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濃,月光亦顯得清冷。黛玉纖弱的身子似經(jīng)受不了寒風的侵襲,下意識將披風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
她的思想依然停留在和鄒姨娘那未盡的談話上:離開揚州幾年,也許很多事已發(fā)生變化,但萬不該出現(xiàn)如此讓人深感意外、匪夷所思的事情——父親病榻前冷冷清清少人照應不說,柳姨娘和云姨娘的態(tài)度也很奇怪,似乎在極力掩飾著什么。
更讓人疑惑的是鄒姨娘的所言所行:竟好似有人監(jiān)視著她,行事也不得自專一樣。
鄒姨娘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她為何不愿讓別人知道我們二人的會面?這內中的緣由和管家將賈府兩個婆子支開有沒有關聯(lián)?
許多思緒一下子涌上黛玉心頭,直讓她紛紛亂亂難以理清。緊跟著又想道:鄒姨娘來見我的初衷是要向我打聽一位故人,卻不知這位故人會是哪個?
難道是二舅母?電光雷火中黛玉忽然閃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又將之推翻——不象!即使鄒姨娘真的曾是二舅母的陪房也不會是她!
說不上什么緣由,直覺里黛玉并不覺得鄒姨娘會做出什么對不起林府的事。
那會是誰?總不會是老太太!黛玉象著了魔,短短一瞬間已將每個和鄒姨娘年齡相仿的人都拉進腦海里逐一進行思索。
“姑娘。”正想著路嫂已緩步走至自己身側:“您走過了!”
“是啊,怎么雪雁也不提醒我一聲!”黛玉不好意思的笑笑:“心中只惦著父親的病情了,讓人知道了還不笑我,會說離了家門幾年,竟連自己的住處也認不得了?!?br/>
聞言紫鵑和雪雁都笑了。
路嫂卻依然肅著一張臉:“姑娘,離家久了,就是有陌生感也很正常。”
“怎么會?”黛玉淺笑著搖搖頭,同時把那些疑慮壓到內心深處:“我的身雖然遠離了此處,但心中卻無時無刻不牽掛著這里,每月里總有幾次要夢到咱們府中的知春亭、隱夏閣、暮秋齋和藏冬苑呢。”
“真好聽,這四處竟隱含著春、夏、秋、冬四個時令,”紫鵑聽著神往,見黛玉往面前的院落里拐便亦步亦趨的跟上:“這幾處一定很美吧!”
“自然是,這幾處是夫人親口命名的。”雪雁跟在黛玉右側,此時笑著向紫鵑講述:“聽說啊,夫人未出嫁前是才名滿京城的奇女子,就連入宮的元女史尚是夫人親自督導的呢!”
“這我知道!”紫鵑回雪雁一笑:“老太太不止說過一遍,她最疼的就是姑奶奶和入宮的大小姐了。”
“不過如今已經(jīng)換了人,老太太全把愛女之心轉移到了咱們姑娘身上啦!”紫鵑見黛玉立在院子中四處張望,面上現(xiàn)出久別的悲喜模樣,怕她傷心便緊跟著接了一句。
黛玉深知紫鵑好意,便回頭笑道:“你也來看看我的屋子,和榮府的半點兒也不像呢?!?br/>
早有本院的小丫頭高高掀起簾子,四人便相跟著進去。
黛玉的屋子,果然像兩位姨娘所說的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新添了兩床被褥和一頂雪青色衾紗,雖非舊物幸喜皆是黛玉喜好的素靜花色。再看那幾上花瓶,也是新折的梅枝,淡淡的發(fā)散出好聞的幽香。
瞧了幾眼,黛玉便有些心酸,輕輕嘆一句:“果然還是在自家好?!边呎f邊在榻上坐了。就有本屋的小丫頭奉上茶水,呈茶的器具難得也是走時的淡墨水青色。
黛玉先不喝茶,轉手將那垂在臥榻旁側的衾紗撈到手內摸索一番,方緩緩問那路嫂:“父親是幾時得的病,大夫只那一個方大夫,有沒有請過別人?為何不及早給我去信?是父親不許還是另有他情?”
那路嫂見黛玉小小年紀,問出的話有理有據(jù),且行事風格,待人的手段,心思之細膩,竟和當日賈敏無分毫偏差,便含了淚水低聲回道:“老爺這幾年身體大不如前,因一直由方大夫看診,便依舊請了他。幾位姨娘雖有另請他人之意,但老爺執(zhí)意不肯。也曾想給姑娘去信說說詳情,但生怕擾了姑娘清心,因此便耽擱了下來?!?br/>
黛玉聞言輕輕垂首,良久方道:“父親果然是執(zhí)拗了些,只是他萬不該耽擱到這個地步,請醫(yī)問診若不見起效也很該另請良醫(yī)。”
黛玉最在意的其實是父親向自己隱瞞病情的事實,就象當日母親得病前后賈府沒得到一點兒消息一樣。
當時黛玉就深以為怪,母親發(fā)喪,為何外祖家沒有來一個人,就算主子不能到,也該差遣三男兩女前來吊唁也好。
初時以為外祖家和父親有什么嫌隙,等賈敏落葬后賈府的書信接二連三的隔江飛來才知并非如自己想像那般——,但究竟有何內情,如今在自己心里依舊是一個難解的謎團。
思至此便輕輕皺眉,想說些什么又覺得難問出口,于是另換一個話題:“如何回來后卻沒有見伯父和大娘?按理我也該先去拜望,只是被父親的病嚇的失了主心骨?!?br/>
黛玉不過是隨口一問,畢竟自己的行程有所提前,也許伯父家里有他事也說不定。誰知話方落那路嫂身子便有些抖的模樣,黛玉以為是燈影搖曳所至。
路嫂連聲音都變了:“姑娘,這正是路嫂要向你稟明的其中一件事?!?br/>
聽其音也似顫抖,黛玉便不由的將心提至嗓子眼兒:“媽媽,您別嚇我,難道家中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姑娘猜對了,是天大的事!”路嫂忽然有淚滴下:“老爺雖欲瞞著姑娘,夫人臨終前卻說還是不要隱瞞為好。怕老爺因愛姑娘而害了姑娘?!?br/>
看路嫂神情鄭重且滿面悲戚,黛玉不禁站起身子,親自將方才丫頭奉上的那杯茶水遞于路嫂:“我就說家中有什么不一樣了,果然如此,路媽媽你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路媽接過茶水剛要開言,忽聽外面?zhèn)鱽硪粋€小丫頭驚慌的聲音:“姑娘,出大事了,老爺不好了!”
這句話在凄黑的夜里傳得十分悠遠,讓人頓生陰測測的感覺。
聞言屋內的人都失了色,黛玉一時反應不過來:“紫鵑,外面的人瞎嚷嚷什么!你將她叫進來讓她慢慢說。”
紫鵑忙站起身向外走,黛玉呆了一瞬也往門旁邁。紫鵑已唬著臉訓斥那個稟話的小丫頭:“慌什么,哪有下人們這么沒有規(guī)矩的,你就不怕驚了姑娘?”
稟話的小丫頭便面呈恐懼之色:“我是太著急了,但事情實在緊急,老爺剛才吐了好多血!”
“我走時不還好好的睡著,如何突然成了這樣?”黛玉知此時此刻自己已成為家中的主心骨,便極力穩(wěn)住心神:“大夫請了沒?!”
“老爺不讓。”丫頭知自己過于莽撞了,便怯生生的回道:“所以云姨娘才使我(紅樓里丫頭并不自稱奴婢)來緊著告訴姑娘?!?br/>
聞言黛玉便向外走,心急間連披風也忘了系。戶外的冷風很快吹透了她的一身錦衣。
見黛玉一副不勝其寒的嬌弱模樣,紫鵑忙奔回屋將披風抱了出來:“雪雁,別愣著,快幫姑娘一起圍上?!边呎f邊手忙腳亂的替黛玉望頸上系。
雪雁便有些訕訕然,想上前卻又停下。落在后面的路嫂則帶著責怪的目光瞥了眼雪雁。雪雁臉色更不好看了——,此時她也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她確實比紫鵑差了些。
一路上黛玉邊走邊想:父親果然是太執(zhí)拗了,當年母親一病身亡,向來通情達理的父親竟然遷怒于大夫,悲憤之余竟將家養(yǎng)的兩名藥師全部遣走(伏筆),如今有了事終致措手不及。
很快來至正房,雪雁打起皮簾,黛玉疾走兩步進入里間,透過珠簾卻見一男子雙膝跪在父親榻前哭訴著什么,而兩個姨娘都是一幅悲傷難抑的模樣站在床榻左右兩側。
黛玉便立即收步,閨閣女兒,如何能輕易與外人見面,因此深怪正房當值的人沒有及早回稟自己一聲。
遲疑間林如海卻看到女兒的身影,便掙扎著伸出外側的手:“只管進來,他并不是外人,乃汝乳母王嬤嬤的兒子王端,隔了幾年不見,你竟沒有一點兒印象了?”
黛玉雖略覺不妥,但一來實實擔心父親的緊,二來幼時和那王端也是常見面的,因此方進了里面,那王端忙趁機收了淚,并向黛玉見禮。黛玉想起乳母待自己的情意,便忙喚他起身,并低聲道:“乳母因年歲大了,怕來往路上不穩(wěn)便,因而留在京城。”
王端忙欠身道:“雖說不能常常見面,但一直有書信往來著,母親在信里一直說姑娘待她的諸般好處,今兒個王端在此面謝了?!?br/>
黛玉聞言苦笑一聲接著回頭看視父親,但見林如海面如金紙,兩頰都陷了進去,尤其是胸前的點點血痕尤為刺目。一顆心便如被抽走了般疼痛。
林如海卻擺手:“不妨事,吐幾口血倒覺得輕快了不少?!闭f完示意黛玉坐到榻前。
黛玉便有些躊躇,云姨娘此時顯機靈,親自將屋角一個繡墩挪了過來,黛玉方側身坐了。
林如??此谎郏骸皩つ銇硎菫楦傅囊馑?,如今家中的事也瞞不得你了?!?br/>
黛玉早覺出家中異樣,聞言垂淚:“悔不該當初往外祖父家中去,為人子女者不能侍奉父母于榻前,枉讀了圣賢之書?!?br/>
如海搖搖頭:“往事不提也罷,當初讓你走的是我,現(xiàn)時尋你過來卻是為了你姐姐的事?!?br/>
黛玉登時收淚:“女兒正想問,為何回來了這幾個時辰竟不見大伯一家的面兒?我那璃玉姐姐和我最好,竟也不來接我一接,”說至此抬起一雙盈盈水目,那長長睫毛尚掛著一滴淚珠。
聽到黛玉疑中含悲的問語,林如海掙扎著往起坐,柳姨娘忙伸手去攙,卻被林如海伸手擋?。骸安槐兀屛易约簛?。!”
黛玉便站起身,知道父親真有重要的話要說給自己聽了。門外,忽然傳來夜鳥飛過的聲音,并夾雜著幾聲凄凄的哀鳴。
黛玉忽然感受到不祥的氣氛,但卻強忍著不說出口。
林如海終于斜靠著床柱坐直了身子:“這要從三年前你瑾瑤(璃玉是小名)姐姐的換貼一事說起了……?!?br/>
“什么,姐姐的人家說定了,”黛玉順口問出:“果真是江南甄家的公子嗎?不是說他們家欲和李守業(yè)家結親么?”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