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蹊很久沒有好好洗過一次澡，每次都跟上陣打仗的士兵似的，今日可讓她泡了個痛快。身邊侍候的婢子，是寧親王府的老人，肅穆謹(jǐn)慎，做事滴水不漏，她端著木碟子，上面放著秦羽蹊的王妃服制。

    她換上中衣，婢子對她叩首，后取出衣物，一件一件替她換上。

    “我記得今日不應(yīng)該穿這件？”秦羽蹊看了看袖口和服色，訝異道。

    “殿下不知，寧王殿下早在婚禮前替殿下置辦好一切服飾，在王府中不比皇宮，禮制一切僅由寧親王殿下、寧王殿下做主?！?br/>
    原來如此，禮服雖然合規(guī)矩，卻繁雜沉重，模樣也老成持重，依夙恒的性子，一定會替她提前把關(guān)做決定。

    夙恒對她，就像對待一個從老房子底下挖出的寶貝一般，他一邊嘖嘖嘆息著她那段被埋在土里的日子，一邊盡其所能地做一切補償。

    她換上一件淺黃色的交領(lǐng)襦裙，外披一件月白色水袖寬衣，疊云髻，九尾鳳簪，步搖流蘇輕垂肩胛，隨著腳步裊娜飄動。

    雪白的額頭上敷粉，眉心朱砂畫有五瓣梅花，長眉遠(yuǎn)黛，紅唇貝齒。

    深冬的天氣，呼一口哈氣盡是白茫茫的煙霧，秦羽蹊將手藏在寬大的袖子里，捏成拳頭。白玉階上落盡昨夜的寒露，粉末一樣的松散鋪置。婢子替她打開外門的簾子，從她邁第一步開始躬身在地上鋪一張?zhí)鹤?，那毯子干凈?xì)膩，踩在其上如踏在云端，松松軟軟，一直鋪到平地上方止。

    階下，兩側(cè)肅穆筆直站立著六人，對她俯身問安，直呼“王妃萬?！薄?br/>
    她擺出得體的笑，頷首，再抬手：“起喀。”

    沿著甬路，繞過屏風(fēng)墻，走出信之齋的大門，前面就是存心殿的前寢宮，是寧親王的寢宮。早起敬茶擺在了承運殿，納娶正妃非比尋常，無論從禮制還是規(guī)格上都要最高的，承運殿很久未曾有人踏足，此時，殿內(nèi)攏著熱騰騰的火爐子，焚香擺花草，一派溫暖如春的熱鬧景象。

    她由婢子引入大殿，主位上寧親王撫著胡子笑的慈祥安慰，夙恒急不可耐地站在一側(cè)，看見秦羽蹊的身影，迫不及待地上來攙扶，引來身邊一眾小婢子輕輕小小的笑聲。寧親王身姿英武，晚年發(fā)福，圓圓胖胖，一團(tuán)和氣，秦羽蹊不敢抬眼直視，就跟著夙恒三拜，再舉茶于階下。

    寧親王身邊的是王府管家，細(xì)細(xì)高高的個子，一頭花白的發(fā)攏在帽子里，看著精明嚴(yán)肅，實則更加溫和慈愛。

    他對著秦羽蹊稍作一禮，朝著殿外高喊：“世子王妃敬茶！”

    “錯了錯了！永福！咱們夙恒如今也算半個衛(wèi)清寧王了！”寧親王一拍大腿，“騰”地站起來，一副指揮千軍萬馬的樣子。

    “是是是，奴才愚鈍，還請寧王殿下，寧王妃恕罪！”管家永福又遲遲鈍鈍行禮，羽蹊莞爾一笑，將永福托?。骸坝栏Ｊ宀槐囟喽Y，至今日羽蹊與寧親王府便是一體的了?！?br/>
    “好！看我這兒媳婦多會說話！”寧親王撫掌大笑，嘖嘖贊嘆：“永福，就按咱們寧王妃的意思，不必多禮，從今天開始，咱們就是一家子，一家子哪里來的這么多勞什子！”

    夙恒主動將茶盞放到永福手里：“永福叔，您是寧親王府的大管家，日后，王妃還要你多加照顧?！?br/>
    “奴才不敢……奴才謹(jǐn)記……”永福叔端了茶盞慢悠悠上了臺階，寧親王最是爽快，一飲而盡，喝酒似的，還朝階下眾人倒了倒杯子，一副豪爽氣概。

    秦羽蹊立直身子向下拜去：“父王萬福金安，秦羽蹊給您請安。”

    寧親王這才收拾收拾，嚴(yán)肅起來，手一抬，鄭重道：“起喀。”

    規(guī)矩一絲不落。

    只是秦羽蹊從未想到，在皇城深處，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寧王府，與世隔離，別有一方禮制環(huán)境，其中的人沒有玖昭皇宮的一板一眼，沒有大規(guī)矩，大錯處，一切都順從本心。長者為尊，所有人都默默遵守著這個規(guī)制。平日相處，下人與主子無甚高低尊卑，妙齡的少女可以花枝招展，可以嬉笑怒罵。

    她心里隱隱有一點無法適應(yīng)的疏離，但更多的是無法言喻的安慰。

    看著身邊一臉幸福的夙恒，還有階上喜氣洋洋的寧親王，她陷入一陣恍如隔世的迷惘中，這是她全部的生活了，從此以后，她徹徹底底地與玖昭皇宮劃清界限，與昭衍……

    她心底扯斷麻繩一般，“騰騰”地痛了兩下，一陣氣悶沖上天靈蓋，她下意識用手撫上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與昭衍……劃清界限。

    夙恒眼梢劃過她忽然僵硬的面頰，他下意識地抬手扶住秦羽蹊的胳膊：“羽蹊？”

    “嗯？”她一瞬間恢復(fù)色彩，只是望向他的那雙眸子，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遺憾。

    夙恒恍若未見：“我扶你去坐著?！?br/>
    “不必，父王還看著呢。”她隱在袖子下的手，冷冰冰地扣住夙恒，夙恒驚詫：“羽蹊，你的手怎么如此冷！”

    寧親王查出異樣，連忙關(guān)懷：“今日是起得早了，王妃還不大適應(yīng)，你們小兩口先下去吧，父王我許久沒有在承運殿久待，今日想多坐一會?！?br/>
    夙恒看著父王，心知他喜悅的表情下，還藏著幾分對母親的思念。當(dāng)年的父王與母后，便同他與羽蹊一般，永結(jié)同好，受著四方的祝愿。

    時光易逝人難留，執(zhí)手偕老，看似簡單四字，真正能夠攜手六十年的，能有幾個？

    夙恒看著秦羽蹊，心中愈發(fā)堅定起來，他要與羽蹊攜手到老，無論這瀟瀟年歲有多么難熬，有多少艱難困苦，他護(hù)著她的一顆心，永不會變！

    秦羽蹊身子透支，她早起暈眩時便感知到了，從折騰婚禮再到紅燭一夜，她就像個陀螺，無時無刻不在轉(zhuǎn)著消耗著。

    夙恒陪她用過早膳，又讓小廚房趕制補燉湯品。

    她軟塌塌地歪在榻上，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觀察著房內(nèi)擺設(shè)，從書法字畫看到一桌一木，夙恒喜歡繁雜富麗的物件，書桌上擺著的文房四寶哪一個拿出去都是千金難買。他曾經(jīng)送給她一只狼毫筆，筆桿上鑲金戴玉，紅穗子還是蘇州造，簡直貴重到掉眼珠子，她幾番推就不成，也不敢用，就藏在房梁上，結(jié)果直到嫁人那天都沒想起來這支筆。

    反倒是一只小涼碗，讓她日日記掛，無法輕易忘懷。

    夙恒跟老媽子一樣端著藥膳盅跑進(jìn)來，瓷碗燙得他手疼，撲騰放到桌子上時還濺出去好許，跟著他跑進(jìn)來的是更加火急火燎的小婢子，一邊喘氣一邊委屈道：“王妃快來看看王爺吧，不是奴婢不盡心，這碗剛拿出來，奴婢琢磨太燙，打算拿帕子墊著，帕子還沒拿出來就被王爺搶去了！”

    夙恒別過頭朝她嘟嘴：“就你事兒多，出去出去?！?br/>
    小婢子看看秦羽蹊，看看夙恒，嘆息一聲退了出去。

    秦羽蹊支起身子，對夙恒道：“你過來?！?br/>
    夙恒凈了凈手，坐到秦羽蹊身邊，幫她掖住被角：“要不是我昨夜……你也不會耗的這么厲害，都是我的不是！”

    秦羽蹊不理他，拿起夙恒的手指一個個看去，中指和食指燙紅了，還好他平日練武有些繭子，否則細(xì)皮嫩肉的真要受苦了。

    她拿著他的手指放到自己的耳垂兒上冰著，眼睛彎了彎，一副笑意模樣：“好些了沒？”

    他慢慢垂下肩膀，愛憐地注視著秦羽蹊的面容，方才的不適感統(tǒng)統(tǒng)散去了：“好多了?！?br/>
    “你要心疼自己，就算是替我心疼心疼，成不成？”她一手戳戳夙恒的腦門：“我的夙恒小王爺，你什么時候長大呀？”

    他別過頭“噗嗤”一笑：“晚上就長大了，可一到白天，就變小了?！?br/>
    秦羽蹊輕哼一聲：“聽聽，腦子里凈想著什么呢，呸呸呸！”

    他朗朗大笑，小小的眼紋漾出來，梨渦若隱若現(xiàn)。秦羽蹊替他撫平那些細(xì)小的紋路，她一邊輕撫著夙恒的眼角眉梢，一邊想著，這便是要相看一輩子的人了。

    她要將心收回來，因為她這一生，只有一份力氣，只能對一個人全心全意。

    晚間休息的時候，夙恒將秦羽蹊換到榻里面：“這樣你一動我就知道了，你要去喝水，我?guī)湍愕篃岬模阋龉?，我給你披衣服，你要看星星，也少不得我作伴?！?br/>
    她怔怔地坐在床榻里面，抱著錦被：“我晚上哪里有這么多事？”

    “做宮女的時候沒有一個整覺，現(xiàn)在開始練習(xí)睡一個整覺?！彼麑⒄眍^擺正放好，被子也鋪整齊，然后雙手把她拖過來：“躺下，把手交叉放在胸前，對……就是這樣，別皺眉頭，這樣睡覺不會做噩夢！”

    “誰說這樣不會做惡夢的！”她不滿意。

    夙恒把每一個被角都捋平整，然后從她的脖頸下把一席青絲展開到枕頭上：“別壓著頭發(fā)睡，第二天就不齊整了。”

    她抬起下頜，看不到自己的頭發(fā)，又偏了偏頭，還是看不到，全被夙恒團(tuán)起來，梳發(fā)髻一樣地，放到枕頭上了。

    夙恒忙完，平躺下來，覺得身邊空落落的：“你剛才抱怨什么？”

    “我說這樣好難受，還是會做噩夢！”她繼續(xù)不滿。

    夙恒伸長胳膊：“抬頭，對，”他從她脖子下伸進(jìn)去，攬住她的肩膀，一收胳膊，她就像糖塊一樣滴溜溜滾到他懷里。

    夙恒周身都是暖意濃濃的，她撞上他的胸膛，鼻梁骨撞得生疼。

    “你太重啦！”秦羽蹊不滿歸不滿，一只手還不忘搭在他胸膛上，腦袋往他的被子里蹭了蹭。

    “這樣就不會做噩夢了?！彼L舒了口氣：“好了，早睡晚起。”

    “唔，早睡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