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嫣然和白夜，后來都沒有再來瞧過她了。

    大約是一個心事觸痛,一個禍心難藏,因此在諸事砥定之前,他們都不愿再見她。

    毒發(fā)的時候能感受到近乎肝膽俱碎的劇痛,但是她之前,她人生中最難熬的那段歲月，她遭受過的裂骨之痛，萬蟻噬心,又何止如此。

    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第三日清晨,門打開了，進(jìn)來的人卻令她微微一怔。

    “白小姐……”葉武有些莫名地瞧著她,“……怎么是你？”

    來人正是白薇薇，她見了葉武,陡然色變，許久說不出話來。

    葉武見她神情怪異,不禁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多問，白薇薇走進(jìn)來,瞪著她：“你、你竟然……”

    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下去,搖搖頭,開始解葉武身上的繩子。

    “……”手腳松了綁縛,葉武頗有些意外地望著她,“什么意思？”

    “我來救你出去的。”白薇薇憋紅著臉，別別扭扭地說，“我在家里聽到了流言，原本不信，就來看看，結(jié)果……我、我不知道我二哥竟然真能做出這種事情，他、他不行！我、我回去就要告訴大哥，我看大哥不打斷他的腿！”

    葉武：“…………看不出來，你還挺有俠義心腸的？”

    白薇薇臉漲的通紅，又是傲慢，又是尷尬的：“段伯伯以前對我那么好，我……我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你別看不起我！”

    葉武揉著酸痛的手臂，笑道：“我沒看不起你呀?！?br/>
    她這么一說，白薇薇似乎安定了很多，稍稍松了口氣，又道：“我看書，最喜歡的角色就是黃蓉，跟我差不多聰明，又能行俠仗義，不愧是古龍筆下最討人喜歡的角色！”

    “……”葉武想了想，還是肅然點了點頭。

    白薇薇便笑了，又問葉武：“快走吧，再遲些二哥就要過來了，你腿怎么樣？有沒有力氣？”

    葉武又想了想，嘆了口氣，說道：“……還是算了吧，謝謝你了白小姐，不過呢，我身中劇毒，沒有解藥的話，逃了也是死路一條，到時候還連累你一起受苦。”

    “解藥在哪里？我去幫你找！”

    葉武有些愕然：“段伯伯對你好，我……應(yīng)該沒對你好過吧？”

    白薇薇卻頗有些傻氣，也有些正氣，或者換句話說，就是有些中二少女的正直：“這事情二哥做的不對，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幫著她，你告訴我，解藥長什么模樣？我去找找看，興許能找得到！”

    葉武一時心情復(fù)雜，想到以前對白薇薇的諸多腹誹，不禁心感愧疚，但此時又不是該感動垂淚的時候，于是求生的**戰(zhàn)勝了其他，葉武向她仔細(xì)描述了丹藥的模樣，味道，又重復(fù)了幾遍，問白薇薇：“都記住了？”

    “記住了，銀白色藥丸，鵪鶉大小，逆著陽光能看到流動的水紋，直接聞沒有味道，摳破一小片就能聞到鐵銹味?！?br/>
    “……”葉武又重重嘆了口氣。

    這個白薇薇，真的不是塊讀書的料。

    她幾乎是有些無語地又重復(fù)了一遍：“是鵪鶉蛋大小，不是鵪鶉大小，是順著光線看，不是逆著光，是一旦損壞藥性盡失就沒有效用了，會變得無色無味，所以千萬不能摳！記住了沒？”

    白薇薇又皺著眉頭費力地念叨了幾遍，總算是記清楚了，便匆匆離去。

    葉武坐在床上等，過了近半個小時，門才重新打開，她倏忽抬起頭，心臟卻猛然沉了下去。

    來的人不是白薇薇，是負(fù)責(zé)看守羈押她的那幾個白夜手下的私衛(wèi)。

    凌峰莊園的會客大廳里，白夜敲著纖細(xì)的長腿，粉色襯衫熨燙合度，正慢悠悠地呷著茶。

    段嫣然則有些坐立不安，來回在廳內(nèi)走動著。

    段少言已經(jīng)來了，他要求先見葉武一面，若見不到人，便不會把公證書交與段嫣然。他肅冷地立于廳中，猶如一柄藏拙的鋒刀，筆挺而銳利，一雙眼眸更是隱隱淌動著雷霆之威。

    “少爺，人帶來了。”

    白夜立刻往前傾了傾身子，揮手：“讓她進(jìn)來。”

    葉武腳步虛浮地走進(jìn)了大廳，她尚且穿著去龍井茶園見段嫣然時的那身黑色長裙，雙腳□□著，一路踩過來，稍微有些臟了。

    段嫣然和白夜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皆是臉色劇變，白夜猶勝，茶盞都跌落在地，砸了個爛碎。

    “葉武……？”

    “……葉師父？？”

    只有段少言仍舊沉默著，雖然神色有異，卻仍舊八風(fēng)不動，嘴唇緊抿。

    這樣詭譎的氣氛中，葉武竟然還能粲然笑起來：“你們干什么，今天一個兩個看到我都是這副見了鬼的模樣？”

    “你——你……”白夜緊緊盯著她，忽然扭頭，厲聲責(zé)問段嫣然，“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莫非是□□所致？”

    眾人正兀自驚愕失措著，葉武卻慢慢地踱步到大廳旁邊，一副光可鑒人的金色石柱前，瞧著里頭的自己，絲毫不意外地，微微笑了笑。

    那里頭反照出來的女人衣冠依舊，身形也不曾改變，只是一頭長發(fā)已經(jīng)有半茬都變成了灰白，一張俏麗的臉龐也寫滿了滄桑疲倦，雖然仍是不太老，但她一貫的鮮嫩嬌美，此時已是大不如前。

    甚至彎一彎眉眼，就能瞧見溝壑縱橫，眼角紋路深刻鮮明，只是一夕之間，她瞧上去竟已是個不惑之年的女人。

    葉武方才從白薇薇的驚異中就已有了這樣的猜測，此時端詳著自己的倒影，倒是有趣勝過感傷。

    她轉(zhuǎn)過身來，鬢發(fā)花白，容顏蒼老。

    白夜驚愕之意仍然不減，啞口無言半晌，沖著段嫣然道：“怎么回事？我花了這么大力氣幫你，絕不是為了一個——一個如此……”

    他如此了半天，實在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便掉轉(zhuǎn)話頭，惱羞成怒道：

    “你不是說她駐顏有術(shù)，說她絕不會老的嗎？”

    段嫣然更是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葉武淡然淺笑，說道：“白公子，段小姐，如意算盤錯了一著，此時此刻，恐怕老身值不了這段家萬頃基業(yè)?！?br/>
    許久的沉寂，接著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段嫣然竟是狂怒，她朝葉武走去，整具羸弱的身子都在發(fā)著細(xì)細(xì)的抖，她指著葉武，顫聲道：“你究竟——你究竟在搞什么鬼？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葉武眉心微蹙，目光竟似有些悲涼，但這只是須臾之間的事情，頃刻她又整理好了微笑，只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往段少言那邊看一眼。

    “世上當(dāng)然不會有長生不老的人，我也不例外。即使考著藥物維系生命，有朝一日藥服完了，也是會迅速老下去的?！?br/>
    “葉武！！！你荒唐！藥呢？你不是會煉藥嗎？你煉??！為何不活下去？你為了不讓我舒服，就寧愿自己也變成這樣嗎？??！”

    葉武搖搖頭：“有一昧藥材，已經(jīng)絕跡，再也無法煉出了?！?br/>
    “你撒謊——！你——！”

    “段嫣然?！?br/>
    喪失了理智的段嫣然正欲發(fā)狂，忽然旁邊響起了不輕不響的一聲。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了段少言身上，這個沉默如山石的男人，只是靜靜看著葉武，他的視線甚至不曾分出一絲留給旁人。

    段少言說：“我愿意換她?！?br/>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像晚秋枯葉，于一片死寂中，飄零落于地上，甚至惹不出半點回聲繚繞。

    但卻令每個人心底都劇烈振顫，尤其是葉武，她茫然睜大著眼睛，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從來不曾認(rèn)識這個男人一樣。

    段少言走上前，把自己手中提著的保險箱，擱在了桌上，他摘下手套，開了鎖，復(fù)又抬起眼眸，目光一寸一寸移開，最終不再去看葉武，而是冷冷望向了段嫣然，眸中肅殺之意凜然。

    “你要說話算話。”

    眾人愀然色變，葉武更是目光復(fù)雜，此時此刻，裝聾作啞了一輩子，渾渾噩噩了大半生的她，忽然徹底明白他的心意，終于知道世間何謂感情，她只覺得心臟既疼且漲，某種強(qiáng)烈的情感酸楚又激烈地奔流匯集，把她曾經(jīng)那顆狹隘到只容的下自己，只想蠅營狗茍，小心翼翼活下去的心臟撐得劇痛。

    段嫣然沉默些許，嘴角擰了擰，露出一絲有些歪扭的笑容，她拍了拍手：“真是感人啊。那么我親愛的弟弟，一手交人，一手交物?！?br/>
    段少言將保險箱給她，走過去，拉住了葉武的手。

    “師父?！?br/>
    “……”

    段少言摸著她不再年輕的臉，目光卻是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的：“走了，跟我回去吧?！?br/>
    葉武卻紅著眼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段少言側(cè)眸看了一眼段嫣然：“解藥?！?br/>
    段嫣然望向白夜，白夜此時已是面無人色，原本算是俊俏的臉上，此時竟流淌著狂熱而極怒的復(fù)雜心緒。

    “解藥？段嫣然，我?guī)土四氵@么大的忙，最后得到了什么？你還想問我要解藥？”

    段嫣然自知諾言無法兌現(xiàn)，既不能將他把原本的葉武弄到手，也無法再實現(xiàn)他青春永葆的夢想，不由一時啞然。

    白夜森然道：“既然如此，不如這樣，段小姐，段家的家產(chǎn)，可以出讓的那一部分，統(tǒng)統(tǒng)交割給我，我便放了你?！?br/>
    段嫣然一愣，旋即厲聲道：“憑什么？？”

    “你聽仔細(xì)了?！卑滓蛊沉怂谎?，“我說的是放了你，不是放了他們。你以為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還會把你，算成是跟我一路的人嗎？”

    “你——！”段嫣然悚然色變，蒼白著臉，“我絕不會把任何東西給你，那是我和子夜的……”

    “別讓我笑了！”白夜眼中閃動著瘋狂的顏色，“蔣子夜？我這些天，天天派人盯著他，你以為你不把東西給我，我就沒有辦法？你那位小情人的命，你還要不要了！東西給我，殺了他們，我放你和蔣子夜一條出路！”

    段嫣然猶如被捉住七寸的蛇，踉蹌著倒退了幾步，撞在桌幾上。

    她雖做出背叛葉武和段少言的事情，但也沒有想過會要他們性命，此時白夜出爾反爾，要殺段少言以絕后患，顯然是知道段嫣然是個好對付的軟柿子，但段少言卻未必。

    若是從他手下奪走了段家，卻留了他一條性命，那必定是寢食難安，需得時刻提防段少言卷土重來，使什么狠辣手段。

    見段嫣然僵怔于原處，呆呆愣愣，白夜暗罵一聲“婦人不足與之謀”，按下鈴報，只聽得四下哨笛鳴響，不消片刻，凌鋒莊園的私衛(wèi)全部出動就位，各司關(guān)卡，將整座莊園重重包圍，賭的水泄不通。

    白夜面色陰鷙，森森笑了一會兒，聲音驟然擰緊，厲聲對段嫣然道：“東西給我！”

    二十多個負(fù)責(zé)大廳戒守的私衛(wèi)沖入堂中，槍械上膛，保險拴落，空氣猶如繃到極致的弦，一觸即裂。

    段少言卻在這樣的四面包圍中，冷然抬眼，看向白夜：“白先生，你當(dāng)真以為我是毫無準(zhǔn)備，束手就擒，就這么過來的？”

    “……”白夜緊緊盯著他，“你就算帶了人又怎么樣？你在我的莊園里，等你的人進(jìn)來，他們也只有給你收尸的份！”

    段少言卻只是淡淡的：“我什么人都沒有帶來。今天過來，我沒有打算背棄承諾，但是我卻不得不防著你們背信棄義。”

    白夜臉色一變：“你這話什么意思？”

    段少言看了段嫣然一眼：“她要段家，你為何會助她？白先生自然不會做平白無故的好事，我想，按照白先生原先的謀劃，應(yīng)該是想讓姐……想讓段嫣然先拿到公證書，公證到手后再食言而肥，葉武這個人，你原先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走的。而我，你也沒有想讓我活著走出凌鋒莊園，我說的對不對？”

    白夜神色兇狠，卻不作聲。

    段少言又道：“就連段嫣然，你都不會放過。她一貫沒有什么手段，好騙的很，我死之后，她若是聽話，你就把她當(dāng)傀儡使用，若是不聽話，她也會落得與我一般的下場?！?br/>
    白夜拿余光瞟了瞟段嫣然，轉(zhuǎn)而朝段少言笑道：“段先生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講話可得負(fù)責(zé)，我原本也只不過想要葉小姐告訴我，她是如何青春永駐的，至于她本人，我可沒有非要留在自己身邊。你怎能以一己之?dāng)啵筒聹y我會把你們都趕盡殺絕？段小姐算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又怎么會害她？”

    “至交好友？”段少言漠然道：“難道不是你和蔣子夜的棋子么？”

    段嫣然聞言霎時僵怔！

    白夜殺氣上涌，眼眸中精光一閃，沉聲道：“你胡說什么？？”

    段少言淡淡地：“父親的管家于伯，已經(jīng)出院，車禍前的記憶，他還是清楚的，那根本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你和蔣子夜的預(yù)謀，你們聯(lián)著手，利用段嫣然愚昧，想要設(shè)計謀取段家錢財生意，于伯在出事前不久聽到你們的商議，原本想回到上海去立刻處理，卻不想你們會在途中就下手。這些事情，你以為我真的全然不知？”

    “哐當(dāng)”一聲，段嫣然跌坐在地，霎時間面無人色，嘴唇哆哆嗦嗦：“你說什么？你說蔣子夜和白夜聯(lián)手害死了爸爸？怎么可能……他說他愛我……我們孩子沒有了，他比我還要難過，他怎么可能……”

    段少言卻不去看她，只盯著白夜，森森然繼續(xù)道：“我今日來時，命于伯聯(lián)系段家的各個宅邸和倉庫、工廠。所有人員都被遣散，并安裝了引爆裝置，若我死去，我安插在各處的心腹會在一瞬間將家產(chǎn)全部爆破，你們，什么都得不到?！?br/>
    如此魚死網(wǎng)破的最后一著血腥之棋，他陰沉蕭殺地說出來，竟是眼皮都不眨。

    白夜喃喃著：“段少言……你是個瘋子……你想把段家在全球所有的據(jù)點全部都在一夕之間炸毀？”

    段少言冷冷的：“我不想。但是與其落到殺父仇人手里，不如由我親手毀去。你自己看著辦吧。你是要我和葉武的兩條命，還是要錢財權(quán)勢。”

    “……我不信。”白夜一雙眼睛瞳仁細(xì)狹，“我不信……我不信你在欺騙我！你雖一向狠辣奸猾，但我不信你能做到這一步，我不信——”

    他怒極狂極之下，竟然失去了理智，只覺得只要拿下段少言，定可以阻止這荒謬之事的發(fā)生。

    怎么可能？段家百年基業(yè)，蟠虬錯龍的根系，段少言一個人，怎么可能說毀就毀，說炸就炸？決不可能，決無可能——

    “拿下他！”

    一聲令下，圍堵包圍等在外面本來要殺害段少言的人一擁而上。

    原本緊繃的弦終于錚然崩裂，平和的莊園驟然殺氣沖天，白夜瞞著白家暗處培植的精衛(wèi)將葉武與段少言齊齊圍住。

    廳堂內(nèi)數(shù)十名護(hù)衛(wèi)，外面更是重重把手，令人插翅難逃，然而這時，一名白衣少女卻風(fēng)風(fēng)火火沖了進(jìn)來，正是白薇薇：“葉武！段、段少言！”

    白夜布滿血紅絲的眼睛驟然一凝：“……薇薇？”

    白薇薇是白家的獨生千金，白夜培植的那些暗衛(wèi)沒有命令也不敢傷她，竟然就讓她這一路闖了進(jìn)來。

    “解藥?。〗馑帲。　卑邹鞭币仓闆r不對，將事先用紙團(tuán)裹好的丹藥丟給了葉武，那紙團(tuán)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們腳邊。

    一名護(hù)衛(wèi)見狀正欲搶奪，葉武反應(yīng)卻比他更快，立刻抄起紙團(tuán)取出丹藥塞入口中，爾后朝白薇薇道：“快走！”

    白夜的怒氣幾乎要從胸口撞破一個孔洞，厲聲喝道：“白薇薇！你做什么？！！”

    白薇薇一邊跑一邊氣憤道：“你做的不對！難怪大哥總看你不順眼！你做的不對！還不知道認(rèn)錯？！！”

    “你大哥寵你，我就虧待過你嗎？你竟幫著外人來對付你哥，你有種白薇薇！連她一起拿下??！”

    白夜此時近乎瘋魔，白薇薇驚叫一聲，掉頭就往外跑。

    葉武此時服了藥，藥效漸散，然而身體的疲憊卻仍未退去，段嫣然受了莫大刺激，仍未能消化，坐在地上愣愣地出著神，眼中光亮一會兒黯淡一會兒又明澈的出奇，口中喃喃重復(fù)著“他沒有背叛我”，仿佛這句話反復(fù)幾遍，她所做錯的一切都能煙消云散，并未發(fā)生。

    段嫣然曾視葉武如姐如母，也曾真心包容段少言，將他看作親密無隙的手足。

    但她終究太過天真溫柔，蔣子夜在追求她之前，就仿佛研讀攻略一樣，對她進(jìn)行了仔仔細(xì)細(xì)的了解，她的一切喜怒哀樂，他都了如指掌，連她內(nèi)心深處，原本被慈愛與溫情掩蓋的那些不甘，對于她的父親與另外女人育有子嗣的痛恨，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他催化她的不甘和痛恨，段嫣然原本并不會全信于他。

    可是失子之痛卻令她最后的防線潰敗坍圮，在香港，在失去腹中胎兒之后的日日夜夜，她得知的都是葉武和段少言如何親密纏綿，如何逍遙自在。

    她終于失去理智，淪為了蔣子夜手中的棋子，去對付那個一直真心待她，從不疑她的女人，那個人，甚至在段嫣然把槍支抵到她的后背之前，還跟她說“別怕，有師父在，沒人可以傷到你”。

    段嫣然近乎崩潰。

    而與之相反，段少言則是兇煞至極，修羅模式全開，由于白夜下的命令是拿下他，而不是殺了他，那些護(hù)衛(wèi)并不敢用槍支來對付。

    葉武喝道：“段少言，趁著白夜還沒下殺手，滾出去！別管我！”

    段少言并不理會，他此來早有準(zhǔn)備，自是攜帶了槍械，加上格斗搏殺，正是葉武親授于他的，在場又有誰會是他對手？

    于是護(hù)著葉武，一路殺至門口，白夜一雙眼睛越來越紅，幾乎要滴出血來，眼見著段少言就要突出重圍，他腦袋一熱，怒吼道：“別讓他跑了！抓不住就殺了他！！”

    段少言緘默不言，扣著葉武的手卻絲毫沒有松下來的意思，反而握的更緊。

    葉武閉上眼睛：“……你這又是……何必……”

    四周的護(hù)衛(wèi)等的就是這個命令，此刻撲殺上來，猶如舔著吻部垂涎許久的狼群，爪蹬齒寒，一躍而上，惡鬼般要將獵物撕咬入腹！

    葉武絕望吼道：“走啊——??！還不滾！師父的話，你是不是從來不聽？?。　?br/>
    段少言只是護(hù)著她，竟是心平氣和的：“你看，這么多人，我走不掉的?！?br/>
    他一記鞭腿掃翻三四個人，然而“砰”的一聲槍響，手臂上已中了一槍，霎時間血花噴涌。

    段少言說：“只能一起走，或者一起留。”

    密密實實的槍林彈雨卻毫不容情，朝著他直擊而來，段少言目光一沉，將葉武護(hù)在身下，嘴唇貼在她耳邊，輕聲的喃喃像是他們無數(shù)次枕席間歡愛時的溫言蜜語。

    那時候，她竟自負(fù)又天真地以為，他所說的喜歡，都是假的。

    鮮血如注，剎那蓮華。

    他說的是：“不過師父，要走也要我先走，抱歉，太自私了，我看不得你在我面前出事。”

    “段少言——?。。?！”

    沒有逆轉(zhuǎn)，沒有救贖。

    最沉悶的一槍終于響起，子彈穿透他的胸膛，一朵細(xì)小而纏綿的紅色花朵飛濺著綻放，輕輕飄落在葉武蒼白的臉頰上。

    葉武瞳孔猝然收攏，撕心裂肺嗓音扭曲：“不要！?。　?br/>
    目眥盡裂，眼淚滾滾而落。

    流淚一瞬，廳堂間妖風(fēng)驟起，葉武竟然在瞬息間容顏盡變，皓雪白頭！

    她所修心法，最大的忌諱是便是心緒激蕩，唯有神思不動，情感不泄，才能緩衰緩老，才能久活于世。

    因此她從來不敢對任何人動心，從來不去為任何人傷心，從來不會去極度地感激、極度地喜愛、極度地憎恨、極度地思念一個人，從來不敢，從來不愿，從來不想。

    但此時此刻，戒律終破。

    如此多年來的固守堅持，一朝灰飛煙滅，長河日落。

    眼淚順著臉頰滾滾滑落，八方風(fēng)起，云氣聚合，葉武原本黑白半摻的長發(fā)在頃刻間白首，萬仞銀絲悲涼如斯，像是天地間茫茫白雪，此刻都落于她的肩上。

    白夜驚愕至極，惶然后退著，白夜嘶聲道：“你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br/>
    葉武沒有去看他，她跌坐在光潔冰冷的地面，潔白的長發(fā)鋪了一地。

    她緩緩抬起臉來，看向段少言。

    那人當(dāng)真是英雄出少年，從小就是這樣，處變不驚，沉冷肅斂。眾人皆驚的四散于旁，只有他還半跪在獵獵刮起的妖異邪風(fēng)里，一雙眼睛沉寂溫潤，默默地，凝視著她。

    只是胸口已有一絲絲血縷縷滲透而出，轉(zhuǎn)眼浸濕了衣襟，如同牡丹吐火，鳳凰飲露，凄艷而壯美。

    段少言拿手捂著胸口的傷，血水順著指縫不住地往下淌。

    他望著她，睫毛輕輕顫動著，目光很是溫柔。

    他幾乎是嘆息著的，慢慢地，一寸一寸抬起手，帶血的指尖，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

    “你……其實不是叫葉武吧？”

    他微微笑著，嘴角也慢慢溢出血沫，“身份證是假的，用的名字千奇百怪，沒有一個是真的，我都查過?！?br/>
    葉武流著淚，朦朧地望著他。

    段少言微笑著，神情溫柔：“師父，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在下……孤月夜門下徒，曉霜真人，葉靈夕?！?br/>
    邪風(fēng)吹的燈火滅去數(shù)盞，大廳光線昏昏沉暗，她容光消瘦，目光中萬轉(zhuǎn)千回，似有千般言語，卻終是只慘然一笑，說了句。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br/>
    這可不是初次見面么？在他臨死之前，她終于失去了一切修為的庇護(hù)，她的模樣盡數(shù)變了，她的容貌不似往常，眉眼皆是淡色的，似是霜雪凝成，哪里還有半分當(dāng)年妖嬈模樣？

    “葉靈夕?！?br/>
    他呢喃著，嗆咳出一口鮮血，漆黑的眉眼溫順又柔和。

    那些溫柔……那些她不敢觸碰的暖意……都是真的……

    葉武泣不成聲，此時此刻，方才明白何謂肝腸寸斷。

    “好聽。”

    葉武哭著抱住他，倉皇著去捂他胸口的血，那樣無濟(jì)于事又絕望地，卻還是哭著又笑，笑著哽咽失聲：“好聽嗎？比葉武好聽嗎？”

    “都好聽?！倍紊傺钥吭谒缟希瑵M是鮮血的手，輕輕拍著她顫抖的背，“你叫什么，都是好的。葉武啊，吳夜啊……葉靈夕……都好?！?br/>
    他最后在她鬢邊，輕輕落了一個吻，冰雪般的美人，第一次笑得燦然無邊，他勉強(qiáng)直起身子，雙手捧著她的臉。

    “師父，我以前說我喜歡你，你不肯信?！?br/>
    葉武哭成了淚人，已看不清他的臉，眼前盡是模糊的。

    只知道最后一刻，停在他那張年輕又英俊的臉龐上的，一個再輝煌不過，再明朗不過的笑臉。

    “現(xiàn)在，你信了嗎？”

    他笑著，慢慢地合上眼睛，在一片死寂中，倒在了葉武懷中。

    葉武劇烈地發(fā)著抖，喉嚨里發(fā)出細(xì)碎的嗚咽，而后那嗚咽洶涌成潮，她緊緊抱著他，死死抱著懷里的那個人，仰起頭，發(fā)出駭人的嘶吼與慟哭。

    一時間陰風(fēng)驟起，燈瓦玻璃竟然被這怒號的狂風(fēng)撕得紛紛爆裂?。?！

    待到葉武再睜開眼時，她已是雙目赤紅，身上似乎流淌著某種旁人看不到，卻又真實存在的邪佞惡氣。

    “血債?！彼粏〉兀е蟛垩?，一人對四方，“血償——！”

    雖然段少言曾不覺得白夜此人會瘋狂到如此程度，但為了提防于他，段少言之前仍舊是派了自己家族的暗衛(wèi)前來，只是苦于段家連月來烏煙瘴氣，暗衛(wèi)職能大不如前，加上白夜重重防御，莊園里外近千余人，一時竟也無法逼近主廳。

    段家的人在和白夜暗衛(wèi)絞殺對峙之時，忽見一團(tuán)烈火，驟然騰破主廳穹頂，那火勢之兇，火像之邪，令所有人瞠目結(jié)舌，顏色驟變。

    只見得風(fēng)雅一時凌鋒莊園，呼嘯著沖出通天大火，火光照徹天際，濃煙滾滾，隔了廣袤無際的山川田野，再遠(yuǎn)的村落，都能看到熊熊烈火燃燒成鳳凰的形狀，將整個延綿莊園，盡數(shù)吞入腹中！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消防車盡數(shù)出動，卻不知道那火為何如此邪門，無論如何撲澆，都無法熄滅。

    那猙獰火鳳盤踞于凌鋒莊園之上，像在撕扯著惡靈，里面哭喊慘叫呼號一片，除了一個的臉龐嬌小，衣著華貴的女人被爆炸震出山莊，昏迷于田埂邊，因此得以逃過此劫，其余人，無一幸免。

    石臼湖被火光染成紅色，像鮮血浸滿湖泊，三日之內(nèi)，血流漂杵。

    村里的老人喃喃著說：“是天火降世啊……這是仙火，撲不滅的啊……”

    三日后，凌鋒莊園已是一片焦土。

    樓臺毀盡，梁瓦成灰。

    廢墟中骨灰成山，后經(jīng)確認(rèn)，白家二子白夜應(yīng)該也在其中，只是已成一把焦黑之骨，和重重疊疊的尸灰堆積一處。

    任誰也無法找出了。

    一周后，香港演員蔣子夜橫死家中，臟腑皆爛，拔舌摳目，兇手卻無絲毫蹤跡遺落，竟成難破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