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報紙劃掉幾個沒有被錄用的崗位,厲封邊咬著筷子邊找工作,想起來才吃了幾口,眉頭皺得越來越深,最終化成一聲嘆息,把報紙折起來放在了一邊。都是嫌自己……矮嗎?
固定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厲封被嚇得心臟劇烈跳動了幾下,呆呆地望著它看了好久才匆匆跑過去接了起來。
“怎么這么久才接電話?”向英語氣抱怨地說了一句,這才緩和了一下口氣,有如談論天氣般開口說,“準備好了嗎?別讓人家等太久?!?br/>
厲封懊惱地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問:“是有什么事嗎?”
向英的臉果然板了起來,口氣不耐地說:“不是告訴你,這個星期五要去相親嗎。怎么不樂意是嗎?呵呵。”向英冷笑了一聲,等著厲封開口。
厲封沉默了一會兒,細聲細氣地說:“我知道了姑姑,在哪兒,我馬上過去?!?br/>
向英留了一個地址,啪掛了電話。
厲封看著電話對面斑駁的墻壁說了一聲再見,發(fā)了一會兒呆,背上一個包就去了預訂好的地方。
下了飛機,岳銘章隨手接起一個電話,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似乎在出神,旋即臉色一變,快速出聲道:“掉頭。”
車速重新穩(wěn)起來,司機從后視鏡里觀察了一眼他的神色又挪開視線,直視路面,沒有說什么多余的話。
“他怎么樣?”
看見來人,醫(yī)生剛直起的腰又重新彎了回去,他重新檢查了一遍岳維淵的腿,沉吟道:“脛骨骨折?!?br/>
岳銘章的表情都沒有變,“我問的是他的腦子。”
醫(yī)生、一直不敢出聲的岳維淵:“……”
原來岳維淵昨夜就從自家陽臺外的樹上摔了下去,電話是岳家老三打的。他已經(jīng)來看過他這個表里不一的二哥了,然后又匆匆趕回學校,途中打了一個電話給大哥,顯然完全把他二哥的諄諄教誨拋在了腦后。
被放進床里,一臉衰敗的岳維淵窩了窩脖子,又冏又討好地看了看他哥,可憐兮兮地盯著自己打了石膏的腿,小聲說:“大哥,家里的傭人都不在嗎?肚子餓了?!?br/>
岳銘章不茍言笑地盯著他看了很久,渾身的暗黑氣場顯露無遺,說:“大門不走,爬樹?”
大氣不敢喘的岳維淵委委屈屈地小聲嘀咕,家里擺著你這么一尊冷面煞神,我怎么敢走正門,況且,他昨晚,一不小心,十一點以后才回來。
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他忘了岳銘章臨時出差了。
“想吃什么?我去買。負責做飯的大娘回鄉(xiāng)下伺候快生產(chǎn)的兒媳婦了。我會再雇一些人照顧你,最近不用去上班了?!?br/>
岳維淵受寵若驚地看著他,但沒有說不,而是微笑著說:“我記得城西附近有一家姓李的私房菜味道很不錯?!?br/>
李府私廚嗎?去過一次的岳銘章朝著岳維淵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別亂動,大哥馬上回來?!?br/>
岳維淵翻了個白眼目送他哥離開,心里盤算著怎么擺脫即將失去自由的日子,你雇還不如我雇,雇什么雇,不就是骨折嗎,又沒有殘廢,岳維淵黑著臉咬了咬牙,突然想到他大哥和安家越來越接近的婚事,暗嘆了一口氣。
無比唾棄地柱上拐杖,偷偷摸摸地來到岳銘章的臥室,那個沒有充氣的充氣娃娃正陰森森地躺在他大哥的衣柜里,岳維淵無端一陣惡寒,也就他大哥那個怪胎不會被嚇個好歹,一大早打開衣柜冷不丁掉出來一張人皮……越想越僵硬的岳維淵輕手輕腳合上衣柜,飄然而去。
厲封尷尬地坐在一個陌生女人的對面,手一會兒從桌子上拿到大腿上,一會兒又因為覺得失禮而強忍著擱放在桌子上,整個人都透露著一股靦腆的不安。
那精致的女人也不介意,溫和地笑了笑,說:“你別緊張。服務員,上菜吧。”看來已經(jīng)事先點好了。
厲封被動地笑了笑,臉皮都好像要扯下來一樣僵硬。
菜很快就上齊了,聞著就很香,那女人儼然一副主人的樣子招呼厲封吃,熱情略顯強勢的樣子一點也不會惹人厭煩,反而覺得她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厲封并不討厭她,過了半個小時也就漸漸放松了下來。
那女人觀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狀似無意地提起,道:“跟你說過的,我們結(jié)婚以后,你入贅我家的事……”
厲封拿著筷子的手猛一緊,那女人看見了眼神沉了沉,接下來的話題便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厲封不安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得到一抹理解的笑容,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接了口,說:“是我姑姑的意思嗎?”
那女人愣了愣,看著他的眼睛點下頭,隨后臉上慢慢笑了出來,疑惑地問:“她沒有提前告訴過……你?”
厲封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心里面發(fā)寒,再也笑不出來。
正在轉(zhuǎn)彎的岳銘章眼角掃過什么,猛得把車剎在了非停車道上差點撞到了前面的車子。
身體被安全帶死死卡住,刺耳的剎車聲都沒有讓他回神,他側(cè)頭看著玻璃窗里面談笑風生對坐的男女,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平靜。過了很久穿著制服的保安遠遠朝著這個方向走過來,他垂頭對著空氣扯了扯嘴角……
“呵……那么,就這樣吧?!避囎颖话l(fā)動消失在遠處,只留下了一尾淡得看不清的煙。
不一會兒,街道重新恢復寂靜。
飯菜濃稠的香味漸漸失去了吸引力,桌上的飯菜卻已經(jīng)去了一大半。
“很高興認識你,做不成家人也可以做朋友?!蹦桥艘姇r機差不多了,爽朗地笑了幾聲,慢慢起身,拿上身邊的一根舊拐杖朝著還傻坐著的厲封揮了揮手,隨后便利落地離開了,似乎并沒有什么明顯失望的情緒,大概是因為習慣了吧。
厲封的那只用了兩年的山寨手機呲呲響起時,餐館里的人一下子全看了過來,他有些難為情地紅了臉,按下通話鍵,說:“姑姑。”
向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冷著聲音問:“沒有成功是嗎?”
厲封一步步走出來,并沒有服務員上來問他收飯錢,這讓他松了一口氣,聽見向英姑姑咄咄逼人的怒喝也只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地苦笑了一聲,低聲說:“對不起?!?br/>
向英的怒火不減反增,她拔高聲音尖叫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害死我丈夫的時候也是這么說的,厲封我究竟是哪里對不起你!”
厲封愣愣地看著突然掛斷的電話,看著看著,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慢慢融進塵埃,又漸漸變成塵埃,眨眼間就要消失不見。
岳銘章這個名字原本應該被他拋進時光里,然后,一年,五年,十年的時間就會忘得一干二凈……
“厲封,你能離開我又怎么樣,我要你一輩子都記住,我是在你的身體里變成男人的。”高中畢業(yè)聚會的那個晚上,他對著扭曲著臉的厲封留下一句結(jié)成冰的話,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包廂,沉默挺直的背影是在逃亡。
下身撕裂的厲封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后悔,那一天為什么要去向英的家里,讓那個男人知道自己被人j□j了呢。
“喂,干什么呢!要哭到一邊去哭,這里人家還要停車。多大點事啊。”走過來的保安顯然把他當成了剛失戀的苦悶青年,不客氣地喝了一聲,扯著厲封的手把他甩在了路邊,搖著腦袋走開。
厲封若無其事地擦了擦眼淚,隨后起身離開,就像沒有來過一樣,什么痕跡都不會有。
等他到了自己租的房子,向英的電話又打了過來,她客氣地笑了兩聲,干巴巴地說:“大寶學校里新上任的領導組織了一次勞記作業(yè),安排十月二十到二十七的全校大掃除,他運氣不好,要去掃老廁所……你住的比較近,過去幫他一把,反正,呵呵,你也沒工作。”
厲封輕輕嗯了一聲,向英沉默了片刻,突然就那樣冷笑了一聲,掛斷電話。
這之后,厲封一直在家里沒有出門,接到面試通知才精神抖擻地出去,偶爾幫賀秋送一些同城的快遞,就這樣又過了半個月。
這一天,賀秋老早就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讓他去一趟店里。
厲封像往常一樣出了門,隨后又把門擰開走了回去,換了一條長褲才重新走了出去。
等他到的時候賀秋正站在關閉的門口張望,厲封驚訝地喊了他一聲,說:“還沒有開店嗎?我來幫你?!?br/>
賀秋嗤笑了一聲,拉住他的手,說:“別忙了,今天上午不做生意?!?br/>
厲封茫然地看著他,委屈地問:“那你叫我過來干什么?!?br/>
胸口一悶的賀秋沒好氣地捶了他一拳,一下子拉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他的穿著,視線在他的褲子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隨后淡漠地笑了一聲,說:“跟我走就是了。”
厲封不太想去,一路上都磨磨蹭蹭的,賀秋也不生氣,猶豫了一下松開了他的手腕,閑逛似的一路來到了一家豪華的私人心理咨詢中心。
厲封看到那個隱晦的招牌,臉上輕松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他站在原地頓了頓,轉(zhuǎn)身就走。
賀秋只追了兩步,突然停下來,他朝著厲封的背影大聲喊:“你那樣真的是不在乎我的,我們的眼光嗎?厲封你有這么坦然嗎?呵,別不識抬舉。”
這家咨詢中心的費用很高,是沿海城市一個姓夜的心理醫(yī)生開在臨城的,賀秋問了好久才知道那個夜醫(yī)生今天會來。
他清楚厲封的毛病沒要緊到要看心理醫(yī)生的地步,也并不想做這些事來提醒他的過去,他只是覺得厲封也許是需要這些的。
既然跟熟人說不了,找個陌生人總可以了吧,心理醫(yī)生不就是這樣生存下來的嗎。
兩人并肩走進電梯,賀秋也沒有特地去看厲封的神色,對著一格一格上升的按鈕搖了搖頭,心里有些招架不住的無力以及煩躁。
“我已經(jīng)約好了,你去吧,過一會兒來我店里,有東西讓你送?!闭f完瀟灑地揮了手,插著褲子口袋,選擇在中途離開。
側(cè)身站著的厲封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低頭盯著自己洗舊的球鞋。
“厲先生這邊請,夜先生已經(jīng)在里面了?!?br/>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厲封驚醒,他僵硬地點了點頭,跟著溫和的女護士走進了一間寬敞空曠的辦公室。
夜黎煩躁地掛了耿樂的電話,猛地轉(zhuǎn)回身來盯著厲封上下看了兩眼,隨后若無其事地對著女護士說:“倒一杯熱茶。你過來。”
厲封頓了頓,點頭挪了過去。
夜黎只用眼尾看了他兩眼,突然收起嚴肅的表情,展顏笑了兩聲,恍然大悟地說道:“我還以為你是……,看來……,呵,說吧。”不著痕跡地拉了厲封一把,把他扯到溫馨的布藝沙發(fā)上坐下,自己則坐在他身邊支起下巴打量他。
厲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的臉看,不安地“嗯”了一聲,隨后就是長久的沉默。
等得不耐煩的夜黎戳了戳他的腿,問:“說啊。重大事件,重大原因,總得有個線索的,是你自以為是的原因也沒關系,大家聊聊天等會兒拍拍屁股誰認識誰啊,就一次而已,你也一樣。”
厲封不太適應地看了一眼風度翩翩的年輕醫(yī)生,“哦”了一聲,眼珠子胡亂轉(zhuǎn)了轉(zhuǎn)又重新定格,泄氣地說了一句抱歉,“我并沒有什么可以說的。”
“可是你的表情它告訴我,‘別說,別說……求求你別問’。”
厲封驚訝地看著他沒有動。
夜黎只讓臉上的笑意漸深,端起微涼的茶一口一口喝著,直到見了底,抬手輕扣杯蓋,轉(zhuǎn)向他說:“厲先生,那么你放松下來了嗎?看你的臉色,昨晚沒有休息好?”
厲封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臉,嘴角彎了彎,感激地看了一眼年輕和善的醫(yī)生。
“開始吧?;蛟S你以為永遠過不去的,到最后會發(fā)現(xiàn),早已經(jīng)都過去了?!庇挠娘h出來這樣一句略顯薄涼無關的話。
厲封像是沒有在聽,無意識地嗯了一聲,飛快瞥了一眼夜醫(yī)生,猶豫地沉默了。
夜黎也不急,悠閑地看著辦公室里的花花草草,把厲封當成了透明人,直到外面?zhèn)鱽砬瞄T聲,他才出聲,“進來。”
女護士進來放下一杯熱茶,就離開了。
厲封自己捧了一口一口吹著,在夜黎沒有防備的時候突然開了口,聲音干澀表情為難,躲在眼眶里的眼珠子波光閃動,不安又可憐,乃至于,卑微。
太勉強嗎?……夜黎在厲封不緊不慢的聲音中漸漸有些走了神。