來往得多,此時不免打起了官腔:“小店不大,只怕是人手不夠?!?br/>
“錢老板那日派出追我們的人可不少,我記得這幾位都跑得挺快啊?!壁w岫青眼神掃了一遍賬房先生和小二哥。小二哥被花生嗆住,好不容易轉(zhuǎn)過氣:“郡主有什么事盡管吩咐?!鄙洗伪缓葑嵋活D老板還不給報工傷,倒是討好這個有錢的主才是真的。
錢老板瞪了小二一眼,滿臉堆笑:“自然了,小店最近生意少確實把人都返回家了,現(xiàn)在要用自然是可以湊上的?!比缓笊滤椿谝话惆彦X收在了袖筒里。
“倒也簡單,去藥鋪把這些藥買回來,有多少買多少。票據(jù)就用你錢老板的名義開,一張張的都要列清楚。”丁瓷把三張藥方放在桌上。
“錢的事你不用愁。我們待會就送來。還有,您老要是敢中飽私囊,這鴻賓樓怕是該換換主子了?!壁w岫青把語氣一轉(zhuǎn),凌厲起來。錢老板一疊聲應著,一邊叫人去操辦,一邊又派人好生伺候著。
白玉堂和展昭已明了她們的意圖了:到時候瘟疫的藥方一開出來,那些奸商肯定又是要哄抬藥價,等那個時候再去懲治就耽誤了,現(xiàn)在備著正好應不時之需。只是……“丁姑娘你怎么知道要哪些藥材?”展昭不明就里?!皠偛盼蚁虬笕艘饲皫讉€大夫開出的藥方子,綜合一下,哪怕缺不至于缺很多了?!倍〈梢贿吙粗w岫青在紙上疾書,一邊回答。
白玉堂湊過去看了一眼,問:“那你的銀子哪來的?”開封府的銀子可緊得很。抬眼一見趙岫青冒著冷氣的笑容,雖說才剛認識沒幾日,但是就憑這個在擒賊時候露出過的笑,他就已經(jīng)能下意識地明白絕無好事。
趙岫青極為乖巧地把單子遞給白玉堂:“白小哥,這是城里的大戶?!闭Z畢,笑得春光爛漫。丁瓷附和著極為誠懇地盯著展昭點點頭。
半個時辰之后……
白玉堂拽著趙岫青騰身上了朱府的屋頂。狠狠地警告:“我躲不過,你也別想跑?!比缓笄那呐查_一片瓦觀察下面的情況。
趙岫青湊過頭往下望:“你是俠誒,這種造福蒼生的事情自然你干。”
“你不是也自稱俠義人士嗎?”白玉堂壓低聲音。
“我這不是和入室犯沖嗎,進一次被打一次?!壁w岫青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小。
白玉堂看她一眼,正準備說話,卻聽到底下朱老爺?shù)慕虇枺骸拔蓓斏虾孟裼袞|西?”于是學了幾聲貓叫,惟妙惟肖,一聽就知道練過。
朱老爺嘀咕了一聲:“什么死貓,擾得人不得安寧。”展昭捧著茶盞,面容略顯僵硬。
丁瓷忍笑,清了清嗓子:“朱伯父,家父讓我來向您問個好。這是今年的新茶,請笑納?!倍〈砂巡枞~交給邊上的仆從,遞得很是規(guī)矩,極其的大家閨秀,其實那玩意也是從鴻賓樓里順來的,白占的便宜,不拿是傻也——此話出自趙大傻。她也支持,反正拿了那個老板多炒幾盤菜就都賺回來了,京城有錢人可不少。
“客氣了。不知今日賢侄與展大人有何貴干?”朱老爺叫人把茶葉放下。
“朱老爺也知如今開封府瘟疫橫行,病倒的大多數(shù)為青壯年男子,地中無人耕作早米也無人舂,百姓生活越發(fā)拮據(jù)。府中庫銀不足,望朱老爺能資助些?!闭拐盐奈难叛诺卣f完,眼神落在朱老爺身上,直讓朱老爺覺得如同日光朗照一般,原在口邊的拒絕生生地咽了下去。只好一揮手:“去庫中取五十兩銀子給展大人。”
展昭一拱手:“多謝朱老爺?!?br/>
“打發(fā)叫花子呢?!卑子裉寐园櫫税櫭迹牧伺内w岫青:“走,跟上。”
家丁打開庫房的門,取了銀錢很快就轉(zhuǎn)身出來了,緊緊地鎖上了門。又叮囑了守庫房的人一番才托了銀子出去。
“瞎白話什么,礙著爺辦事?!卑子裉酶蓛衾涞嘏艘粋€人,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守衛(wèi)也成功的悄無聲息地被弄翻了。
趙岫青把兩個人扶著起來,用棍子支住,做出一副仍然醒著守門的樣子。
白玉堂拔下趙岫青頭上的簪子,往鎖眼里搗了幾下,“咔嗒”一聲脆響,鎖應聲而開。趙岫青跟著白玉堂側身進去,掩好門,然后停住了腳步。
“怎么不走了?”白玉堂壓低了聲音,轉(zhuǎn)頭問她。
“看不見?!壁w岫青的聲音同樣很輕。要不是看不見,她也不至于這樣地推脫。
白玉堂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都觸到她的眼睫毛了她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無奈,總也不至于讓她一個人僵在這里這么久。于是把刀鞘放在她手里:“拿好了,別跟丟?!?br/>
趙岫青點點頭,手間的東西太滑,不敢不拽緊,怕跟丟,只好小心翼翼地跟著,只摸個大致的方向。用真氣凝住周身的空氣流轉(zhuǎn),盡量少有聲響。
白玉堂打開了柜門,往里略跨了一步。
趙岫青感覺手間的刀鞘脫了手,忙往前也跨上一步。迎面就是一雙手。骨節(jié)粗粗,皮膚卻是細膩,淡淡一股花香,細膩得像拿了一個香包在她臉上蹭一樣。
男人手,卻香的像待字閨中一樣。趙岫青卻沒被這個香味迷到,果決地順手一推。這手不是白玉堂的,不可能是。白玉堂手里有刀在,若是兩手捂她臉,則必定有刀落地的聲音。所以,屋里有第三個人。而且此人肯定武藝高超,起碼也是輕功卓絕,要不被她發(fā)覺已經(jīng)很難了,何況看樣子連白玉堂都沒有發(fā)覺屋里有這么個人。
趙岫青不能叫,直接拔刀出鞘,一刀捅過去,穩(wěn)準狠。
那人輕聲一笑,然后如微風般遁去。木窗咔嗒的敲了聲,吱吱呀呀地在風里搖來晃去。
趙岫青一刀撲空連忙收刀,這里地方那么小而且她還看不清什么,萬一傷到白玉堂可怎么好。
一不留神一頭磕在了白玉堂的背上,正巧吸了口氣,于是一股莫名的香味席卷而來,如同浪潮一般輕輕拍打著心里某個地方,韻律著。又像大朵大朵的桃花被風往地上砸,一下,一下,這種馥郁的真實感卻讓人覺得有點虛無的恐懼,不過比剛才的馨香來的有安全感多了,至少這個人她還認識。趙岫青頓了一瞬,立即抬頭調(diào)整呼吸,飛快地用手背冰了冰臉頰。奇怪,分明剛才被男人捂臉都壓根沒感覺,現(xiàn)在怎么就羞澀了?
“行了,快走吧?!卑子裉冒雁y子在荷包里放好,順便看了一眼趙岫青,見她面色如常,氣定神閑。心里有點犯嘀咕:方才他明明覺到了有人在動武,待他出刀時那人已遁走了,這趙岫青倒是鎮(zhèn)定自若面不改色的,還真不是個女子樣。貌似忽略了剛才那突如其來闖入的,溫軟的,如同落葉樣輕柔的呼吸。
丁瓷和展昭在大門口等著。丁瓷好生擔心——待會趙大傻子又磕著碰著什么東西被人追打出來,今晚的計劃就什么都不剩了。
“二愣子!”趙岫青格外地歡脫地跑到丁瓷身邊。
“你聲音輕點!”丁瓷四下看看,問:“弄了多少?”
“大概五十兩吧,拿多了有聲音?!卑子裉醚H間的荷包已經(jīng)有點沉甸甸的了。
趙岫青拿出剛才列的“開封富豪榜”,在朱府名下寫了一串數(shù)字。
“你那一豎后頭兩個圈什么意思?”白玉堂看趙岫青用一支奇怪的木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不由問道。
“這是我們寨子的暗語,用著方便?!爆F(xiàn)在這點時間來解釋阿拉伯數(shù)字什么的太不明智了,趙岫青隨口解釋。仍把紙疊好放回袖筒里。
她沒對丁瓷提起剛才在暗室遇到奇人的事,那人武藝那么高,要傷她甚至是殺她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他卻并未動手,看來是沒有任何敵意的,沒必要讓丁瓷也來猜猜死死腦細胞,畢竟她們大腦的溝和回不比別人多幾條,待會再塞了??墒悄侨藚s也不像是和她一樣是圖財而來,畢竟他什么都沒拿就走了。難不成這個人的目的就是讓她知道還有這么一個人的存在?
趙岫青吁氣:人心叵測,叵測也……
半晚上的工夫就收獲頗豐,賺了個盆缽滿盈。夜也深了,街上本來人就少,現(xiàn)在更是一個人影都沒了,一切動靜顯得格外清晰。所以青兒紅兒一探出頭來就被自己的主子發(fā)現(xiàn)了。
“你倆該睡了。”趙岫青把青兒的頭捺回去。一低頭的瞬間聞著了空氣中一股極其幽密的氣息,飄散在風中十分隱約,若不是習武之人的敏感,是絕對聞不出的。趙岫青皺了眉頭:“你們聞,什么味道?”
白玉堂深吸了口氣,也蹙了眉。這個氣味不是正常該有的,雖然只有一星半點在空氣中,但仍然是聞得出來刺鼻。類似于血腥味卻不似其濃烈,有腐朽味卻也不似真正的腐味。隱隱地從風里飄來,卻是實在太微乎其微,又因夜風過大,從哪里來的實在不好判斷。
“城中因瘟疫而死的人已有二三十了,大約是尸體的氣味。”展昭道,但在心里也不怎么確定。
白玉堂更是不甚贊同,他也是從刀山血海里過來的人,這味道確實像,但總覺得多了些什么。
“先回去再說,錢老板還等著我們結賬呢?!倍〈杉泳o了腳步,她總覺得空氣里有種讓她壓抑得無法呼吸的因素。
那股味道實在太淡,因此他們走出半條街以后也沒有發(fā)現(xiàn)它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
月光明朗著,被烏云遮去半邊臉。風吹砂起,峰青和練赤探了探頭,縮回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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