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戰(zhàn)斗
那兩張八仙桌是學堂里所有小朋友羨慕的位置。如果誰坐到了那里,就意味著,你順利地升級到二年級了。可是去年一起讀一年級的我伴卻沒有全部跟上來,這令易文迷惑不解。
新的常年開始了,行二哥哥他們都升學到三年級,去鄉(xiāng)完小讀書了,兩張八仙桌空了出來,它們靜靜地在那里,等著他們的新主人。
新學期第一節(jié)課,老師站在講桌前,宣布道:“去年一年級有5個人考試不及格,所以他們5人留級。8個人考試成績合格,升級到二年級?!敝链?,易文的疑惑得到了解答。老師又說:“二年級的圍坐到八仙桌邊去。一年級的坐前面的長桌子?!?br/>
易文被老師安排在正對著講桌的那張課桌上。說實話,他其實并不想坐那里,因為那里是老師的重點監(jiān)控區(qū)。老師從他東廂的房間推門出來,一直到他站在黑板前講課,都可以看到坐在正前方的易文;有時候他坐在講桌前批改作業(yè),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易文。無論易文是在專心寫字,還是在認真讀書,或是在和同桌竊竊私語、玩耍玩具,還是在閉目養(yǎng)神——通常這種情況的實質就是易文已經夢會周公了。所以,當易文坐到這個位置的時候,他覺得完全暴露在老師視線里,一下子失去了安全感。而且,最為明顯的變化是,易文被老師提問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老師寫了一排拼音字母在黑板上,轉過身就喊:“小文,來讀!”;老師坐在桌前低頭寫字,忽然聽到有學生在講悄悄話,他抬頭就問:“小文,是哪個在講話?”;他講了一道數學題,兩眼望著面前的易文:“懂不懂?”……
這對易文來講,真是很矛盾。每天無數次地提到他的名字,仿佛老師就他一個學生。什么事都與他有關——出風頭帶頭教同學讀書的總是他;被抓住在課堂上開小差的是他;答不上老師的提問的,也是他……
這令他越來越煩??墒?,他逐漸發(fā)現,伙伴們也常常跟著他。但凡人多一點的游戲,必然要邀請易文參加。他們最愛最的游戲有一種叫“傳電”:大家分成兩組,在院子里追逐——當然,有更多的時候活動到院子外面去了——當被追逐的人在即將被抓到時,可以大喊一聲事先約定的口令,并在原地站立不動,那他可以暫時免過一劫,但是他卻不能再跑了,必須得有同組的伙伴前來碰他一下,算是“營救”,他才能繼續(xù)奔跑。如果某一組成員全都被定在原地了,則表示他們失敗了。
還有種游戲只有男生參加,這是男生更加喜歡的游戲,那就是和升到鄉(xiāng)完小讀書的去年二年級的伙伴們在院壩里戰(zhàn)斗。由于學校的上課時間沒有規(guī)律,所以時常是鄉(xiāng)完小放學了,學生都回到家了,易文的學校還要上一節(jié)課,或者剛放學。傍晚的鄉(xiāng)村,涼風習習,晚霞給村子罩上一層錦鍛,一切都那么美好。行二哥哥和他的伙伴們都來到小學堂,他們把書包放在學堂的課桌上,或是掛在屋后菜園的柵欄上,和易文他們游戲。
根據雙方的約定,各自派出一定的人數,拉開架勢,戰(zhàn)斗就開始了。戰(zhàn)斗的形式通常是追逐特務,或者搶占高地,或是面對面肉搏……不論哪種形式,都來源于老一輩對革命斗、抗美源朝、以及剛剛過去幾年的自衛(wèi)還擊戰(zhàn)中的故事而來。孩子們很是認真,跳躍、奔跑、碰撞、摔跤……就像自己曾經聽過的故事中的戰(zhàn)士一樣,仿佛真的正在戰(zhàn)場和敵人拼搏,常常先是殺聲震天,到最后則是哭聲四起??薜米疃嗟漠斎皇沁€在村學堂讀書的孩子,唯有易文不會哭泣。
每一次這樣的游戲,易文都會沖在最前面,但是沒有人會和他真打。行二哥自然不會打他,因為每天陪他放牛的就是易文;光書叔叔也不會打他,因為易文的哥哥就是光書叔叔父親的徒弟;伯父家的五哥當然更不會打他,他們是極好的哥倆;還有一些是易文同齡的伙伴,只因為入學早些,才先升級離開的,他們也不可能和易文沖突。所以在每一次的混戰(zhàn)中,易文都只顧著在人群中游走,去保護那些敵不過對手的伙伴。當然,以他一人之力,固然沒有辦法保證和平。所以,每到最后,還會是有許多人哭了。
每一次都會哭,卻又熱衷于這樣“暴力”的游戲,或許這是八十年代農村常見的景象。事實上,每個人心里都明白:這只是一場游戲。老師自然不許,所以,他們的游戲都是在老師完成了教學工作,關門外出就醫(yī)或上山勞動了之后的時間里開展的,家長們都很忙,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些。直到有一天,小山叔叔和伙伴們在場地上摔跤時,把左臂肘關節(jié)扭脫臼了,大人們才警覺起來,每一天放學了,都派家人來領走自己的孩子,這樣的游戲才被禁止下來了。
鑒于易文在曾經的游戲中對伙伴的保護行為,他逐漸取代了六哥在伙伴們心中唯一的主導地位。從家?guī)淼柠溠刻?,定要與易文分享。夏天里,成片的西紅柿成熟了,易文的桌上總會有幾個大紅的;秋天里,花紅和梨子熟了,易文的書包里總被裝得鼓鼓的……
易文更高傲了,好吃的好玩的,必須要和他分享;游戲中,不滿意的規(guī)則,他有權更改;爬樹偷鄰家脆李時,他只站在樹下,要伙伴把最大的那幾個先丟給他……因此,即使有人不滿意,也不會有人到老師那里去告狀的。
因此,在老師跟前,易文又是最乖的學生,他努力學習,成績優(yōu)秀,經常替老師檢查作業(yè)、教同學讀書。那些在同學跟前表現的霸道無理,老師壓根不知道。也許他知道,但他從來不說。爸爸可能知道,但他太忙了,他和媽媽得養(yǎng)活一大家人,管不了那么多。
當然,易文偶爾也會遇到令自己難堪的事情。一次,大家在課間時間玩“傳電”。輪到六哥追趕易文。他跑得實在太快了,易文慌不擇路,逃到老師家豬圈后面去,眼看快要被抓住了,他只好喊了一聲“冰糕”——這是大空約定的口令。六哥眼看功虧一簣,只好悻悻地離開,去追逐其他我伙伴了。
易文站在糞坑口靜靜地等待伙伴們來“救”他,可是等了很久,也沒有一個人影出現。初秋的太陽光仍然很強烈,照得那糞坑中騰起一陣陣散發(fā)著臭味的水汽,可是游戲規(guī)定“死”了的人不能動,必須得有人來“救”才能重新活動,他只有忍受。懶蟲和知了又在路邊的大梨樹下叫個不停,一聲比一聲長,叫得易文心中煩躁不已,他正要開口呼救,卻聽得豬圈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接著又傳來老師喝斥豬兒的聲音“過去”“過去”。他只好到嘴邊的喊聲咽回去——讓老師知道自己站在他家豬糞坑口邊,那是多么不好意思的情形呀。隔著板壁,清晰地傳來“嘩嘩”的聲音,豬兒們“咕咕嚕?!钡慕新?,不一會兒,從糞坑口騰起更濃的水汽。老師推門出去了。“等他走遠了,再喊人救我也不遲!”易文這樣想。
長房子的三公扛著鋤頭從不遠處的小路上走過,他的鋤上掛著一只箢箕,那箢箕左右晃動,十幾個洋芋在里面跟著滾動。三公看到易文,喊到:“嘿,小文,啷個跑到糞口來耍呢?”易文正要回答,三公又說:“我才從那邊過來,看到老師在上課哇,你不上課到這里來耍,你老頭兒曉得了要打你哦!”
“不相信,你騙我!我等他們來救我,上課了他們肯定要來喊我的。”
“不相信,你聽一下,現在有哪個玩耍的聲音?”
易文側耳一聽,院壩里真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來不及細想,他拔腿就跑。等他跑到教室門口,老師正在教一年級的讀書:“f——an——fan——fàn——米飯的‘飯’!”“哪里去了,都上課這么久了?”易文想說:“我就在豬圈后面,我還聽到你撒尿了呢!”可是他什么也沒有說?!坝峙苣膫€地方去耍了?我說過好多次了,學校沒得鐘,課間不要跑太遠?!币孜募t著臉點了點頭。
“進來吧,下次注意點!”
瞪了還在讀一年級的六哥一眼,易文回到自己的坐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