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待子晗調(diào)整思緒,那一顆顆晶瑩的淚珠,順著母親清瘦的臉龐無聲地滑落,落在子晗油乎乎的半邊臉上,粘上黑黑的污跡悄然掛在子晗潔白的手背上。
“子晗,讓媽看看你的臉……”鄭嵐粗糙的手指在子晗臉上輕柔摩挲。
子晗這才回過神來,揚起上臂在臉上使勁搓揉。
那黑色的版圖,慢慢地挪出塊潔白的地盤,看上去,滑稽而突兀。
子新木木地站著,這孩子分明被眼前狀況驚呆了!
“媽,我沒事,奶奶怎么樣?”眼下,子晗認(rèn)為最要緊的是奶奶,畢竟她已年近八旬。
“奶奶沒有大礙,醫(yī)生說,只是受了驚嚇,吃點藥就好了!”鄭嵐輕輕撫著胸口,似乎還沒有平復(fù)下來。
“子新,快,大聲在奶奶耳邊呼喚……”子晗一把抓過子新的胳膊,從躺倒在地的人身旁小心跨過去。然后,硬是把他180的身軀按倒,跪坐在地。
“子晗,對你弟弟友好點!”鄭嵐沙啞著嗓門。
子晗沒有理會母親的話,在子新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幾句,便迅速沖進(jìn)自己的小“房間”快速拿出一只小木盒,然后,找了碘伏、75%的酒精、棉簽。一溜小跑地從房中沖了出來。
她煞有介事地翻看著那個胡言亂語的女人的眼皮,應(yīng)該說,絕對不會貧血,就看那肉嘟嘟的肥臉也應(yīng)感覺得到。
子新坐在地上,搖著奶奶的手,大聲呼喚:“奶奶,您醒醒?。∥沂悄鷮氊悓O子子新??!奶奶,咱家發(fā)財了,你的孫子撿到寶貝了……”
就這么不停歇地重復(fù)念著,子新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躺在地上仿佛瘋了的兩個女人。
他的目光最終盯在身材發(fā)福的女人身上,定定的,卻是滿眼擔(dān)心與糾結(jié)。
因為,那個女人是生他養(yǎng)他的女人!
子晗已俯下身,挽起女人的衣袖,一把拉過女人的胳膊,往子新手中用力一擱,那女人掙脫著,子晗迅速下蹲,把膝蓋抵上女人的胳膊。
她的額頭,已爬上細(xì)密的冷汗。
找準(zhǔn)手腕部橫紋上2寸的內(nèi)關(guān)穴和小指側(cè)腕部橫紋凹陷處的神門穴,子晗按步就班地使用常規(guī)消毒步驟,棉簽蘸上碘伏,由穴位中心向外周劃弧,接著,酒精棉簽脫碘,然后,從小木盒里拿起兩枚銀針消毒后,迅速扎進(jìn)皮膚,輕柔地捻著。
接下來,子晗示意子新拿過桌上的透明膠帶。
子新猶豫著,他不明白姐姐和母親到底有多少深仇大恨!
“子新,快點!”子晗瞪大眼睛看著一臉茫然的子新。
“姐,姐,你不能這樣對我媽!……”子新撇著嘴,滿眼憂憤。
“臭小子,你懂個球!你媽火急攻心,搞不好神經(jīng)大調(diào)!”子晗氣惱地坐在地上。
那兩個穴位是安神除躁穴,子晗思考著是否再一下針三陰交或是足三里,卻見子新牢牢地提著她的胳膊,生怕他媽受到傷害。
子晗揚臉,伸出手指在子新鼻尖上輕輕一擰,扁扁嘴,卻沒有出聲。
當(dāng)下,母親鄭嵐狐疑地盯著女兒,子晗示意母親去廚房準(zhǔn)備一些糖水。
破例,子晗沒有看到牙關(guān)緊咬,口吐白沫,所以,子晗不用把筷子支在臧紅花的舌尖。
沒等子晗下一步計劃,子新“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面前,拖著她的另一只胳膊不停地?fù)u晃:“媽,媽,我是子新,您不能死啊!媽,以后我再也不惹您生氣了,媽,媽……”
子晗從母親手中接過糖水杯,拿了只湯匙,慢慢送到奶奶唇邊。
“子晗,你姑怎么辦?”鄭嵐懷疑地盯著子晗手中的湯匙。
“等等,我也給她扎兩……!”
話音未落,就聽一個人輕聲哀嘆:“我不要扎針,我要我的電瓶車!……”
子晗長長吁了口氣,目光淡淡地看著永芬姑姑。
“子晗,都怨你!都怨你!從今往后,我失去了最親密的朋友!子晗,你姐子琪長到這么大,就送我這么一件生日禮物,看到車,就看到你姐,子晗,現(xiàn)在,你把我最簡單最真純的念想斷了,我的心痛??!痛得如刀絞??!毛里那么遠(yuǎn),我可憐的子琪啊!你快來看看媽吧!我快要死了!嗚嗚……”坐在地板上,葉永芬終于用手狠狠地捶打地面:“李治學(xué),你個混蛋,你從來都不管我死活,我死了,你找小女人去!……”
子晗輕輕咧嘴,她就知道永芬姑姑會這樣,說實在的,她這個樣子,倒是滿可愛的!
看著手中杯里還有一點糖水,趁著永芬姑姑激憤陳詞,子晗一古腦統(tǒng)統(tǒng)倒入她的嘴里。
“子晗,你就拿這個打發(fā)你姑這顆受傷的心啊!能不能幫我弄點人參烏雞黃芪來,姑這下半輩子可得孤獨終老了……”葉永芬睜大眼睛,定定地望著子晗。
“子晗,我可憐的二侄女,你的臉怎么變成這樣?姑沒錢幫你整容啊!……”葉永芬雙腿往前挪了挪,一把抱住子晗的腰,放聲大哭。
子晗輕輕皺眉,目光定定地看著姑姑的眼,畢竟這種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有點讓人擔(dān)心。
別過身去,子晗望著母親清瘦的臉。長出一聲:“媽,葉家有精神病家族……?”
沒等子晗說完,葉永芬用力地掐著子晗的腰,眼神怪異地盯著子晗:“小丫頭,你說姑精神?。∧阍趺茨苓@樣說呢?”
“姑,我只是問問而已嘛!姑,別擔(dān)心,我馬上就還你電瓶車!”子晗抿嘴輕聲。
鄭嵐不知道是坐在地上還是坐在凳子上,這種狀況,她真的不知道如何解決,好在,孩子沒事就好!
許久,她匆匆走進(jìn)里屋,搬出一只木匣子,慢慢打開。
跟著,一陣短促的咳嗽,葉永成慢慢從房里走了出來。
狹小的客廳很靜,靜得一根銀針落地都聽得真切。
“哥,哥,幫幫我,我活不下去了……”葉永芬瞬間若換了個人,急忙站了起來,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葉永成的胳膊。
跟著,奶奶悠悠轉(zhuǎn)醒。一眼見著跪在地上的子新,不禁老淚縱橫。
臧紅花這一次反應(yīng)很慢,躺在地上,幾乎沒有任何反應(yīng),若不是看那一起一伏的前胸,還真的以為此人去了極樂世界。
“永成,她們兩個都成這樣了,你就幫幫忙吧?媽知道,你二叔一向疼你,話說回來,畢竟他們家的生活不如你們,旱澇保收。生意人,若是沒了生意,就坐吃山空,還有,子新還小,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奶奶終于開口說話。
“媽,我知道。只是,媽,我希望全家人在場,開個家庭會?!比~永成慢悠悠地坐到沙發(fā)上。
“開什么開?”說話間,一臉陰沉的爺爺走了進(jìn)來。
“房子不拆了……”爺爺背別身后,目光如矩。
“那,永成,永才的事,你就不幫忙了?紅花這個樣子,怎么是好?”奶奶一臉擔(dān)心地看著躺在地上打著呼嚕的臧紅花。
“永成,你怎么不跟你媽說?”爺爺輕輕搖頭。
“永成把自家房產(chǎn)抵押給了銀行,拿了一百萬貸款,幫助永才資金周轉(zhuǎn),永,你若想要你二叔的房產(chǎn),拿出二十萬過戶費……”爺爺清了清嗓門。
“爸,您可得給我做主??!咱家好不容易攢下的二萬塊錢,被子琪拿走了,我的小店生意不好,別說二十萬,就是一萬,我都拿不出來??!可不,我想去毛里,車票我都買不起,想想,我一把糞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不要我,我的心??!拔涼拔涼的!還有,那個殺千刀的李治學(xué),在家就是甩手掌柜,從來不管我死活,我的命苦啊……”說完,葉永芬驀地起身,快步走進(jìn)廚房,從灶臺上摸了一張刀,橫架在脖子上。
“永芬啊!你可不要做傻事?。寧湍阆朕k法……”奶奶顫抖著,喉頭哽咽。
子新顯然沒看見過這陣勢,兩條腿禁不住輕輕打顫。
倒是子晗,慢悠悠站起身來,走到姑姑身后,趁其不備,一把奪過她手里的刀。
認(rèn)真看看,倒是忍俊不禁。
銹跡爬滿了整個刀身,鋒口卷了好幾條口子,應(yīng)該說,就是真的下力,葉永芬的脖子也絕對沒事!
子晗環(huán)顧了整個房間,她才發(fā)現(xiàn)沙發(fā)邊上有一卷長繩,趕緊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爸,我想……”鄭嵐望著手中的木盒,低語。
“嫂子,你的匣子里藏了啥寶貝?我瞅瞅行嗎?咱家有什么事,為什么要瞞著我,我都是快要死的人,別讓我死不瞑目好不好?”葉永芬用勁上前去奪鄭嵐手中的木匣子。
那頁紙赫然飄過,接著是葉永芬撕心裂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