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是以賢孝才德晉身,自然悅意家中兄弟子侄個個才情不凡，便是自家回宮后在圣人跟前也能多了些談笑之資。偏生父親大伯這一輩上,并無一個才高之人，也常暗暗抱憾。

    后來在宮中常聽祖母和母親夸贊寶玉好學(xué)上進(jìn),頗有才情,心里也十分寬慰，只想等這回省親好生考較他一番。誰知天不遂人愿,寶玉如今是有疾之身,縱有些才情，也不適宜在這樣場合出頭露面，不免又多了許多遺憾傷感。

    虧得賈母又提起賈琮和賈蘭來，尚能稍稍補(bǔ)救元春那顆抱憾之心。待見了賈琮語言清楚，談吐有致，心里也暗暗納罕。何況聽說他新中了秀才，看他小小年紀(jì)，不禁微微頷首。再看賈蘭雖然此番落榜，卻自有一種沉靜氣度，何況原就小幾歲的，不愁日后不能有些進(jìn)益。

    因此格外留心二人所做的一匾一詩，極力夸贊了幾句。賈琮和賈蘭都是穩(wěn)得住的性子，雖當(dāng)了貴妃的夸贊，卻都不驕不躁，只跪了謝恩而已。元春越發(fā)喜悅，便命額外給他二人加賞新書一部，寶硯一方。

    今日在跟前應(yīng)制作詩的只有李紈并三春姐妹。寶釵明知她們的才情難與自己爭衡，早早便想著大展奇才，將眾人壓倒，好博一個聲名。只是賈妃只命做一匾一詩，倒不好違諭多作，只得用心作了一首歌功頌德的七言律詩呈了上去。

    元春細(xì)細(xì)瞧了姐妹們這些詩，笑道，“到底是薛大妹妹與眾不同，非愚姐妹可同列者?！币蛴窒肫鹨皇拢Φ?，“早就聽聞許多命婦夸贊林家表妹不凡，偏生我獨(dú)無緣一見?！?br/>
    寶釵原聽得賈妃夸贊自己，正暗暗得意間，忽聽她又提起黛玉來，那笑容便淡了一淡。

    黛玉如今是林府千金，林如海又續(xù)娶了新婦，賈府省親，黛玉自然是不必過來的。誰知賈妃住在深宮里，卻也有所耳聞黛玉的聲名，倒顯得自己籍籍無名了。

    王夫人聽賈妃提起黛玉，也微微皺皺眉，獨(dú)賈母笑道，“林丫頭那模樣當(dāng)真是極好的，詩做的也好。只是她久已不在咱們家里住了，若不然倒是能見一面的?！?br/>
    賈妃便點點頭。又命探春另以彩箋謄錄出方才一共十?dāng)?shù)首詩，出令太監(jiān)傳與外廂。賈赦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赦尤其拿著賈琮的詩不肯撒手，和賈璉笑道，“你當(dāng)日須沒有你兄弟的才情。”

    賈璉如今身在武職，原就對這些才情學(xué)問無甚知覺，聽父親夸贊幼弟，便笑道，“那是自然的。大姐都時?？滟澦∈迨宄隹诔烧?，卻從未夸過我這個父親?！闭f的賈珍賈政也都笑了。

    賈政又進(jìn)《歸省頌》。元春又命以瓊酥金膾等物，賜與賈琮并賈蘭。外頭另有一份命人送給寶玉賈環(huán)。接著便有太監(jiān)呈上戲單，元春點戲，大家且都看戲。

    鳳姐只和鄭嬤嬤在自己屋里聽信。聽說貴妃娘娘點的依舊是《豪宴》《乞巧》《仙緣》《離魂》這四出戲，心里不由的咯噔一下。

    鄭嬤嬤也微微皺眉，道，“恕老奴大膽僭越說一句，這四出戲，似乎都不大適宜今日之喜。卻不知娘娘如今富貴已極，為何偏愛看這樣的戲目。”

    鳳姐如今耳目眾多，外頭事務(wù)都已盡知，乃道，“方才他們來回娘娘那話，嬤嬤想必也聽清了。娘娘說，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想來娘娘也是只想荊釵布裙，平安一世，怎奈富貴榮華命里注定，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鄭嬤嬤也嘆息了一聲。這時外頭小琴和平兒進(jìn)來，笑道，“娘娘方才問起奶奶的事，感念奶奶這些年操持家事，如今又辛苦有孕，額外賞賜了金銀項圈二個，金銀錁二對，是給奶奶腹中哥兒的。還有金銀錁?biāo)腻V，表禮四端，是賞給奶奶自己的?！?br/>
    說著外頭便有小丫頭子送了進(jìn)來。鳳姐只掃了一眼，道，“難為娘娘如此周到，倒是收起來罷。小心著些別弄壞了?！?br/>
    平兒便依言十分小心的收了起來。

    過了丑正三刻，賈妃回鑾。次日見駕謝恩，并回奏歸省之事，龍顏甚悅。又發(fā)內(nèi)帑彩緞金銀等物，以賜賈赦賈政及各椒房等員，不必細(xì)說。

    且說榮寧二府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yīng)陳設(shè)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

    虧得此番鳳姐只管在房中養(yǎng)胎，竟是第一個最閑暇無事的人。只命平兒和小琴兩個幫著尤氏李紈等各處照管，倒也妥當(dāng)。獨(dú)寶釵自省親之后便不常過來，鳳姐心知她是與眾不同的，也不十分命人去請。

    黛玉隔了兩日便帶了酈嬤嬤過來，見鳳姐正在房中小口小口的喝著燕窩鮮奶粥，笑道，“外頭都忙的腳不點地，鳳姐姐如今倒學(xué)會偷懶了?！?br/>
    鳳姐便笑著站起來，請她倆坐下，方道，“誰教酈嬤嬤給了小月那些食單，那丫頭每天都變著花樣的給我熬這湯那羹的，我若是不吃豈不是暴殄天物。今兒晌午飯妹妹和嬤嬤必定要和我一起吃的，幫著我多吃些也好?！?br/>
    說話間小月又端了一個托盤進(jìn)來，笑道，“奶奶，這是我新做的幾樣點心，給奶奶林姑娘和嬤嬤嘗嘗?！?br/>
    又笑道，“今天外頭進(jìn)上幾簍子挺大的螃蟹，奴婢剔出蟹肉包了些小餃。不過是給林姑娘和我們幾個吃的，沒有奶奶的份兒?！?br/>
    螃蟹其性寒涼，有活血祛淤之功，對孕婦不利。這些酈嬤嬤的單子上都有寫到。故而小月才有此一說。鳳姐笑道，“你這小蹄子越發(fā)壞了，明知道我吃不得，故意說這些話來饞我。小心我教人打你一頓嘴巴子。”

    小月笑道，“奶奶還是留著那一頓嘴巴子，等生完了哥兒再打我罷?！币贿呅χ顺鋈チ?。

    黛玉道，“我倒越發(fā)喜歡小月這丫頭了?！?br/>
    鳳姐道，“都是我平時慣的她，越發(fā)連我也敢取笑起來了。只是她也沒別的錯處，也只好隨她去?！闭f著又指一指小琴和小紅，道，“這兩個也是這樣?！?br/>
    黛玉笑道，“鳳姐姐這可是違心的話。誰不知道這幾個小丫頭都是你跟前最得力的，姐姐哪里舍得罰她們。姐姐若是不稀罕，大可以將她送給我，我那邊可是也用得上她這樣的人才的?！?br/>
    說的酈嬤嬤也笑著點點頭。鳳姐道，“你也越發(fā)學(xué)壞了，明知道我舍不得，還拿這話逗我。”說著拿起一塊點心，笑道，“這個八珍糕小月做的滋味極好，妹妹和嬤嬤也嘗嘗?！?br/>
    黛玉和酈嬤嬤也都嘗了嘗。酈嬤嬤道，“果然小月姑娘這手藝比別人都巧。香甜不膩，真真難得?！摈煊褚驳?，“配上今兒這個茶，吃起來正合宜。”

    鳳姐道，“你們可別再夸她了，再夸越發(fā)得了意了?！币幻嫦蛐∏俸托〖t道，“你們把這燕窩粥拿下去吃了罷，我委實吃不下了?！?br/>
    小琴笑道，“小月回來又該抱怨都被我們倆拾了便宜了?！币幻婀姘涯峭攵肆诉^去。

    小紅剛要說話，外頭小丫頭子回道，“二奶奶，太太打發(fā)人來說，大姐有些發(fā)燒呢。太太已經(jīng)打發(fā)人請了大夫，奶奶過去瞧瞧罷?！?br/>
    鳳姐一怔，忽然想起一事，臉色立刻變了。

    須知大姐前世就是省親過了沒幾日便出花了。此番省親的日子有了些變動，大姐的體格又比那時候結(jié)實了許多，怎的又發(fā)起燒來？

    黛玉也站起來，道，“鳳姐姐別急，我同你過去瞧瞧?！贬B嬤嬤和小琴幾個也隨后跟著，一行人匆匆往邢夫人這邊來，因著今日賈璉正和賈赦在外書房有事商議，聽說大姐病了，也忙進(jìn)來瞧。

    果然見大姐面色潮紅躺在那里，邢夫人正坐在床前小聲撫慰她。見鳳姐進(jìn)來，大姐便伸手道，“娘，我熱?！?br/>
    鳳姐伸手摸了摸，果然額上燙手，便問那奶媽子為何忽然燒起來了。奶媽道，“小姐今兒起來的晚些，奴婢只當(dāng)是昨夜里睡得遲了，誰知方才瞧著小姐臉色有些不大對，奴婢便趕忙過去給太太稟告的?！?br/>
    說話間大夫來了，鳳姐諸人便回避了。半日診完了脈，那大夫便出去外頭和賈璉交代了一番。賈璉便進(jìn)來說道，“那大夫說，妞發(fā)熱是見喜了，并非別病。病雖險，卻順，倒還不妨。預(yù)備桑蟲豬尾要緊。”

    鳳姐心里便是一沉。賈璉見她臉色有些不好，忙道，“不妨事，你不必如此耽心。”一面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鳳姐且顧不得他，只忙著分派小紅幾個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zhèn)髋c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命小琴回去找出大紅尺頭與*丫頭親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掃凈室，款留兩個醫(y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

    邢夫人也怕媳婦勞累了，便道，“你如今雙身子，哪能照管的過來，倒不如就教大姐跟著我睡幾日，我?guī)湍阏展芤簿褪橇恕！?br/>
    鳳姐道，“只該好生孝順太太的，哪里還敢如此勞動?！毙戏蛉说?，“不妨事，有鄭嬤嬤和我一道，必定是妥當(dāng)?shù)?，何況跟前還有那些人?！?br/>
    賈璉見邢夫人這般，也跟著勸道，“若是平時也就罷了。如今你自己都是雙身子的，那里還能過分操心。就依了太太罷?！币幻娼o邢夫人施禮道，“有勞母親了?！?br/>
    邢夫人便命平兒，“扶著你家主子回去歇息罷，這里有我，有事只管打發(fā)人過來瞧，只教她好生養(yǎng)著才是?！?br/>
    黛玉見這邊如今十分忙亂，便帶了酈嬤嬤先告辭回去了，不過半日便打發(fā)人送了些東西過來，說是給大姐病中頑的。

    那邊王夫人也聽說了大姐出花的事，也打發(fā)人送了些東西過來。尤氏隨后也命人預(yù)備了些東西送了過來。

    鳳姐便扶著平兒回了自己這邊，坐下半日卻不說話。平兒見鳳姐自方才臉色便有些不好，小聲問道，“奶奶可是操心大姐的病癥么？既然大夫說了不妨事，想來是不打緊的?！?br/>
    鳳姐搖搖頭，道，“你不懂?！?br/>
    前世正是為了大姐出花，賈璉出去外書房獨(dú)宿那幾日的功夫，便犯了舊病，和那多姑娘勾搭成奸，事后還留了一綹頭發(fā)作為表記。偏生那時平兒和自己存了二心，替他瞞下了此事。

    直待數(shù)年之后才東窗事發(fā)，偏生那時賈璉已然棄厭了自己，只想著休妻，自己一時怒氣攻心，不會審時度勢，那一鬧正中了他的下懷，又有賈蓉賈珍幾個在后頭幫著，一鼓作氣的休了自己。

    不想大姐這一回出花來的更早。便是大姐不出花，自己如今身子漸漸重了，也只能是打發(fā)他去平兒屋里歇著的。如今平兒也該隨著自己供奉痘疹娘娘，他一個人搬出去，難保不生出些別的是非來。

    這么想著，心里越發(fā)有些隱隱不安。自己這夫君如今比前世規(guī)矩了許多，可是天下沒有不偷腥的貓，何況他本就是處處留情的性子，沾花惹草慣了的，這半個月難保干凈。

    思來想去，便和小琴說道，“你出去命人把昭兒叫過來?！?br/>
    小琴依言出去把昭兒傳了進(jìn)來。鳳姐看了他半日，見他額上冒汗，方道，“我知你是二爺?shù)男母?。只是你也須得知道，你二爺如今和先前大不同了，你跟在他身邊，也須得留心用意，別由著他的性兒，也別勾引他認(rèn)得那些混賬老婆---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若是教我知道了一點半點的風(fēng)聲，你那腿就別想要了?！?

    昭兒自然知道這位二奶奶如今在府里是第一說話算話的人，忙跪下磕頭道，“小的不敢！奶奶放心，小的必定好生服侍二爺，萬不敢有別的想頭！”

    鳳姐點點頭，命平兒賞他二兩銀子，道，“你能心口如一自然最好。如今你二爺要出去住十天半月的，你在跟前好生服侍著，別給我添亂?！?br/>
    昭兒忙連聲答應(yīng)著，接了銀子出去了。

    平兒道，“奶奶這是？”

    鳳姐淡淡道，“你二爺那性子雖說瞧著是改了，難保離了咱們就不出花樣。我先敲打了這個狗奴才，到時候出了事，處置起他來便不必輕放了?！?br/>
    平兒素知賈璉的性子，也覺得鳳姐不是無的放矢，便道，“二爺身邊那幾個小廝，我瞧著都是不大合適的，過些日子不如都換了罷?！?br/>
    鳳姐道，“我也有此意，你留心打聽著，看那些家生子里頭有沒有老實得用的，預(yù)備著給你二爺使喚?！?br/>
    平兒點點頭。賈璉正從外頭進(jìn)來，只聽了后頭一句，便問道，“要給我使喚什么人呢？”

    鳳姐看他一眼，笑道，“我剛和平兒商議著，想給二爺房里再添個人，二爺覺得好不好呢？”

    賈璉和鳳姐夫妻數(shù)年，自然能聽出自己媳婦這話里一股酸意，哪里敢應(yīng)個好字，忙笑道，“這是哪里的話，我有你們兩個早已知足了。何況你又辛苦懷著身孕，我再想那些，豈不是太沒良心了。”

    鳳姐微微露出個笑意，道，“難得二爺能這么想，那我和平兒也不不操那些閑心了。只是委屈你，去外院書房齋戒半個月罷。方才鋪蓋我都命平兒收拾好了，等下就命人給你送出去。”

    賈璉笑道，“我只是舍不得你們?！兵P姐道，“我也舍不得二爺。只是大姐這病終究更要緊些，二爺還是快些出去罷?！?br/>
    平兒上前替他打起簾子，賈璉便笑著出去了。

    鳳姐便向小琴道，“你出去和旺兒家的說一聲，命她和旺兒這幾日好生給我瞧著你二爺，若是有不妥的，立刻來回我。還有，此事不許告訴別人知道?！?br/>
    小琴點點頭出去了，半日回來說道，“來嫂子說請奶奶放心?！?br/>
    鳳姐冷笑道，”我倒是想放心，只怕沒幾日就放不下心了?！逼絻褐挪贿^賈璉，卻不能明說，只道，“方才小月說包了些螃蟹餡兒的小餃子，不如給老太太和老爺太太那邊都送些，也是時令點心?！?br/>
    鳳姐道，“多給太太那邊送些，再給議事廳上也送些。留一些你們在外頭吃就罷了，別拿到我跟前叫我瞧見了。”

    平兒依言出去吩咐了小丫頭子往各處送去?；貋硇Φ?，“小月說單給奶奶包了些鴛鴦素餡兒的小餃子，等下就拿過來的?！?br/>
    鳳姐如今有些顯懷，每日吃的東西也越發(fā)多起來，故而小月每日都要變著花樣的多做幾頓點心湯羹，只怕餓著主子。連帶著小琴小紅和平兒都跟著吃了許多好東好西，那臉上都瞧著有些豐腴起來。

    這日鳳姐正和平兒小紅幾個嘗著小月新作的點心，外頭豐兒回旺兒家的來了。鳳姐想了想，便命這幾個小丫頭子都出去頑去，只留平兒在屋里伺候。

    見旺兒家的臉上有些難色，鳳姐便道，“你只管實話實說罷，我也不教人知道是你說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